去洛阳是梁嘉誉的主意。他在小x书刷到一组照片，唐风大头，金钗步摇，博主站在应天门前，背后是烧红的晚霞。
"我们去拍这个，"他把手机怼到蒋依依面前，蒋依依说"我刷到过，你穿圆领袍，我穿齐胸裙。"
梁嘉誉从论文里抬头，看了一眼："这是汉服？"
"唐制，"她说，"你论文里不是写过唐代经济史吗，实地考察一下。"
"我写的是均田制崩溃对两税法的影响——"
"差不多，"她打断他，"去不去？"
他看着她。她眼睛很亮，是那种看到喜欢东西时的亮，跟大二在图书馆帮他占座时一样。他合上电脑："去。"
---
洛阳的夏天比江北干，太阳很毒。他们住在老城区一家民宿，院子里有棵石榴树，结了青色的果。蒋依依提前约好了妆造店，在洛邑古城旁边，老板是个胖乎乎的大姐，说话带着河南腔。
"闺女底子好，"大姐捏她脸，"唐妆大气，撑得起来。"
梁嘉誉坐在旁边等，穿着自己的T恤短裤，看店里挂着的样片。有情侣照，男的穿盔甲，女的穿宫装，姿势很僵硬，像某种历史剧的剧照。
"你也化，"蒋依依从镜子里看他，"敷粉，描眉，贴胡子。"
"我不——"
"大姐，"她转头，"给他也弄上，要那种少年将军的感觉。"
大姐笑，说你们小两口真有意思。梁嘉誉没反驳"小两口"，只是叹气，说蒋依依你报复我。
"报复什么？"
"上次你穿短裤那回，"他说，"我吃醋。"
蒋依依从镜子里瞪他，但嘴角在翘。
---
妆造做了两小时。蒋依依的大头是真的重，假发片一层一层往上堆，金钗插了十几根，步摇垂下来，走一步晃三下。她转头看梁嘉誉，愣了一下。
他穿着圆领袍，绛红色的，腰间系着蹀躞带，头发束成幞头，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毛。大姐给他敷了薄粉，眉心点了颗美人痣，说是当时男子时兴的妆。
"好看，"蒋依依说，"像那种，刚中进士就被人榜下捉婿的少年郎。"
"然后被公主看上，"他接话，"被迫尚主，郁郁而终。"
"不会，"她说，"你会抗旨，然后带着心上人私奔。"
梁嘉誉看着她。她穿着淡粉色的齐胸裙，披帛是浅绿的，胸口绣着折枝花纹。大头太重，她脖子微微后仰，像某种骄傲的鹤。
"心上人是谁？"
"我，"她说，"显而易见。"
他笑，伸手想扶她，被她拍开——手上的蔻丹还没干，石榴红的。
---
拍照是在傍晚，应天门亮灯的时候。摄影师是个小姑娘，背着两台相机，指挥他们摆姿势。
"男生看女生，"她说，"眼神深情一点，像你们刚认识。"
"我们认识七年了，"梁嘉誉说。
"那看她的眼神，"小姑娘说，"像你们还能再认识七十年。"
梁嘉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看蒋依依，真的像第一次见那样看，从大头看到裙摆，看到她被裙子勒紧的腰线，看到她因为天热而泛红的脸颊。
"别看了，"蒋依依小声说，"怪不好意思的。"
"好看，"他说，"比论文里的唐代仕女图好看。"
"你论文还有仕女图？"
"插图，"他说，"论证女性劳动参与度的，没有你。"
摄影师喊他们靠近一点，梁嘉誉伸手，虚虚揽住她的腰——那个位置没有金钗，不会被扎到。蒋依依靠过去，步摇晃得厉害，铃铛似的响。
"再近一点，"摄影师说，"像你们要接吻。"
"唐代不这样，"梁嘉誉说，"男女授受不亲。"
"现在可以，"蒋依依说，"时代变了。"
她踮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很轻，像蝴蝶碰花瓣。步摇的流苏扫过他脸颊，凉凉的，痒痒的。梁嘉誉僵了一瞬，然后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
"再来一张，"摄影师喊，"男生低头，女生仰头，对视——"
他们没听。他在她耳边说："蒋依依，你口红花了。"
"你擦的？"
"我补的，"他说，"在民宿，我带了你的口红。"
她愣住，想起早上他确实在包里翻找过，以为是拿纸巾。他看着她，眼睛在应天门的灯光下很亮，像某种古老的星。
"你什么时候——"
"一直带，"他说，"你忘带的时候，我能用上。"
摄影师在旁边笑，说你们好甜，我拍了。快门响了几声，蒋依依没管，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会把她口红随身带七年的人。
"梁嘉誉，"她说，"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计划什么？"
"这个，"她指自己，指他，指背后的应天门，"让我穿成这样，然后——"
"然后什么？"
她没说，因为他在众目睽睽下低头，吻了她。不是唇角，是嘴唇，带着薄粉的干燥和underneath的温热。步摇晃得厉害，金钗戳到他脸，他没躲。
"然后这样，"他说，"没计划，临时起意。"
摄影师在拍，游客在拍，有人吹口哨。蒋依依脸烫得要烧起来，但没推他。她抓着他圆领袍的领口，把那个吻加深了一点，石榴红的蔻丹在他衣襟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
晚上他们吃水席，在十字街的一家老店。蒋依依卸了妆，头发还盘着，松松的，插着一根没拔的金钗。梁嘉誉穿着现代T恤，幞头没了，头发翘着，眉心的美人痣洗掉了，但还有浅浅的印。
"那个痣，"蒋依依说，"应该留着。"
"像媒婆？"
"像那种，"她想了想，"被公主看上，但抗旨私奔，最后白头偕老的少年郎。"
梁嘉誉给她夹了一块牡丹燕菜，萝卜雕的花，在汤里浮着。
"我们白头偕老了？"
"在拍的照片里，"她说，"摄影师发我了，你看着像八十岁还牵着我。"
他低头看手机，确实。最后一张，他低头吻她，她仰头承接着，应天门的灯光在他们身后烧成一团模糊的金。看起来像某种古老的画，或者某种未来的预言。
"蒋依依，"他说，"我论文致谢可以更新吗？"
"什么？"
"加一条，"他说，"感谢我的研究对象，她教会我所有关于爱的假设都需要被验证，并且，在洛阳，验证了七十年。"
她笑，用筷子戳他手背："学术滥用。"
"真心的，"他说，"从槐树到洛阳，从二十岁到——"
他停住，因为她在桌下踢他，穿着凉鞋，脚趾凉凉的。
"到八十岁，"她说，"继续说。"
"到八十岁，"他重复，"我的假设是，你会一直在。"
"结论呢？"
"暂时结论是，"他看着她，眼睛在夜市灯光下很亮，"你会。我会。我们会。"
蒋依依低头喝汤，汤很烫，眼眶也有点烫。她想起七年前那个夏夜，他在宿舍楼下抖着手表白，吻她的时候笑得像个小孩。现在他坐在洛阳的夜市里，说着同样认真的话，只是不再抖了，只是眼睛还那么亮。
"梁嘉誉，"她说，"下次去西安吧。"
"为什么？"
"大明宫，"她说，"更大的头，更重的钗，更——"
"更什么？"
"更长的研究，"她说，"从洛阳到西安，从唐到汉，从七年到——"
"到七十年，"他接话，"我批了，导师签字。"
他伸出手，小臂上的蛇纹身露出来，在夜市灯光下像某种古老的图腾。蒋依依也伸手，两只手臂并在一起，头尾相接，完整的蛇盘成循环的形状。
无名指上的字母贴着字母，LJY和JYY，小小的，秘密的，在洛阳的夏夜里，像某种永恒的签名。
---
后来照片洗出来，他们挂在出租屋的墙上，在香樟树影子的旁边。蒋依依的大头很重，梁嘉誉的美人痣很淡，应天门的灯光很烫，他们的吻很轻。
论文没改，致谢还是原来的版本。但梁嘉誉在电脑里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论田野调查在亲密关系研究中的应用——以洛阳汉服体验为例》。
内容只有一行："样本显示，身着唐代服饰可显著提升伴侣间的肢体接触频率与情感表达强度，效应量大于日常环境的2.3倍。"
蒋依依发现的时候，追着他打了三条街，从三楼追到香樟树下。
梁嘉誉笑着跑，说蒋依依你注意形象，你穿的是我的衬衫，没穿裤子——这次是真的没穿，刚洗完澡。
她低头，骂了句脏话，然后被他拽进楼道，抵在墙上吻。
蛇的手臂贴在一起，头尾相接，循环往复。无名指的字母对着字母，像某种古老的契约。
窗外天快亮了，洛阳很远，但照片很近。蒋依依想，这就是研究了，从假设到验证，从槐树到洛阳，从二十岁到八十岁。
而结论是：我爱你，比假设的，比纹身的，比洛阳的晚霞，都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