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第三天
纪柯铭盯着手机屏幕,第无数次拨打那个号码"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他换了微信、QQ、甚至短信的聊天框,全部石沉大海。
"还是不通?"梁甲鱼叼着冰棍凑过来。
"嗯。"
"去她家找过了?"
"去了,"纪柯铭声音发哑,"邻居说她高考完第二天就搬走了。"
"搬哪?"
"不知道。"
梁甲鱼的冰棍化了,糖水滴在手上,他没顾上擦:"……什么意思?人间蒸发?"
纪柯铭没说话,眼眶红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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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
四个人坐在常去的奶茶店,气氛凝重。
蒋依依眼睛肿着:"我问了班主任,他说莫于清的档案已经被提走了,去向保密。"
"保密?"梁甲鱼拍桌子,"这他妈是高考,又不是谍战片!"
"江于笙,"纪柯铭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和她关系最好,她真的什么都没说?"
江于笙罕见地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她说过,"半晌,她轻声说,"如果哪天她不见了,让我别找。"
"什么?"
"她说,"江于笙抬起头,眼眶也是红的,"她说她会回来的,让我们……特别是你,"她看向纪柯铭,"等她。"
纪柯铭的杯子掉在地上,奶茶溅了一裤腿。
"等什么?等多久?"
"没说。"
"她凭什么——"纪柯铭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她凭什么自作主张?!"
店里的人纷纷看过来。梁甲鱼去拉他,被他甩开。
"纪柯铭,你冷静——"
"我怎么冷静?"他声音在抖,"她说好一起去海边,她说好要当我鱼缸,她说——"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撑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起伏。
蒋依依皱着眉,江于笙别过脸,梁甲鱼站在原地,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是第一次他们几个无能为力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干着急。
纪柯铭瘦了五斤。
他每天去莫于清家门口等,从早上坐到晚上。邻居老太太看不下去,给他端过一碗绿豆汤。
"小伙子,别等了,"老太太叹气,"那姑娘走之前,在我这存了东西,说如果有人来找,就给谁。"
纪柯铭猛地抬头:"什么?"
老太太回屋,拿出一个信封,印着某家医院的logo。
纪柯铭的手在抖。
拆开,里面是一张字条,和一张机票存根,字条上是莫于清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很急。
"纪柯铭:对不起,没来得及说再见。妈妈病了,很重,我必须立刻走。爸爸也突然病倒了了,只有我哥能签字。
去的城市我就不能说了,怕你知道了会跟来。高考很重要,你的未来很重要,等我处理好,就回来找你。
如果……如果我没回来,就别等了。
小纪鱼要游去深海了。——莫于清。”
机票存根上的目的地被墨水涂掉了,只能看见日期:高考结束当天下午。
纪柯铭把字条攥在手心,蹲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
老太太拍着他的背:"她说她会回来的,姑娘不会骗人。""她骗我,"纪柯铭声音闷在膝盖里,"她说好一起去海边。"
莫于清的母亲患有恶性脑肿瘤,发现时已经是晚期。
这件事她瞒了所有人,包括江于笙。
高考前三个月,她每天晚自习后去医院,骗纪柯铭说是去补习班。
高考结束那天,母亲病情突然恶化,被转去北京某专科医院进行紧急手术。莫于清甚至没来得及回家里收拾行李,就直接去了机场。
她涂掉机票信息,是因为那个城市有全国最好的神经外科,也有纪柯铭想考的大学。
她怕他放弃志愿,怕他追来,怕他的未来被她的苦难拖累。
所以她选择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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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柯铭开始查。
他查全国所有顶尖的脑肿瘤医院,查高考后紧急转院的病例,查一切可能的线索。
梁甲鱼把"甲鱼探店"账号改成了寻人启事,粉丝从五十万涨到一百八十万,全是帮忙出主意的。
江于笙黑进了学校的档案系统——她没说是怎么做到的——找到了莫于清母亲的病历复印件。
"北京,"她把打印纸拍在桌上,"宣武医院,神经外科。"
纪柯铭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等等!"蒋依依拉住他,"你知道北京多大吗?你知道具体哪个病区吗?你这样去就是大海捞针!"
"那怎么办?"纪柯铭吼出声,眼眶通红,"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她妈妈……"
他说不下去了。
江于笙突然说:"我有办法。"
所有人看向她。
"我表姐,"她推了推眼镜,"在宣武医院当护士。我可以……请她帮忙查。"
"那快——"
"但有个条件,"江于笙直视纪柯铭,"你不能去。"
"什么?"
"莫于清不告诉你,就是不想你去,"江于笙说,"你去了,她会更难受。她现在在扛的事,你帮不上忙,只能让她分心。"
纪柯铭僵在原地。
"那我怎么办?"他声音轻得像飘,"我就等着?"
"你填志愿,"江于笙说,"填北京。填离宣武医院最近的大学。然后等她能联系你的时候。"
"如果她一直不联系呢?"
"那就等一辈子,"江于笙说,"但她会联系的。她让我告诉你——"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播放一段录音。
是莫于清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背景里有医院的广播:
"告诉纪柯铭,小纪鱼只是游去深海找珍珠了。找到就回来。让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等我。"
录音结束纪柯铭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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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纪柯铭收到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专业是生物医学工程——他查过了,这个方向未来可以进医疗器械公司,可以研发更精准的脑肿瘤定位设备。
梁甲鱼的账号改回了"甲鱼探店",但置顶视频永远是那条寻人启事,标题是:《等我的小纪鱼回家》。
蒋依依的漫画出版了,主角是五条鱼,其中一条金色的总是游向深海。
江于笙的表姐传来消息:手术很成功,莫妈妈恢复意识了,但还需要长期化疗。
"她呢?"纪柯铭问。
"瘦了十斤,"表姐说,"但每天都在笑,说要把病养好,回去看海。"
"她……问起我吗?"
"每天,"表姐说,"她手机屏保是你们高考前那张合照,天台上的。她看着照片吃饭,说这样吃得香。"
纪柯铭把脸埋进手里,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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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前一周
纪柯铭在北京买好了房子,一居室,离宣武医院三站地铁。
他去医院门口走过无数次,没进去。他答应过江于笙,等莫于清愿意见他的时候。
那天傍晚,他坐在医院对面的长椅上,吃一根玉米——北京很难找到好吃的玉米,这根是在超市买的,又老又硬。
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
他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接起来,放在耳边,不敢说话。
电话那头也是沉默。
然后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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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的秋天来得早,傍晚的风已经带着凉意。
莫于清走在梧桐道上,外套系在腰上,里面是洗得发白的米色针织衫。手机屏幕亮着,是母亲刚发来的消息:“到了说一声,别省钱,打车。”
她笑了笑,打字回复:“知道啦,还有十分钟到家。”
四年。
北京到江北,一千多公里,高铁六小时,飞机两小时。她却走了整整三四年。
母亲的病好了,化疗结束那天,医生笑着说五年存活率很高。莫于清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订了回江北的票。
不是没想过告诉他。
但四年太长了。长到她不知道他还是不是在等,长到她不敢问江于笙他的近况,长到她甚至换了手机号——原来那个北京的号码,在母亲第二次手术时欠费停机,她没再续。
她像个逃兵,不告而别,又不告而归。
手机突然震动,母亲又发来一条:“对了,楼下张阿姨说,有个小伙子每天都在咱们老小区转悠,你小心点。”
莫于清脚步顿住。
还没等她细想,手腕突然被攥住。
那只手很凉,力道很大,指甲几乎陷进她的皮肤。莫于清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猛地转头——
"江于笙?"
路灯下,江于笙的脸白得吓人,他她比四年前瘦了,长发及腰,看起来成熟很多,现在是名模特。
但眼睛还是那样,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水。
"……真的是你。"江于笙的声音在抖。
"是我,"莫于清笑了,伸手去抱她,"我回来了,想给你个惊喜——"
话没说完,她被江于笙推开。
不是温柔的推,是带着怒气的、近乎粗暴的推搡。莫于清踉跄半步,后腰撞上路边的自行车,疼得皱眉。
"惊喜?"江于笙笑了,那笑容让莫于清陌生,"莫于清,你知道这四年发生了什么吗?"
"我……"
“你走了,"江于笙逼近一步,"高考完就走,一句话没有。纪柯铭疯了似的找你,填了北京的志愿,在你妈医院对面租房子,每天坐在长椅上等你。"
莫于清的脸色变了:"我知道,我后来——"
"后来?"江于笙打断她,"后来你换了号,断了所有联系。他等了你两年,等到大二下学期,等到——"
她停住了,像突然被掐住喉咙。
"等到什么?"
江于笙别过脸,梧桐叶的影子在她脸上晃动。
"等到他出车祸。"
莫于清的世界安静了一秒。
"……什么?"
"去年冬天,"江于笙的声音平板得像在念病历,"下雪,他骑车去医院——他养成了习惯,每周三去宣武医院门口坐一天,说你妈复查可能是周三——一辆货车打滑,撞了他。"
莫于清的手在抖,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
"他……"
"没死,"江于笙说,"但右腿粉碎性骨折,休学一年。现在还在复健,但走里还是可以的。"
莫于清弯下腰,不是捡手机,是撑住膝盖。她觉得自己在往下坠,像踩空了楼梯,却永远落不到底。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江于笙终于转过头,眼眶通红,"莫于清,我们怎么告诉你?你换了号,拉黑了我们所有人,连蒋依依的漫画账号私信都不回。你像人间蒸发一样,我们上哪告诉你?"
"我可以查——"
"你查了吗?"
莫于清僵住。
"这四年,"江于笙一字一顿,"你查过一次吗?你问过一句吗?你哪怕用公共电话打给梁嘉誉,说一句'他还好吗',都没有。"
"我……"
"你在北京照顾你妈,我理解,"江于笙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疲惫的哑,"但你不能这样,莫于清。你不能把一个人从生活里彻底删掉,又期待他永远在原地等你。"
风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动。
莫于清慢慢直起身,碎掉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母亲的未读消息跳出来:「怎么不回话?到哪了?」
她没看。
"他现在……"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在哪?"江于笙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想见他?"
"现在见不了他。"
江于笙说,"他昨天走了。"
"去哪?"
"深圳,"江于笙说,"他爸妈在那边,复健也转过去了。他说……"她顿了顿,"江北没什么可等的了。"
莫于清站在路灯下,忽然觉得冷,外套系在腰上,她没穿,秋风从针织衫的缝隙里灌进去,凉到骨头里。
"我可以去深圳,"她说,"我可以——"
"别去了,"江于笙打断她,"他让我转告你,如果哪天见到你,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背诵一段排练过无数次的话
莫于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想起高考前那个夜晚,天台上,纪柯铭说"你考哪,我考哪"。想起北京的长椅,他哭着说"你他妈知道我等了多久"。想起最后一次通话,她说"小纪鱼找到珍珠了",他在她肩窝里发抖。
"……我知道了。"她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江于笙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的外套从腰上解下来,抖开,披在她肩上。
"穿上,"她说,"你抖得很厉害,你以后有什么事情第一要告诉我们。"
莫于清低头,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抖得系不上扣子。
江于笙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扣。手指碰到她锁骨的时候,莫于清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于笙,"她说,眼睛红得吓人,但没哭,"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
"帮我查他在深圳的地址,"她说,"我不去打扰他,我就……远远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江于笙看着她,看了很久。
"莫于清,"她说,"你这三年,到底在想什么?"莫于清松开她的手腕,把外套裹紧。
"在想我妈会不会死,"她说,"在想医药费够不够,在想下一份兼职去哪找。北京很大,我很小,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医院、食堂、出租屋,没有力气想别的。"
她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二十岁的脸,有了三十岁的疲惫。
"但我每天都想他,"她说,"每天。我只是……不敢想。"
江于笙沉默了,远处有汽车驶过,车灯扫过她们,又暗下去。
"地址我可以给你,"她终于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
"见到他之后,"江于笙说,"不管结果如何,回来告诉我。这四年,我也每天都在等,等你们两个,谁先有消息。"
莫于清愣住。
她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这四年里一直在原地。守着他们的旧友,守着破碎的联系,守着两个失踪的朋友,像守着一座空城。
"……对不起。"她说。
"不用,"江于笙转身,"走吧,我请你吃饭。江北的饭,你四年没吃了。"
她走了几步,回头。
莫于清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像咽一把碎玻璃。
"我知道了。"
她们并肩走在梧桐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像四年前,像她们还年轻的时候。
但有些东西碎了,拼不回来。
莫于清摸着口袋里碎掉的手机,想起母亲的消息还没回。她该报平安的,该说马上到家的,该让母亲煮一锅排骨玉米汤的。
但她现在只想买一张去深圳的票。
看一眼。
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