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声像一把钝锯,来回拉扯着校园上方的空气。莫于清把架子鼓的镲片擦到能照见自己倔强的眼睛,才停手。
她盯着镲片上那个小小的自己,像盯着一只不肯低头的兽。
“今天不是输赢的问题。”她对纪柯铭说。
纪柯铭正低头调耳机,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几簇,像墨笔画坏的线条。他“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狠劲:“是尊严。”
下午四点,体育馆的灯一盏盏亮起,像某种倒计时。舞台搭在北面,背景板印着“xx市一中第三十一届‘新声’大赛”几个金属字,反光刺目。
学生会文艺部给每个节目排了序号,莫于清他们抽到7号,不前不后,却刚好卡在石芯茹的6号和简戈宇的8号之间。
“故意的。”梁嘉誉把号码牌揉成一团,又展开,再揉,像在泄愤。
李彦鸣拍了拍他肩:“别让他们看笑话。”
蒋依依没说话,只是用指甲在鼓棒上划出一道一道白痕,像在给谁刻墓碑。
石芯茹的节目是钢琴配舞,简戈宇拉小提琴,两个人站在追光里,像一幅会发光的广告。后台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她爸给学校捐了栋‘艺术楼’,年底动工。”
“那小提琴手的舅舅是校董。”
声音像苍蝇,在闷热里嗡嗡乱撞。莫于清把耳机音量开到最大,鼓点轰在耳膜上,盖过所有流言。
轮到他们时,灯光突然暗了。
没有钢琴,没有小提琴,只有五束追光同时打下,像五把刀,把舞台切成孤岛。
莫于清踩镲,一记重击,金属声劈开空气。
纪柯铭开口,第一句不是唱,是喊——“我们用声音挖一道沟,把肮脏和清白分开!”
鼓、说唱、和声、scratch,全部拧成一股绳,抽在体育馆的穹顶,回声像雷。
副歌部分,五人一起吼:
“如果真理能被买走,我们就把价钱唱贵!”
观众席爆出尖叫,高二(4)班集体起立,挥着荧光棒,像一片失控的海。
评分器却像被冻住。
评委席一共九人,中间三位校领导互相看了一眼,低头在打分表上写什么,又很快划掉。
大屏幕延迟了十秒,才打出分数:8.7、8.5、8.6、7.9……
平均分:8.4。
比石芯茹的9.3低了近一分,比简戈宇的9.1低了0.7。
观众席爆出嘘声,有人喊“黑幕”,被旁边的老师按下去。
比赛结束,主持人用过分高昂的语调宣布:
“冠军——高二(1)班,石芯茹、简戈宇!”
掌声稀稀落落,像被雨打湿的鞭炮。
莫于清把鼓棒轻轻放在镲片上,金属相撞,“叮”一声,像给什么画上句号。
纪柯铭摘下耳机,对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难看:“没事,目的达到了。”
确实达到了。
当晚,有人把现场视频剪成三分钟,配上字幕《捐楼组合vs真话团伙》,发到B站,一小时破十万。
评论区沸腾:
“听完这首歌,我才知道什么叫少年怒。”
“把楼捐给音乐,却把音乐杀了。”
凌晨两点,微博热搜出现新词条:#一中用捐楼买冠军#。
校方紧急开会,灯火通明的行政楼像一艘深夜启航的贼船。
第二天早读前,广播里传来校长的声音,沙哑、疲惫:
“……学校高度重视同学诉求,决定成立专项调查组……高一、高二年级正常放假,高三年级按原教学计划借进行继续留校两周,进行知识点梳理……”
通知重复三遍,像在为谁超度。
教室里爆出欢呼,书本被抛上天,砸在吊扇上,又哗啦落下。
只有高三的楼层谩骂声他们趴在栏杆,看楼下低年级奔跑,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狂欢。
“他妈的,都放假了凭什么不给高三放假?!”
“学校都他妈是鸡扒懒子。”
“搞什么?真以为把我关学校里我就能学到什么知识真他妈搞笑。”
莫于清和纪柯铭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
空调坏了,屋里闷得像罐头。
政教处主任拿着保温杯,吹了吹浮茶,开口:“你们年轻人有冲劲,很好……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纪柯铭想说什么,被莫于清按住。
“我们只是想唱歌。”莫于清说。
“唱歌可以,下次选曲注意点,别带攻击性。”主任顿了顿,补一句,“学校还是讲公平正义的。”
两人出门时,阳光刺眼,纪柯铭低声骂了句脏话,被莫于清踹一脚,笑了起来。
校门口堵满接送的车。
梁嘉誉把书包甩进后备箱,回头冲他们挥手:“哥几个,等我回来给你们带海边沙子!”
李彦鸣和蒋依依坐在公交站,一人一只耳机,听他们昨天连夜录的未删减版。
莫于清和纪柯铭没去挤车,绕到体育馆后门。
门锁了,透过缝隙能看到舞台,背景板被撤下一半,金属字少了“新声”,只剩“第三十一届”。
“像被拔掉牙的老虎。”纪柯铭说。
莫于清把鼓棒从背包侧袋抽出来,顺着门缝滑进去,金属滚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当——”。
“留给下一届吧。”她说,“总有人接着敲。”
“明年还上呢。”
“哈哈哈哈哈知道啊。”
高三的补习比想象中残忍。
空调被调低两度,黑板右上角写着“距离高考还有337天”,粉笔字每天被人偷偷改成336、335……像慢性凌迟。
每周两次模拟考,卷子像雪片,落在课桌,埋在肩头。
但每到午休,总有人偷偷在草稿纸上写歌词:
“我们用声音挖一道沟……”
有人把歌词折成纸飞机,从四楼飞向操场,被风卷住,又送回天空。
校长再次出现在广播里,声音比上次更哑:没有提捐楼,没有提名次,也没有提补发奖杯。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天傍晚,高二(4)班全体溜到体育馆,后门那把老锁被人撬开。
没有灯,他们打开手机手电筒,把舞台围成一圈。
莫于清跳上鼓台,发现那副鼓棒还在,被谁捡起来,端端正正放在军鼓上。
他深吸一口气,敲响第一下。
纪柯铭接第二下,用课桌当鼓,用考卷当镲。
更多人加入,笔、尺子、保温杯、空白志愿表,全部变成乐器。
没有人唱,也没有人喊,只有节奏,像心跳,像海啸,像一场无人命名的起义。
鼓点停住时,天已黑透。
手电筒一盏盏熄灭,人群悄悄散去,像潮水退下。
莫于清和纪柯铭走在最后,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什么。
到教学楼门口,纪柯铭忽然说:“其实,我们赢了。”
莫于清笑:“嗯,赢了两周假期。”
“不止。”纪柯铭抬头,看四楼教室那排亮着的灯,“我们让那栋楼——”他指了指远处正在动工的工地,“——永远带着我们的鼓点。”
风掠过,塔吊上的红灯闪了一下,像给这句话打了个节拍。
新楼被命名为“思源艺术楼”,剪彩那天,石芯茹和简戈宇穿着礼服站在红地毯上,像两尊被抛光过的奖杯。
台下,高一新生叽叽喳喳,有人指着海报上的往届冠军宣传栏:“听说去年有人把评委唱到改规则?”
旁边的学长嗤笑:“改个屁,最后不还是捐楼的赢了。”
声音不大,却刚好让石芯茹回头。她嘴角仍保持着剪彩弧度,眼神却像被冰碴子扎了一下。
莫于清和纪柯铭都没来观礼。
他们在大学城一间地下排练室,鼓皮换了第三张,墙角堆满空啤酒罐。
纪柯铭把贝斯背到胸前,拨了一下弦:“听说今年比赛增设‘人气复活通道’,网络投票占30%。”
莫于清用鼓棒在空中画了个问号:“想让我们再回去给他们当流量?”
“不,”纪柯铭笑出一口白牙,“是让我们回去验收成果。”
十月初,海选当天。
地下排练室的门被拍响,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报名表,校徽是青梧一中。
“学长,能帮我们编个前奏吗?”
女生叫林羡,高一,说唱社新社长。她身后还站着三个同伴,有人抱古筝,有人拎小号,像把民乐和铜管同时塞进了背包。
莫于清没说话,先拿鼓棒敲了四下,5/4拍,像心跳漏了一拍。
林羡眼睛一亮:“就这个!我们要唱——”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清晰:“《楼是怎么塌的》。”
彩排那天,思源楼前的广场第一次启用,背景板比去年的高出一倍,LED屏实时滚动弹幕。
林羡的节目排在13号,数字不吉利,她却笑得像捡到宝。
上台前,莫于清把去年那副刻字鼓棒递给她:“用完还我,我还指望它升值。”
林羡反手在棒身添了一行:
“回声是杀不死的。”
他们的表演像一场小型暴动。
古筝扫弦 鼓击 唢呐 说唱,副歌部分林羡把麦对准观众:
“如果楼塌了,请先让灰尘飞一会儿!”
弹幕瞬间爆炸,微博话题#思源楼塌了#冲上热搜,后面跟了个暗红色的“爆”。
评委席换了血,去年那位政教处主任被调到后勤,新来的是市音协副主席,短发,丹凤眼,听完全程第一个起立鼓掌。
打分屏幕亮起:9.8、9.7、9.9……
平均分9.8,创纪录。
然而十分钟后,网络通道关闭,人气榜却显示:
林羡组28.7%,石芯茹组29.1%,差0.4。
有人截图发现,最后三十秒,石芯茹的票数暴涨三千,IP全来自校内机房。
当晚,林羡敲开排练室门,眼睛红得像被辣椒揉过:“学长,我们又被买了?”
莫于清递给她一罐冰啤酒:“买了,但没买全。”
纪柯铭打开电脑,屏幕上是校园网后台,一行行代码跳动:“机房投票没擦日志,证据在这儿。”
林羡愣住:“你们黑学校系统?”
“不,”莫于清拉开啤酒拉环,“我们只是把被删的回声,又捡回来。”
第二天,教务处公告栏贴出红头文件:
“……经查,个别选手存在非正常刷票行为,组委会决定取消‘人气复活通道’加权,重新核算总分……”
林羡组以0.3分反超,成为新冠军。
公告栏前,新生们把林羡高高抛起,像抛起一颗刚点燃的信号弹。
颁奖礼仍在思源楼前。
石芯茹站在后台,指甲掐进掌心,却听见旁边两个低年级女生议论:
“原来冠军可以买来,也可以被买回。”
“不,是被唱回。”
她忽然松了手,抬头看LED屏上滚动的那行字——
“回声是杀不死的。”
屏幕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一场迟到的日出。
典礼结束,林羡把鼓棒还给莫于清,却发现棒身又多了一行新字:
“楼还在,回声也在。”
莫于清笑:“下次轮到你借给别人了。”
远处,思源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少年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掠过,有隐约的鼓点从地底升起——不是结束,是回声在找下一副耳朵。
作者有时候一天跟好几章或者有时候消失好久才更文章谢谢宝宝们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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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