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林妙真跟在阿钰身后。
从药材铺子出来时,阿钰背着的竹篓轻了大半,怀里却多了一张纸。
“这几味药材,店里有缺口,价钱好说。”,药铺的周掌柜捻着胡须把单子递过来,“你们两口子若是能寻到,尽管送来,管够收。”
阿钰低头看了一眼那纸上的字,茯苓、天麻、石斛、黄精……都是些山里能寻见的。他将纸仔细折好,塞进怀里。
两个人又去望月楼送了菌子。
送完菌子从望月楼的侧门出来时,街上忽然热闹起来。
唢呐声吹得震天响,一队披红挂彩的迎亲队伍自街那头迤逦而来。
八抬大轿晃晃悠悠,轿帘上彩色丝线绣的鸳鸯在日光底下熠熠生辉。
看热闹的人挤了两层,林妙真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踮脚望了一眼。
那轿子过去时,风掀起轿子小窗一角的帘子,露出里头新娘凤冠霞帔的一抹红。
她忽然就想起自己跟贺青山成亲那回,系了条红裙子,头发用红头绳扎了。贺青山牵着毛驴来接她,小毛驴的脖子上挂了朵红布扎的花,一路走一路晃。那毛驴半道上撅蹄子,差点把她摔下来。
至于跟阿钰成亲,就更简单了。
街头的唢呐还在响着,那顶花轿已经拐过弯去,人群渐渐散了,只余下满地的碎红纸屑。
林妙真很是羡慕这个新娘子,旋即又有些失落。
阿钰看出了她的艳羡和落寞。
“妙真”,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阿钰低头看着林妙真,神色郑重。
“日后我一定给你置办一身凤冠霞帔,补办婚礼。你穿着凤冠霞帔,我骑马来接你。席面摆流水席,把相熟的几户都请来,热热闹闹地办一场。”
林妙真愣住了。
阿钰似乎是怕她不信,忽然伸出手来。
他握住她的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林妙真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她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阿钰没有松手,顺势牵着她往街对面走。
她由他牵着,走了一段路才问:“阿钰,我们去哪儿?”
“前些日子不是应了你么?”阿钰的声音里带着浅淡的笑意,“买支银簪子。”
银铺的柜台上铺着一层蓝布,上头摆着几排簪钗,样式繁多,一字排开。
林妙真的目光从那些银簪子上掠过,亮的、素面的、带坠的,每一支都好看,可一问价格都叫人心头一紧。
她拽了拽阿钰的袖子,低声说:“走吧,也不是非要买。”
阿钰没动,继续低着头看簪子。
掌柜的见他们站着不走,把一支簪子取出来搁在柜面上:“这是镀银的铜簪,样式一样的,价钱便宜一大截,戴着也不显眼,客官要不要看看?”
那簪子样式简单,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兰花,乍一看和方才那支纯银的差不离,可摆在旁边一比,光泽便暗了几分,没那么亮。
阿钰拿起来掂了掂,又凑到日光底下照了照,然后转过身来,抬手把它往林妙真鬓边比。
“好看。”他说。
林妙真想说镀银迟早要褪色,还是别费那个钱了,可看到阿钰专注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是挺好看的。”她看着阿钰说。
“老板,多少钱?”
“四十文。”
阿钰和林妙真跟掌柜的砍了价,磨了半天嘴皮子,三十二文买下了簪子。
阿钰付了钱,却没有让掌柜把簪子包起来,而是按住了林妙真的肩膀,直接把簪子簪在了她的发间。
店铺大门开着,街上人来人往的,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
林妙真忽然就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阿钰端详了她片刻,忽然眉目舒展地笑了一下。
“妙真,我们回家。”
林妙真抬手摸了摸鬓间那支簪子,指腹触到浅浅的兰花纹路。
她没应声,步子却往阿钰那边靠了靠。
日头暖洋洋的,两个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影子拖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第二天一早,天还不亮,吃完饭,喂完了招财,林妙真就和阿钰出发进山找药材了。
这阵子山里能寻的东西多。
周掌柜单子上列的几味药材,茯苓长在老松根下,天麻喜阴湿腐土,石斛长在半阴的石壁上,黄精多半生在林下的阴凉处。
他们往山深处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树冠遮天蔽日。
阿钰走在前头拿镰刀开路,林妙真跟在他后面。
“这儿。”阿钰忽然蹲下来,拨开一丛蕨草。
一株黄精从土里探出肥厚的根茎,褐黄的皮上还沾着露水。
他拿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往下挖,林妙真在一旁帮他拢开杂枝。
挖了小半个时辰,竹篓里已经躺了不少的药材,品相都不错。
再往深处走了一段,路过一处石壁陡坡,林妙真探头一看:“阿钰你看,是石斛!”
石壁陡得很,底下是一道沟壑,沟底是干涸的溪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圆石。
林妙真踩着凸出的岩块探身过去,脚下的碎石忽然一松。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就在此时,她的后腰被人猛地一扯,脊背撞上一堵温热的肉墙。
紧接着是跌落下坠的失重感,骨骼错位的脆响,以及一声闷哼。
阿钰把林妙真护在怀里,林妙真毫发无伤,他的左腿却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别在岩缝里。
林妙真慌忙起身,扑跪在阿钰身侧:“阿钰,阿钰你怎么样?“
阿钰的脸色煞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子:“不会危及性命。”
林妙真伸手去摸他的腿,触手处隔着裤管都能觉出不对劲来,骨头的位置像是错了位,她的手一抖,不敢再碰了。
“阿钰,你的腿……”她的声音发颤,眼眶里霎时就蓄满了泪。
阿钰抬起手,用指腹蹭了一下她的眼角:“别怕。你扶我一下,我先坐起来。”
林妙真小心翼翼地搀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岩缝里挪出来,让他靠着石壁坐稳。
阿钰咬着后槽牙,额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她解开他的裤腿,撩起来一看,小腿中段已经肿得发亮,皮下隐隐透出一片青紫。
林妙真急得手足无措。
阿钰捏住她的手臂:“妙真,别慌,我缓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阿钰已经从剧痛中缓过神来,他让林妙真扶着自己,撑着石壁站起来。
伤腿刚一沾地,他的眉头猛地一蹙,整个人的重量往林妙真身上压了过来。
林妙真踉跄了半步,咬紧牙关稳住身形,左手死死扣住阿钰的腰,右手攥紧他搭过来的胳膊。
山道比来时要难走得多。
林妙真出了一身的汗,鬓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喘着粗气,偏过头问:“阿钰,你撑不撑得住?”
“撑得住。”阿钰说。
走下山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晌午。
林妙真的腿肚子开始打颤,可她顾不得旁的,架着阿钰一步一挪地往家里走。
到家之后,林妙真把阿钰扶到床上躺下:“阿钰,等着我,我去请陈郎中。”
林妙真小跑着出了门,两条腿像灌了铅又像踩在棉花上,架着阿钰走了一路,此刻竟觉出累来。
她一路跑到陈郎中家,掀开门帘进去时气都没喘匀:“陈叔,陈叔!我家阿钰摔了腿了,您快去看看!”
陈郎中抓起药箱,两人匆匆赶回院子。
阿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裤腿被林妙真临走前小心地卷到了膝盖上方,露出的那截小腿肿得更加骇人,青紫的淤血已经蔓延到了脚踝。
陈郎中放下药箱,蹲在床边,伸出两根手指沿着阿钰的腿骨轻轻按了按。
阿钰的牙关猛地咬紧,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却没有叫出声来。
“骨头错位了,好在没断。”陈郎中收回手,抬头看向阿钰,“小伙子,忍得住么?我得给你正回来。”
阿钰点了点头:“无妨,您尽管来。”
陈郎中让林妙真去烧一锅热水,又让她找了两块干净的布条来。
等水烧好了,他把布条浸了热水拧干,敷在阿钰肿胀的小腿上温了片刻。
然后他一手按住阿钰的膝盖上方,一手握住脚踝,骤然发力。
咔嚓一声。
阿钰喉中逸出痛苦的闷哼,他攥着床单的手青筋暴起,整个人猛地绷紧,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林妙真攥着衣角站在一旁,心疼的不得了。
“好了。”陈郎中松了手,又从药箱里取出几贴膏药,利落地敷在伤处,再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固定好,“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三个月少下地走动,尤其不能用劲儿使力。我给你开几副活血化瘀的药,内服外敷,按时用药。要是养不好落了病根,以后走路都得跛。”
陈郎中给了几包药,又交代了几样忌口的东西,起身要走。
林妙真送他到院门口,陈郎中回头看了她一眼:“他那一下摔得不轻,骨头正回来的时候都没吭一声,倒是个硬气的。你好好照看他,别让他乱动伤了筋骨。”
林妙真点头应了。
送走陈郎中,她端了温水来给阿钰擦脸。
阿钰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嘴唇紧紧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