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和他离婚。”
她重复了一遍,偏头看向陶贝,背着光,扬起一个悲哀的笑:
“所以,”
看在我和你说了这么多的份上。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陶贝不知道自己该做出怎样的表情和反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怔怔然地,木偶似地走到床边,蹲在她身边低下头。
一滴滚烫的泪猝然落在赵宝华膝上,然后一滴,一滴,又是一滴。
其实感觉并不舒服,但赵宝华却奇异地从中感受到一点慰藉,她用指尖挑起陶贝的下巴,看着她脸颊上湿漉漉的泪痕,扯了扯嘴角:
“你哭什么?”
*
你哭什么呀,陶贝。
我不是故意在你面前卖惨,也不是想要你的同情,我只是想把自己的一切都剥开给你看。
其实我还挺有自尊心的,哪怕很多人觉得,你有什么自尊心啊,你要什么自尊心啊。
从小就得是一个靠谱的姐姐,弟弟的所有麻烦事都一股脑儿抛给我,因为大人要忙着干活,所以他们打了架惹了事,我就得请假替他们辩解道歉,替他们接受所有指责,哪怕我也得上课,哪怕我比他们大不了几岁。
“上啥子课有你弟弟重要?你成绩又不好。”
醉了酒黝黑的男人嘴里嘟嘟囔囔,“高中毕业嫁个人家,安安分分的。”
后来二弟被塞钱送进镇里的高中,他们在庆功宴上吹牛,姥姥在厨房偷偷塞给我一份薄薄的红包和一枚戒指,她说宝宝呀,你认识路的,他们要你结婚,你不要理,自己闯出去,好好的。
我就闯出去了。
但是学历不高,我只能做些体力活,洗盘子端茶倒水接待客人,每天都得笑眯眯的。
站了一天回到挤攘攘的员工宿舍,那么小的地方居然摆的了五张上下床,床边的墙皮都起来了,轻轻一碰就会掉到床单上,脏的很。
后来攒了点钱,我买辆二手摩托就转行去送外卖了,一开始我不认识路,总会超时,一天赚到的钱还没赔的多,不仅得赔钱,还得赔笑,求客人别给差评,哪儿有什么自尊呀。
但骑着摩托车,风呼啦呼啦吹在脸上,哪怕头发在头盔里闷的全是汗,看着天边遥遥的落日,我还是觉得这日子有盼头。
城里路线我也摸清楚了,送外卖每个月能赚一万多,去掉房租和生活,省着点每个月能攒下七八千。
我都想好了,等再送几年,我就能把姥姥接来一起。
后来家里打个电话给我,真奇怪,我出来三年多他们都没找过我,我以为他们已经忘了我呢。电话一接通就是醉鬼吊儿郎当的声音:
“你姥姥死了。”
姥姥死了呀。
那我怎么办呀?
惶然无措地赶回家,对上棺材里惨白的面容,她闭着眼睛呢,像睡着了一样,看起来还是那么好脾气。
都没来得及多看几眼,三弟就把我拽走了,他说死人有啥好看的,晦气。
晦气。
被压着绑在卧室里,我才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说晦气。
因为他们已经给我定好了人家。
我不想嫁,但他们说那就得把姥姥的棺材刨出来,把彩礼钱还给他们。
那么薄薄的棺材花的了三万块?
“再说了,小伙子有出息的很,你嫁给他是享福了。”
好,好。
好。
昏头昏脑地干了六年,地里的庄稼,山里的柴,家里的家务什么活都得干,年啊节的聚会得听几个叔啊伯的开玩笑说建业不回来是不是因为媳妇太木啦,假笑着拒绝他们揩油的手,到最后看见男的就想吐。
好,好。
好不容易离开了,谁想到居然又被带进一个更大的笼子。
“好好打扮,别给我丢脸。”
周旋在那么多虚假的笑脸里,我突然特别想念那张会有墙灰扑簌簌掉下来的上下床,一坐上去就会嘎吱嘎吱,晚上睡觉还得心惊胆战床会不会塌了,但那个时候我活的才像个人,活的才有盼头。
后来我遇见你。
你会假假地求我说你需要这份工作;你不爱说话,不会和别家的保姆一起八卦揣测我的**;你眼里有活,每天忙忙碌碌在房子里打扫个不停;你会观察我的喜好,给我准备爱吃的饭菜;你会偷偷看我做普拉提,我一转头你就脸红。
真好啊,陶贝,你可真好。
但我分不清楚,陶贝,我分不清你对我的好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和我一样的心情吗,还是只因为我是你的雇主。
我不知道呀。
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因为我要离婚了,因为我要雇不起你了,所以除了身体,我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可以给你了。
*
自尊让赵宝华习惯性地粉饰太平,但爱让她生出袒露的**。
让她居然想把自己的一切,从里到外,所有所有都让陶贝看见。
是自作多情也好,得到的结果再狼狈也好,反正她也早就习惯了。
但幸好,太好了。
眼泪坠到她膝上的一瞬间,一切尘埃落定。
……
“陶贝,别哭了。”
赵宝华弯下腰,吻上她,声音温柔的像叹息。
干巴巴的木柴这次从里到外都湿透了,眼泪水一滴一滴淌,她不知疲倦地亲吻她,摸她揉她,陶贝哼哼唧唧的,不管怎么摆弄都很乖。
……
陶贝喉咙很哑,已经要睁不开眼了。
赵宝华也暂时收了手,爱怜地吻吻她,清理干净之后钻进她怀里。
陶贝迷迷糊糊地把手搭上她的腰,安抚性地摸了摸,像哄小孩似的。她窝在她怀里偷偷笑了几下,捏捏她结实很多的胳膊,安稳地闭上眼。
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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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小保姆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