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辞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靳梵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熟悉的楼栋,轻声道:“今天谢谢你,我很开心。”
她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假,可还是说了。
喻辞笑了笑,语气温和:“应该的,早点休息,明天见。”
“嗯,晚安。”
靳梵推开车门,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单元楼。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彻底淡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米白色针织衫脱下来,叠好放进衣柜,转身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冲不掉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冷。
她想起沈乙在餐厅里的那一眼,想起他那句“穿的也很好看”里藏着的停顿,想起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停留。
刚洗漱完,裹着浴巾走出卫生间,手机屏幕亮了。
是两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她眼熟的邮箱后缀。
她不用点开,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给出任何回应,对方的消息就先一步追了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封:
“靳小姐您好,我是深度报道部的人事专员。
冒昧打扰,请问您对我们之前提出的入职邀请,是否已经有了初步考虑?
如果您有任何疑问或需要补充了解的信息,随时可以与我联系。”
第二封紧随其后:
“另外,如果靳小姐有需要,我们这边可以协助您处理与当前公司的相关事宜,包括但不限于离职流程、工作交接等。
我们会尽量为您提供便利,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邮件措辞官方又客气,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可靳梵盯着屏幕,指尖却微微发颤。
她知道,这不是人事部的例行询问。这是在问她,问她要不要从那个让她掉头发的疲惫里走出来,问她要不要走进那个在餐厅里让她心尖微颤的人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有落下。
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还是把输入框里的字全部清空,锁屏,把手机扔到了床头柜上。
算了,不回了。
反正现在脑子一团乱,想不出什么答案。
明天再说吧,明天到了公司,或许就有头绪了。
她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窗外的夜色很沉,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她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餐厅里沈乙的那一眼,邮件里那句“可以协助处理离职”,还有喻辞温柔却让她提不起劲的脸,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终于在一片混沌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闹钟响了三遍,靳梵才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镜子里的自己眼下青黑得明显,连粉底都盖不住那层倦怠。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连带着呼吸都带着一丝滞涩。
明明昨晚睡得不算晚,可身体里的疲惫却像沉在骨血里,怎么也甩不掉。最近总是这样,明明没做什么重活,却总觉得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抽走她的力气。她只当是最近事情太多,熬的夜太久,没往心里去。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拎起包出了门。地铁里人挤人,她靠在车厢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昨晚没回的邮件,喻辞的消息,还有身体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倦意,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
到了《城市观察》,刚推开玻璃门,就听见工位区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编辑部的小灵昨天提离职了。”
“又走一个?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了吧。”
“主编还在办公室发火呢,说人手不够,项目要赶不上了。”
靳梵脚步顿了顿,心里那点犹豫又沉了沉。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刚把电脑打开,主编的助理就走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催促:“靳梵,主编叫你去一趟办公室。”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往主编办公室走去。
门没关严,她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叹气声。推开门,主编抬头看见她,脸上的烦躁淡了几分,却还是皱着眉:“靳梵,你来了。最近编辑部走了不少人,你手上的深度报道项目,得再盯紧点。”
靳梵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紧。
她看着主编疲惫又带着期许的脸,轻声应道:“好的,我知道了。”
转身走出办公室时,她把那句“我要离职”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完吧。
现在编辑部人手紧张,她要是这时候提离职,未免太不近人情。
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把那封未回复的邮件最小化,点开了深度报道项目的文件夹。密密麻麻的采访记录和数据表格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沉下心来。
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的文档一点点填充起来。可没过多久,眼前又闪过一阵发黑,她扶着桌沿缓了几秒,才勉强看清屏幕上的字。
旁边的同事注意到她的脸色,凑过来小声问:“靳梵,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靳梵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意:“没事,可能是没睡好。”
她把水杯往手边挪了挪,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
等这个项目收尾,等交接的人到位,等一切都稳妥了,再好好考虑未来的路。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决定,越是拖延,就越是难以下定。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靳梵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还在敲击,可思绪却早已飘远。
等终于忙完,已经是下午。她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哒”声。抬眼扫过四周,一半同事还在工位上埋头,另一半已经不见踪影。
她揉了揉发僵的肩颈,开始收拾电脑。打开手机时,才想起今天几乎没碰过它,连昨晚那封邮件都忘了回复。
她一边翻着消息,一边走向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里映出她眼下的青黑,比早上更重了些。
刚走出公司大楼,她的目光就被一道挺拔的身影钉住。
沈乙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一身深色西装,姿态随意却气场迫人。他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在她的方向,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靳梵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顿住。
是特意来等她,还是刚好路过?又或者,是为了那份工作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阵莫名的慌乱,缓步走了过去,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沈总?”
沈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指尖夹着的烟转了半圈,才缓缓开口:“上车聊。”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靳梵看着他打开的副驾车门,犹豫了几秒,还是弯腰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淡淡的木质香氛。沈乙发动车子,没有立刻说话,直到车子汇入车流,才侧过头看她:“邮件没回,是还没考虑好?”
靳梵的指尖微微发紧,语气带着几分尴尬:“抱歉,今天太忙了,一直没顾上看手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我也在纠结。最近我们公司离职的人有点多,我要是这时候走,感觉有点……不太地道。”
沈乙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前方的路况,声音低沉:“《城市观察》不会因为少一个人就跌落。”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笃定。靳梵心里清楚,他说的没错。这个行业里,从来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可她还是忍不住问:“那主编和同事们……”
“他们会有新的人手。”沈乙打断她,语气平静,“你不用替所有人负责。”
靳梵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明白过来。
《城市观察》的背后,本就有沈氏的资本注入。
他说“不会跌落”,不是在安慰她,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脸靠在车窗上:“我知道。可我在这里待了五年,总觉得……有点愧疚。”
沈乙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车里的音乐调轻了些。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轻微的嗡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霓虹。
靳梵闭着眼,心里那点犹豫,在这片安静里,慢慢清晰起来。
她知道,有些选择,终究是要自己做的。
而有些路,也终究是要自己走的。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她常去的粤菜馆门口。
靳梵看着熟悉的招牌,心里又是一动。
走进包厢,菜一道道上来时,她彻底愣住了。
白切鸡、虾饺皇、瑶柱粥,还有她最爱的豉汁蒸排骨,甚至连碟子里的香菜都被挑得干干净净。
她抬眼看向沈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诧异:“沈总,你怎么这么了解我?不会……调查过我吧?”
沈乙夹菜的动作顿了半秒,才淡淡开口:“没有。”
靳梵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也没再追问,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豉汁的香气在舌尖散开,熟悉的味道瞬间抚平了她一天的疲惫。
沈乙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喻辞,是你对象?”
靳梵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语气随意又敷衍:“我妈安排的,对他没什么感觉。有时间了,可能就分了。”
沈乙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把她够不到的菜转到她面前。
靳梵低头吃饭,压根没再把这个话题放在心上。
她忽然发现,和沈乙在一起的感觉,和喻辞完全不同。
喻辞的温柔是小心翼翼的,像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让她时刻紧绷着,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可沈乙的照顾,是不动声色的,是恰到好处的,是让她能放下所有防备,安心做自己的。
就像现在,他不会刻意找话题,不会盯着她的脸看,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会把她够不到的菜转到她面前。
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多余的寒暄,却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靳梵咬着虾饺,心里那点犹豫,又轻了几分。
或许,走进他的世界,也不是一件那么可怕的事。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却也格外踏实。
等走出餐厅时,夜色已经深了。
沈乙把车开过来,靳梵随口报了自家小区的名字,便靠在副驾上没再说话。
今天实在太累了,身体里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等沈乙侧过头看她时,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呼吸轻浅,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连眉头都舒展了不少。
车子平稳地停在她家楼下,沈乙没有立刻叫醒她。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指尖在半空悬了很久,想要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最后还是缓缓收了回来。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么多年,再次见到你,还是会被吸引。靳梵,看不出来我在特意为你好吗?真的就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这句话里藏着的那些年的心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等情绪平复下来,他轻轻咳了一声。
靳梵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到了吗?”
沈乙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到了。”
靳梵拉开车门,脚步还有些虚浮,却还是认真地说:“谢谢沈总,放心,我一定在这个星期之内给你回复。”
沈乙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靳梵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单元楼。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沈乙才缓缓发动车子,汇入了夜色里。
靳梵回到家,玄关的灯亮起时,才发现自己连换鞋的力气都快没了。
刚才在车里那一小觉,好像只缓过来了一点点,身体里的疲惫又卷土重来。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刚坐下没几分钟,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洗漱,就歪靠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睡得很沉,连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都没察觉。
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关心,就像他一贯的样子。
靳梵蜷缩在沙发上,眉头微蹙,呼吸轻浅。
她太累了,累到连指尖都懒得抬一下,更别说回复那些不痛不痒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