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病房里只留着一盏暖黄的壁灯,输液袋里的药液还在缓缓滴落,仪器的嗡鸣轻得几乎听不见。何书书靠在陪护椅上,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便彻底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张柔软的病床上,盖着薄被。她慌忙坐起身,左顾右盼,才认出这是靳梵隔壁空着的陪床,而沈乙正坐在靳梵床边的椅子上,目光始终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连头都没抬。
“我……我怎么躺这儿了?”何书书揉着发沉的脑袋,声音还有些迷糊。
沈乙缓缓抬眼,语气平静:“刚才你坐在椅子上快睡着了,身子晃得厉害,差点摔下来,我就扶你到这边躺了会儿。”
何书书愣了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尖挠了挠脸颊:“哎呀,谢谢你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她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看向沈乙眼底淡淡的红血丝,“都这么晚了,你今天晚上回去吗?或者……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去楼下便利店给你买。”
沈乙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靳梵脸上,声音轻得像羽毛:“随便吧。”
何书书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趿上鞋子,轻手轻脚地朝门口走去:“行,那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她轻轻拧开门锁,刚推开一条缝,就被门口的身影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嘴,生怕发出声响惊扰到病床上的靳梵。
喻辞站在门外,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微敞,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他的目光越过何书书,直直落在病床上的靳梵身上,脸上满是惊慌与急切,连声音都带着未平的喘息:“靳梵没事吧?”
沈乙缓缓站起身,挡在病床前,目光平静地看向喻辞,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她过度劳累引发病毒急性感染,烧到39.8℃晕倒送医,现在刚用了退烧药和补液,体温在慢慢降,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还没醒,需要静养。”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只有输液袋滴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喻辞的目光落在靳梵滚烫的额头上,指尖轻轻覆上去,感受着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灼热,眼神晦暗难辨。他缓缓转头看向沈乙,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客气,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那今天真是多谢沈总了,时候也不早了,接下来我来守着就好。”
沈乙抬眸看着他,指尖还停在靳梵被角的边缘,沉默了几秒。毕竟喻辞是靳梵名义上的男朋友,于情于理,他都不好再强硬拒绝。
一旁的何书书却立刻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与戒备,连声音都冷了几分:“那怎么行?梵梵现在还没醒,夜里指不定要换液、测体温,多个人守着才稳妥。你刚赶过来,连情况都没摸透,万一出点岔子谁担得起?”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顿了顿,意识到语气太冲,便放缓了声调,眼神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放心:“我不是针对你,只是梵梵这病来得急,夜里变数大,我们三个轮流守着,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喻辞的脸色稍缓,指尖微微收紧,看向沈乙。沈乙轻轻颔首,接过话头:“何书书说得有道理,夜里需要有人盯着输液和体温,轮流值守更稳妥。”
喻辞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压下心头的不悦,缓缓点头:“行,听你们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眼底淡淡的红血丝,又开口道:“你们守到现在应该还没吃东西,先下楼随便对付一口吧,这里暂时交给我。我会盯着她的体温和输液,有任何情况立刻叫你们。”
何书书还想再说些什么,沈乙却先一步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朝她使了个眼色,随即对喻辞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我们去去就回。”
他知道此刻争执无益,靳梵的安稳才是第一位,也想给喻辞一点独处的时间,更想看看他会如何对待病中的靳梵。
沈乙和何书书轻手轻脚地起身,朝着门口走去。沈乙在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脚步微顿,缓缓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站在病床前的喻辞。那目光里藏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随后才轻轻推开门,和何书书一同走了出去,将病房的门缓缓合上。
门内,只剩下喻辞和病床上的靳梵,以及仪器规律的嗡鸣,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漫长。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柔和,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只有鞋底蹭过地面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何书书走在沈乙身侧,眉头始终拧着,沉默了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偏头开口,语气里满是疑惑:“你说喻辞,到底是怎么知道靳梵在医院的?我们明明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公司里都只交代了她请假的事。”
沈乙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前方亮着灯的电梯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别总往复杂了想。他每天都准时去公司接靳梵下班,今天没等到人,自然会去问她的同事。现在本就是下班时间,打听起来并不难。”
何书书撇了撇嘴,环在胸前的手臂收得更紧,轻轻叹了口气:“道理我都懂,可就是心里不踏实。你刚才没看到他看我们的眼神吗?像在防着什么,巴不得立刻把我们支走,好独占病房里的靳梵。明明我们守了都快一天了,他倒好,一来就想把我们打发去吃东西,凭什么啊?”
沈乙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温和却带着清醒:“就凭他是靳梵亲口承认的男朋友。我们能做的,是守着她平安康复,不是在这里跟他计较这些。”
何书书猛地睁大眼睛,环在胸前的手都松了些,语气里满是震惊与不解:“我天啊,你这就认了?暗恋这么多年,你就甘心这样?喻辞他根本就不珍惜她,连她累到晕倒都没察觉,你凭什么要让着他啊?”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梵梵那么好,值得被人放在心尖上疼,不是像现在这样,累到病倒了才有人想起要守着她。你明明比喻辞更懂她、更心疼她,为什么就不能争一争?”
两人走到医院楼下,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裹着消毒水的味道。沈乙望着远处昏黄的路灯,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争不争的,从来不是我能决定的事。靳梵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藏着几分克制的温柔:“我喜欢她,是希望她能过得安稳、开心,不是要把她困在我的执念里。喻辞是她选的人,哪怕我再心疼,也得尊重她的决定。”
何书书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眼底的平静,到了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你啊……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心疼。”
沈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转头看向便利店的方向:“先去买吃的吧,等她醒了,我们还要守着她呢。”
何书书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心里却暗暗想着,等靳梵醒了,一定要好好劝劝她,别再让自己受委屈了。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嗡鸣,喻辞坐在病床边,指尖紧紧攥着被角,目光死死落在靳梵苍白的脸上,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气与委屈。
他想起刚才沈乙和何书书并肩离开的模样,想起他们看自己时那带着戒备的眼神,心里的火气就止不住往上窜。要不是他早就在靳梵常戴的那条项链里装了定位,看到她的位置停在医院迟迟没动,恐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为什么不跟我说……”他低声喃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上次生日你说忙,我信了;现在累到晕倒,还是不肯告诉我吗?”
他完全没去想,靳梵是突然昏倒被送医,根本来不及开口报信,只觉得这是又一次刻意的隐瞒。在他眼里,靳梵永远有理由推开他,永远宁愿找别人陪在身边,也不愿依赖他这个男朋友。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他俯身,凑近靳梵的耳边,声音里带着偏执的质问,“是不是只有在你需要的时候,才会想起我?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会不会担心?”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病房里的暖光落在他晦暗的脸上,将他的占有欲和不安照得一览无余。他轻轻抚摸着靳梵滚烫的额头,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梵梵,快点醒过来吧……醒了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病房里空着的陪护椅,又落回靳梵紧闭的双眼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近乎病态的执念:“好想带你离开这里啊,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没有工作,没有打扰,什么都没有。”
指尖轻轻划过靳梵的脸颊,他的眼神愈发偏执,一字一顿地呢喃:“你身边只要有我一个就好了,其他人都不需要,也不该出现。只要你醒过来,我们就走,好不好?”
仪器的滴滴声还在继续,像在无情地打断他的妄想,也像在默默见证着这场藏在深夜里的、扭曲的占有欲。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沈乙和何书书提着热粥、包子与茶叶蛋回到病房,两人手里还各自拎着电脑包,刻意放轻了推门的动作,连塑料袋都攥得紧紧的,生怕惊扰了病床上的靳梵。
何书书将食物轻轻放在床头柜的空处,俯身确认了输液袋的余量,才压低声音对另外两人开口:“我先守前半夜吧,熬夜我还能撑得住,最多到一两点就得歇会儿,后半夜你们俩再轮着来,别都熬垮了。”
沈乙放下电脑包,拉过靠窗的椅子坐下,目光先落在靳梵平稳起伏的胸口上,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周全的考量:“明天是周末,我公司这边工作要少一点,后半夜到早上七点我来盯。喻辞你律所案子多,白天还要跑流程、开庭,就多歇会儿,养足精神白天再换我们。”
喻辞坐在病床边,指尖还轻轻搭在靳梵的手背上,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闻言只是淡淡颔首,声音压得很低:“可以。”
病房里很快恢复了安静,却弥漫着一层微妙的紧绷感。三人各自占据一角,打开电脑处理着手头的事,却又时刻留意着病床上的动静。
喻辞靠在床边,屏幕亮着律所的案件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没几下,目光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靳梵苍白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腕,确认她的体温还在慢慢下降。
沈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电脑屏幕上是下周的采访提纲,光标在文档里停了许久,视线总会不自觉越过屏幕,落在病床上那人轻蹙的眉尖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更轻。
何书书则坐在中间的陪护椅上,手机里是何氏集团的项目报表,眉头微蹙地盯着屏幕,却在输液泵发出轻微提示音时第一时间抬头,快步走到床边确认药液余量,动作熟练又细致。
偶尔,三人的目光会在半空中交汇——喻辞看向沈乙时带着不易察觉的戒备,沈乙看向何书书时带着安抚,何书书看向两人时则带着几分无奈——又迅速错开,落回各自的屏幕或病床上的人身上。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在寂静的夜里,将这份各怀心事的值守,拉得格外漫长。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沉下去,墙上的时钟悄悄滑过一点,又迈过两点。原本说好的轮班,竟成了谁也不肯先歇的僵持。
何书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着身边两个还在盯着屏幕的人吐槽:“不是吧你们俩,说好的轮流休息呢?我都熬到点准备换班了,结果你们一个比一个能熬,都不困的吗?”
沈乙指尖顿在键盘上,抬眼时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语气里满是无奈:“下周的采访人选还没敲定,得趁着夜里安静捋清楚备选名单,思路一断又要重理,哪睡得着。”
他话音刚落,坐在床边的喻辞也淡淡开口,目光仍落在律所的案件卷宗上,声音里听不出疲惫:“这个案子涉及多方证据链,得连夜梳理细节,稍微走神就可能漏了关键信息,根本睡不着。”
何书书看着眼前这两个明明眼底都写满疲惫,却硬撑着不肯闭眼的人,也跟着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好吧,看来今天谁都别想睡了。我何氏集团这边的项目文件也还没理清楚,一堆数据要核对,搞不好真要熬穿了。”
她往陪护椅里一缩,指尖重新点回手机屏幕,三个各怀心事的人,竟在凌晨的病房里,不约而同地埋首于工作,用忙碌掩盖着对病床上那人的牵挂。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和仪器的滴滴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夜色里,汇成了一场好笑又心酸的坚守。
墙上的时钟悄无声息地滑过凌晨三点半,何书书第一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脑袋差点磕在电脑屏幕上,却还是强撑着揉了揉眼睛,继续盯着何氏集团的报表。沈乙和喻辞也先后闷声打了哈欠,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却谁也没提“睡觉”两个字,只是指尖敲击键盘的速度慢了几分。
靳梵的意识在混沌里沉浮,耳边的键盘声、哈欠声和仪器滴滴声渐渐织成了一场格外真实的梦。
她梦见自己坐在病房中央,看着眼前三个熟悉的身影——何书书埋在电脑前揉眼睛,沈乙指尖悬在键盘上发呆,喻辞盯着案卷皱着眉,三人明明各忙各的,却又默契地守在她的病床边。
她在梦里疑惑地开口:“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没人回答她,只有键盘敲击声还在继续。她想抬手碰一碰他们,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皮也沉得睁不开。
直到一阵微弱的痒意爬上鼻尖,她才终于慢慢掀开眼缝,视线里是病房惨白的天花板,还有三个依旧埋在电脑前、熬得眼睛通红的背影。
她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幅度,没人注意到她醒了。
隔着氧气罩,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委屈的颤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为……为什么……你们都不理我?”
三个敲击键盘的动作同时顿住。
何书书最先反应过来,“啪”地合上电脑,连椅子都带得晃了一下,声音压得又轻又急:“我的妈呀,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乙猛地抬头,眼底的疲惫瞬间被惊色取代,他起身快步走到床边,指尖悬在半空又收回,只轻声问:“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温水。”
喻辞则是愣了几秒,才合上笔记本,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是过度劳累才晕倒的。”
仪器的滴滴声还在继续,却再也盖不住病房里突然涌起来的、混杂着担忧与疲惫的暖意。
靳梵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反握住喻辞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沈乙站在床边,恰好捕捉到她颤抖的动作,眼神暗了暗,默默把头撇向一边,不去看两人交握的手,只伸手将床头柜上的温水往她嘴边挪了挪。
她还没从梦里缓过神,脑子昏沉得厉害,带着哭腔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刚刚我跟你们说话,你们都不理我啊?”
何书书愣了一下,“啊?”了一声,满脸疑惑地凑过来:“我们刚刚没听到你说话啊,你什么时候跟我们搭话了?”
沈乙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又清晰,替还懵着的靳梵解释道:“是她刚醒时还没分清梦和现实,刚才那些没人理她的对话,都是她沉睡前做的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靳梵还带着委屈的脸上,放缓了语气:“我们一直都在这儿守着她,没离开过,也没人不理她。”
喻辞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顺着沈乙的话补充:“是梦,梵梵。你刚晕过去没多久,我们就都在这儿了,怎么会不理你。”
何书书这才恍然大悟,拍了下额头,语气里带着后怕:“我的天,可把我吓一跳,我还以为我刚才真的没听见你说话。没事就好,梦都是反的,我们都在呢。”
她拉过椅子坐在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靳梵的额头:“感觉好点没?医生说你就是累狠了,等输完液就能好好睡一觉了,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靳梵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三人关切的模样,鼻尖微微发酸,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嗯……我知道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凌晨的寒意渐渐被病房里的暖意驱散,只有仪器的滴滴声还在轻轻响着,见证着这场藏在深夜里的牵挂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