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沉,天色越来越暗,花醉州敞着门,坐在桌边修剪着什么东西。
她太过专注,连有人站在门口都没发现。
肖寻岳抬手,在门扉上敲了两下。
花醉州手一顿,下意识想把手里的东西藏起,只是已经来不及收拾了。
索性也就不藏了,花醉州抬头,朝他说了声“进”,随即继续剪着手里的东西。
肖寻岳四处瞧了瞧:“颜斐呢?”
花醉州头也不抬:“我让他去找阿良了。”
说到这,花醉州放下剪子:“你去见过阿良了吗?”
“去过了,只是,”肖寻岳走过来坐下,“他还没醒,大夫说,他是受了惊吓,加上失血过多。”
花醉州叹口气,拾起剪子,一张张方形纸被她修剪成圆,只是动作很慢:“阿朵也还没醒。”
她天然心疼这俩小孩,小小年纪的,经历的事却没几件好事。
肖寻岳坐在一旁瞧着她的动作,他眨眨眼,问道:“纸钱?你是要去祭拜谁吗?”
“嗯。”
她看起来并不想说,肖寻岳也没有追问。
只是他没想到,花醉州手虽不停,却笑了笑:“我还没有跟你说过吧?”
“什么?”
“关于我为什么要来曲塘,”她一边剪一边说,“其实我很恨现在的皇帝。”
她淡淡开口,语出惊人,肖寻岳吓得左右瞧瞧,作势就要捂住她的嘴。
花醉州拂开他的手,表情无波:“你知道十年前的云州之战吗?”
云州之战。
四个字像一把钥匙。
肖寻岳尘封的记忆再一次被她拂去灰尘。
他记得,他记得。
尸山血海,红色跳动着的火光又一次在他眼前晃动,呼啸的风把他带回那座荒凉的战场,大雍的军旗犹在眼前,就那样孤零零飘荡在遍地尸体之间。
就是因为那一场战役,外祖一家全部战死,阿娘也离他而去。
花醉州没注意到他颤抖的手,接着说,只是声音里也忍不住的哽咽:“我大师兄,就是在那场战争里死的,我师娘身体本就不好,因为大师兄的死讯,也变得时而痴傻时而清醒了。”
闻言,肖寻岳愣了愣:“你大师兄,莫非就是那位银川将军?”
自从他长到五岁,凡有战役,祖父母都会带着他一起出征,那次也不例外。
只是仗打到一半,大雍颓势渐显,营帐里突然多了一位他从来没见过的将军,总是带着一副面具,看不见脸,祖母和他说,那位将军是圣上派来的人,是来帮助他们的。
花醉州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因为……因为那场战争,我也在场,主帅,是我祖母。”
她垂着头,摩挲着纸钱,突然笑了笑:“真好,比我想的好多了,起码还有人记得他。”
“我们闻家有祖训,后代子弟不得入仕,但那场战争实在凶险,圣上刚刚登基,国内不太平,边境又起战,差点就灭国了,我听师姐说,当时圣上亲自来求我师傅,求他出征救国。
“但闻家几位长老死活不允,大师兄便自行请缨,圣上封了他个银川将军,为了不违背祖训,师兄上战场也带着面具,只为了不让人知道,他闻家人的身份。”
“师姐和我说,她实在不放心,就连夜悄悄跟着军队出发,也带着面具,当了位军医。”
她轻笑一声:“后来回家,差点被打断一条腿。”
肖寻岳浑身一震,那时战事吃紧,南疆士兵就好像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样,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不怕疼痛、杀人不眨眼的怪物,他祖父母都已阵亡,云州城也被攻陷,处处都是火星和哀嚎。
城里只留下了一个银川将军。
那时他被祖母塞在柜子里,全然不知外面的事,只能听到一声一声的求饶和尖叫,叠在一起,他蜷缩着想,听过这样的声音,便是现在叫他去地狱走一遭,他也不怕了。
门帘突然被掀开,银川将军抓着一个人手臂进门:“阿妹,你现在就带着小郎君走,一路往北,不要停,现在就走。”
他一边说,一边收拾着包裹。
军医哭着,抓住他的胳膊:“大哥你跟我一起走。”
面具之后的他似乎是笑了:“阿妹,你说什么胡话呢,骠骑将军和辅国将军都已战死,我又岂能退缩。”
“你是决意要战死在这里吗?!你不回去看娘了吗?”她戴着面具质问,可肖寻岳能听出她声音里的害怕。
银川将军笑了笑,摸摸她的头:“阿妹你以前不是经常说我是个祸害吗?祸害遗千年,我不会死的。”
她还是哭着,声音哽咽的话也说不完整:“不,不,大哥,我求你了,你跟我走吧,哥……”
他摇摇头:“阿妹,你听到外面百姓的哭喊了吗。”
面具边缘忽然落下一滴水,他说:“这是我的责任。”
闻言,她甩开他的手,声嘶力竭:“大哥,难道我就不想救百姓吗?可这场战争注定失败,既如此,你又为何执意送死?!”
南疆有二十万兵力,他们大雍只剩十万不到,怎么看都是必死的战局。
他顿了顿,下一刻又把收拾好的包裹挎在她身上:“不会失败,相信我。”
“放心吧,我可是大哥,我不会死的。”
结果确实如他所言,打赢了,只是最后他还是死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被谁杀死的,因为除了逃出来的他和军医,其他人都死了。
无一幸免。
后来,半是因为颠簸,半是因为惊吓,他一直高热不退,眼睛几闭几睁,就回了肖家,醒来之后,她也不见了踪影。
所以,救他的军医,居然是花醉州的师姐。
花醉州看着他呆滞的眼睛,不知他在想什么,正想戳戳他的胳膊,肖寻岳突然伸手抓着桌沿:“阿醒,你师姐,叫什么名字?”
花醉州有些疑惑:“你问这个干什么?她叫闻方喻。”
闻方喻,没错了,当年刚来军中,她说她叫方喻,大家都尊称她方医女,他也一直叫她方阿姊。
他摇摇头:“没事,我随便问问,不过阿醒,你是因为这场战争,才恨……恨他的吗?”
“战争?”
她反问着,然后笑得凉薄:“岂止,还因为一个预言。”
“当时的国师说,我大师兄是天生龙骨,若生在皇家,便是有为之君,只可惜生在江湖,若不约束,日后势必会影响王朝根基。”
“后来,大师兄死了,国师说,青崇山乃大雍龙脉。”
她抬头朝北,看向曲塘城外那座连绵的山:“若将龙骨葬于青崇山,可保国运昌隆,百年不衰,所以,当时才二十三岁的他,刚刚战死的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被葬在那里。”
“荒谬吗?”
“甚至我们闻家人,因为那不得下山的祖训,也不能去祭拜他。”
肖寻岳看着她眼里闪烁的泪,说不出话。
“其实我小时候想当将军,除了觉得威风,更多的是因为我的师门。”
花醉州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转而倔强的抹掉脸颊上那滴泪珠:“直到后来长大,知道了许多事,我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十年前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十年后,我想再去京城瞧一瞧,他到底是人面兽心,还是真如世人所言,是个好皇帝。”
她呼出一口气,没关系,没有人祭拜,她来。
其实说起来,她是有怨恨的,她怨恨那一条条的祖训,以致于鲜少有人知道那位救国的银川将军,即便他死了,他也合该躺在功德簿上,受人景仰,享人香火。
而非沦落成孤山之上的野鬼。
她也怨恨皇帝,为何非要来闻家,难道偌大一个朝廷,竟找不出第二个可战之军了吗?
“抱歉,我说的有点多了。”她吸吸鼻子,平复着心情。
因为忍着情绪,她鼻尖通红,眼眶也憋红,肖寻岳手臂搭着桌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他小心翼翼的问:“你大师兄的祭日,是什么时候?”
“……再过五天,就是了。”
肖寻岳紧张的握了握拳:“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她抬起头,仿佛在问他,说的话是真的吗,可他眼神坚定,不躲不避,直直盯着她。
仿佛被触动,花醉州偏过眼点点头:“好。”
“对了,这几日你什么时候有空。”花醉州突然问。
肖寻岳一下没反应过来:“啊?”
“我在不酣楼包了一桌酒席,等你得空,我好谢谢你救命之恩。”
她话是这么说,但语气不怎么好,肖寻岳拇指摩挲着食指指尖:“颜斐都和你说了?”
“是,所以你和段家,做了什么交易。”
肖寻岳斟酌着,其实他是不想说的,他总觉得,这些事说出来就好像在卖惨似的,可花醉州紧紧盯着他,颇有几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前夜,有个段家人来找我,她拿着无尽散的解药,想以此为条件,带我走。”
果然如他所料,花醉州笑了一声:“肖寻岳,你还真答应了?”
“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不是状元郎吗?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是鸿门宴怎么办?”
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肖寻岳垂着头,接着她的话紧紧追问:“阿醒,你这么生气,是因为觉得我太过莽撞,还是觉得亏欠于我了?”
“什么?”花醉州怀疑自己幻听了。
肖寻岳猛然清醒过来,慌忙起身想开口补救,只是他这几日太累了,刚起身,身子就往前趔趄,眼看着要摔在地上,花醉州的话哽在喉口,急忙上前接住往前倒的人。
“肖寻岳!”花醉州张开手,半抱着面前的人,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一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你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闭着眼,声音从她脑后传来,莫名酥麻。
“于理,你在曲塘是客,你师傅临走前托我照顾好你,所以我要确保你的万无一失。”
你不能出事。
“于情。”
于情……
于情……
是他的私心,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太荒谬了,不过短短五天,怎么能有一个人让他心甘情愿走进陷阱。
他愿意为她以身换药,他愿意为她接受冯知福的提议。
是因为什么。
“于情,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其实说起来阿醒真的是肖狗第一个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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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