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颜斐从昨晚就一直守在床边,睡的很浅,听到声音,歘的抬起头往床上看去。
“什么时辰了?”
见人转醒,颜斐撑着地站起,拍拍屁股上的灰,先是把她扶着坐起,又倒了杯水递到她嘴边:“再过半个时辰就午时了,师姑,你这次可是睡了整整一天呢。”
她居然昏迷了这么久?花醉州眼睛睁开一条缝,嗓子里像着了火,干渴的紧,身子僵硬,活像是被人绑在木头上。
“师傅呢?”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环视屋里一周却没瞧见闻远道的身影。
“哦,师祖说有事要忙,先走了。”
“没了?”
颜斐食指点点下巴,回忆着:“还说……让师姑你好好养伤,其他的师祖都会替你解决。”
“替我解决?”
花醉州蹙着眉反问,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放下杯子挣扎起身,走到床尾矮柜处翻找着。
却越找越心慌,没有了,全都不见了,玉佩,木盒,甚至是那张白鹿皮都不见了。
花醉州抓着柜门的手渐渐松开,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所以师傅他什么都知道,那为什么还要给她包裹,让她进坑。
还是说,师傅也是被人算计的。
花醉州刚清醒,脑子混乱,只想找师傅问个清楚,偏偏人又不在。
那她这次下山遭遇的一切,到底是谁的谋算。
蓦地,她突然想起昨日在不酣楼,冯知福看向她的那个眼神,只是回想,就让人心里发毛。
而且很奇怪,明明是对肖寻岳说的话,却盯着她看。
颜斐呆呆看着她的动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对了师姑,你能醒过来还多亏了肖县令呢,我们要不要找个机会感谢人家一下。”
“多亏他?什么意思。”
“你中的是段家无尽散,若用内力,三日无解药便会死,昨晚是肖县令拿出解药救了你,要不然你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只一句,花醉州就听出了不对劲:“他怎么会有段家解药?”
这话倒是问住颜斐了,咧着嘴支支吾吾半天:“呃,他只说和段家人做了交易,具体是什么没说。”
花醉州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颜斐急的小跑追来,张开手臂挡在她面前:“师姑你又去哪啊,你刚醒身子还很虚,别四处跑了!”
“一个两个的都不听大夫的话。”他小声嘟囔,似有怨气。
花醉州一愣,半晌,抓了抓脑袋:“那,对不起啊。”
“哎呀算了算了!也就我不和你计较。”
他把花醉州按回床上:“不就是找肖县令吗?我替你去!”
颜斐掖好被子起身,花醉州拉住他的胳膊:“等等。”
“阿斐,你再去找找杜弋县尉,帮师姑打听一下,看看阿良怎么样了。”
“阿良?就是那个孤儿?”
花醉州点点头:“对。”
“行,我知道了,师姑你就安生歇息吧。”
眼看着颜斐要出去了,花醉州才后知后觉肚子在叫,冲门口的人喊道:“对了,我饿了!”
“知道了!”
肖寻岳的官舍就在隔壁,走不了几步就到了,颜斐伸手敲敲门:“县令,你在吗?”
无人应答。
“县令?”
颜斐又连着敲了三下,一旁洒扫的小厮停下动作,笑着说:“小郎君,我家县令今早出门去了,你若是要找,不如在书房里等一等。”
“出门了?真不巧。”颜斐抱着胳膊嘟囔道。
“对了小兄弟,厨房怎么走啊?”
*
交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肖寻岳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款步走来的冯知福。
“县令,我们不是约好了在不酣楼见吗,怎的这般着急。”
等他坐定,肖寻岳从袖筒掏出一份卷轴推到他面前。
没等发问,肖寻岳直言道:“这是我写的檄文,后面列有曲塘百姓的名字,你也可以叫它,万民书。”
冯知福伸出的手停滞,冷笑一声:“县令,做事未免太绝了吧?我不过是来颁份圣旨,便要声讨我吗?!”
“声讨你?”肖寻岳摇摇头,“不,我声讨的是他!”
他站起身,手指向冯知福身后站着的冯季怀,字字珠玑:“冯季怀,罪大恶极,先后杀我曲塘百姓两人,手段凶残,证据确凿,特写檄文声讨,以求公道。”
闻言,冯季怀脑子一片空白,下一刻又恼羞成怒,手背青筋爆起,刀瞬间出鞘,割破了肖寻岳颈侧的皮肤。
“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肖寻岳气笑了,“那你为什么要烧毁那件衣服?赵合家里那锭官银又是谁给的?”
他顶着刀,步步紧逼,不只是因为他那标志性的帷帽,吴耳刚死之时,他派人去搜了赵合家,那锭官银就是在赵合床褥下找到的,那时他就多留了个心眼。
如今市面上流通的大多是铜钱和碎银,赵合还没胆子敢去偷官府的银子,除非有人给他。
“你若是问心无愧,那就随我去县衙,与赵合当面对质。”肖寻岳一句接一句,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够了!”冯知福的手慢慢捏紧,猛地抓起桌上的檄文便要扔到一旁的火炉里。
肖寻岳适时出声:“没用的,就算你毁了我手里这份,杜弋那里也还有一份,我一死,他那张马上便会昭告天下。”
冯知福的动作就那样滑稽的停在半空。
“更何况,”肖寻岳斜眼瞟向冯季怀,“我相信圣上不会想让我死的。”
“这份檄文上,除了名字,还有百姓的手印,冯知福,你到底是要保你的义子,还是保圣上脸面。”
说完,他仰起头,淡漠一笑,决绝的把脖子往前送了送,闭上眼,看起来像是将生死置之度外。
肖寻岳脊背挺直,只有握紧的拳头在颤抖,他花了一天时间,召集百姓完成万民书,为的就是这一刻。
没有人说话,房里静默,滴水可闻。
“……冯季怀,滚回来。”冯知福的声音咬牙切齿,喝道。
“义父!”
“滚回来!”
冯季怀狠狠瞪了肖寻岳一眼,忿忿收刀。
冯知福闭着眼,如果现在将冯季怀送出去,他绝对逃不过一个死字,可如此一来,他多年的心血就付之一炬了。
偏偏肖寻岳又动不得,真是该死。
“那你想要什么?”冯知福看向肖寻岳,问道。
“放过花醉州,她是无罪的。”
冯知福没说话,盯着他几息,忽的嗤笑:“县令,你怕不是忘了那份密旨?花醉州可不是我说能放就能放的,那都是圣上的意思。”
“是吗?可我并未将花醉州押解游街,内侍为何不判我欺君之罪?还是说,这份密旨,从始至终就只是一个幌子。”
至于在遮掩什么,他现在还不清楚,但圣上绝对不想让花醉州去死。
冯知福脸色铁青,那日在宫里,圣上确实是这么说的。
这份密旨,只是想逼迫肖寻岳做出选择而已,花醉州,也不过是一个棋子。
甚至当他动了手,圣上都要派人来提醒他,切莫伤了花醉州和肖寻岳。
冯知福咬咬牙:“……你还想干什么?!”
“我知道,区区一份檄文,我想再多要什么,内侍也不会同意。”
“你还有筹码?”
“是。”
他点点头,嗓音清朗:“如果加上我呢。”
“用我,换冯季怀入牢判刑。”他目光灼灼,毫不避讳的盯上冯季怀。
他说的话倒是意料之内,他想给死去的两个百姓讨回公道,符合肖寻岳一贯的作风,但冯季怀全然不惧。
只要那东西还在他身体里一天,冯知福就绝对不会轻易让他死,他胜券在握。
思及此,冯季怀抱着胳膊,藏在帷帽下的眼睛好笑的看着肖寻岳,像在看戏。
却没想到,冯知福只挣扎片刻,便说:“好,我答应你。”
冯季怀抱着的胳膊一僵,随后缓缓垂下,不可置信的转头看他,话语间是藏不住的失望和愤怒:“……义父?”
被他呼唤的人还安然自得的喝着茶,没看他。
冯季怀攥紧拳,要么把人全杀了,一起死算了,好歹拉个垫背的。
可想法刚冒出头,心口就突然窜起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跪倒在地,针扎一般细密的疼,之后就是麻。
冯知福的手藏在袖子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冯季怀嗤笑一声,还真是……可笑。
他这一辈子被人背叛了几次呢,他数不清。
肖寻岳起身拱手:“多谢内侍,大义灭亲。”
冯季怀的目光如有实质,紧紧咬着肖寻岳,真是个晦气的东西,他想,总有一天,他要杀了肖寻岳。
肖寻岳不知晓他的想法,正欲将人带走,冯知福抬手:“慢着。”
“县令,我还有话要说。”
肖寻岳站在原地,片刻后点头:“明白。”
他打了个响指,门外进来几个衙差,将冯季怀五花大绑着带出去了。
冯季怀还带着帷帽,肖寻岳想,若是没有那层遮挡,只怕他要以眼做刀将他千刀万剐了。
门“啪嗒”一声被关上,屋里只剩两人。
肖寻岳看着一句话不说的冯知福,自知这次是把人得罪惨了。
只是抉择之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肖寻岳轻叹口气,坐在一旁。
“没算错的话,县令来这曲塘,当了快七个月的官了吧?”冯知福的声音徐徐传来。
“是。”
“时近年末,县令可别忘了入京述职啊。”
“入京述职?”肖寻岳蹙着眉,“我才上任不足一年,何故入京?”
更重要的是,他品阶也不够啊。
冯知福没好气,扫了他一眼:“述职虽说非诏不得入,但圣上如今专派本内侍来给你传话,怎的,县令是只认那份明黄诏书?”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肖寻岳也无可辩驳:“……不敢。”
冯知福哼了一声,继续说:“至于缘由,你入京之后,自会知晓。”
“另外,”冯知福放下茶杯,话里似有所指,“相见也是缘,我就劝你一句,有些案子,不该查的就别查,小心引火烧身。”
“有些人,你现在可惹不起,”他伸出食指指着上方,“人啊,还是得往上爬爬。”
他放下手,漫不经心:“更何况,羊都帮你找好了,县令可别忘了三日之期啊。”
肖寻岳原本半敛的眼睁开,他现在在查的,无非就是宋县丞的案子。
这几乎是明牌了,冯知福在告诉他,背后之人,权势滔天,他惹不起。
变相的,还是要让他拿曲择顶罪。
肖寻岳说不准现在是什么心情,他深吸一口气:“多谢内侍提点。”
冯知福撇去茶沫,朝他扬扬头,赶人出去。
肖寻岳也自觉退下,不触人霉头。
午时已过,天色渐渐浮现出橙黄。
算起来,花醉州也该醒了吧。
这章依旧有私设,请勿考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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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