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层，电梯门应声打开。
秘书已经等在门口，“温导，这边请。”
温清水跟着她穿过走廊，停在那扇深色木门前。
秘书敲了一下，推开门，“晏总，温导到了。”
晏纪淮站在窗前。
深灰色西装，背影疏离，单手握着一份文件在看。
窗外的雨压低了天色，整个办公室浸在灰蒙蒙的光里。
他就站在那片灰中，肩线落着窗外透进来的薄光，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温清水站在门口，等待着他转身。
他终于看完那几页纸，转过身朝办公桌走去。
“什么事？”他开口。
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温清水脸上，带着一种隐秘的压迫感。
她往前一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晏总，我是来汇报新项目的方案。”
晏纪淮垂眼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指尖却推过另一个文件夹，距离刚好。
温清水会议拿过，低头翻了几页，几个标红的题目闯入了视线。
【独家爆料：某爆款导演剧组虐杀动物为哪般】
【北街往事剧组杀猪视频流出，网友炸锅】
【起底某新锐导演：为了所谓的真实感，连底线都不要了】
她一张张看过去，手指微微收紧。
温清水抬头，看向办公桌对面的人。
晏纪淮看着她，目光沉静，带着审视。
尴尬感立竿见影的爬上耳尖，在没看到这份文件之前，她正志得意满想要大展宏图。
可现在，她成了一个连危机都不曾防范的菜鸟导演。
温清水明白，现在的情况，晏纪淮不会想听她这些无用的解释。
“抱歉，晏总，给星光带来负面影响。”她颔首表达歉意。
“你的项目今天上预约原本数据很好。”他语气淡然，“但这份简报出来之后，三个小时，负面评论占比从百分之三涨到二十一。”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嘲讽的不解，“你拍戏之前，有没有想过会有这种事？”
温清水开口想解释，“我——”
“想过还让这种事发生？”
他打断她，声音里带了点不耐。
他说的话不重，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温清水自以为的万全准备上。
她做导演这一路走得太顺了，以至于她太过骄傲自满，忽略了看似很小的一环，等待她的却是满盘皆输。
“晏总，我会尽快处理好的，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她的声音干涩。
他没有抬头，“等你能把这个麻烦解决了再来。”
办公室安静下来，暴雨撞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炸开一朵朵水花。
温清水想开口解释自己察觉到了这个敏感的话题，并没有虐杀动物。
但他低头看着文件，再没有看她一眼。
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有义务来听你犯错后的解释。
说得越多，她越像一个跳梁小丑。
“谢谢晏总。”她颔首道别，转身往外走。
两侧是磨砂玻璃隔出的会议室，里面人影晃动，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她。
她觉得好可笑。
半小时前，她还在电梯里紧张地想着怎么介绍新项目，幻想着开辟出全新的末日短剧市场。
可她根本没有机会开口。
比新项目先来的，是漫天没有预兆的黑稿。
她靠在电梯壁上，第一次感觉到筋疲力尽。
——
想要查到这些黑通稿的来源很简单，但事情发酵到现在，删除原帖解决不了问题。
律师函满天飞，等法院的传票递给营销号，《北街往事》早都播完了。
温清水敲着键盘，查询偷拍剧组花絮是否在泄露商业机密的范围里。
办公室空荡荡的，她的背影单薄又孤单。
“你说清水不会被逼疯了吧。”乔舒然小声发问。
林寂摇头，“导演没那么脆弱。”
“她这两天为了新剧都要熬穿了，今天又被这些黑稿打得措手不及，很难不崩溃吧。”乔舒然眼里都是心疼，“等咱们联系好参加招聘的人，就过去帮她。”
林寂认同地点头。
起诉的时间跨度太长，完全来不及。
剩下唯一的方法，是发澄清。
但要发什么，澄清剧组没有虐杀动物，那只猪还在菜市场活蹦乱跳？
可是过了那么久，那只猪也不一定活着了。
那种熟悉的头痛感开始缠绕神经，温清水揉了揉太阳穴，想要缓解一点。
她打开视频软件，想看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凤鸣》余热尚在，周止川和沈舟新发的作品都上了热门。
但往下再划一条，就是关于《北街往事》的争议。
评论区两极分化。
【不是这还是国内吗，这种血腥镜头能出现在短剧里？】
【短剧也要开始分R18级别了吗？】
【但是这个视频里没有杀猪镜头吧，这不是和警犬题材一样，也不一定真的牺牲啊】
【那是猪，不是警犬，我觉得这个镜头没必要】
【你都说了那是猪，难道不杀你吃生的吗】
【杀生不虐生懂不懂？】
温清水盯着屏幕，手指停在评论区的位置，一动不动。
她一条一条往下划，看那些骂她的，也看那些替她说话的。
那些话在眼前来回晃，可她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镜头。
有人在说“镜头”。
她往上翻，找到那条评论——【但是这个视频里没有杀猪镜头吧】。
她盯着那几个字，没有杀猪镜头，只有抓猪的画面。
那如果能证明这头猪后来平安离开了呢？
剧组里的镜头基本都暂停在几个人抬猪那里，剩下衔接的是杀猪菜的部分。
把这部分放出去，空白了一部分，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温清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在《北街往事》的小群里发了消息。
温清水：谁手里有剧组那只猪的视频？
大家大概都在关注这条影响极大的黑稿，于是很快有了回复。
沈舟：无。
江挽月：无。
周止川：有一张合照。
乔舒然：大帅哥什么癖好啊，和猪合影。
周止川很快发了一张合照，镜头里他站在笼子旁，和那只酣然入睡的猪合影。
陆北辰：哈哈哈，周止川你什么癖好？
温清水：谢谢，【红包】
陆北辰：其实我也有（光速变脸表情包）
陆北辰：【视频】
温清水点开，视频很长，足足三分钟。
从拍摄前猪关在围栏里，到中间抓猪的画面，再到最后陆北辰站在货车旁，挥着手和车上的猪告别，镜头还特意扫了一下车牌，和车斗里那只正呼呼大睡的猪。
时间标记得清清楚楚，是杀青那天下午。
完全是意外之喜。
沈川：居然还有视角变换，牛。
蔡妍：陆北辰你很喜欢猪吗？
陆北辰：不是！我拍了发给我爸，他总笑我大小伙子抓不住猪，东北爷们不认输。
温清水：谢谢你喜欢拍猪。【红包】
陆北辰；这话怎么怪怪的，但红包我收了哈。
大家都默契地没有提那件事，在群里讨论起娱乐圈的八卦来。
说不定真的有人喜欢拍猪呢。
一个荒谬的想法在温清水脑海里闪过。
她找到《北街往事》的工作群，在群里问大家有没有那只猪的视频。
群里都是工作人员，回得很晚，零零散散的，真的有十几条视频。
温清水才发觉，在她看不到的角落里，大家这么喜欢这只猪。
温清水在群里发了几个大红包，接着把原视频都下载保存。
单纯的澄清视频太正式，效果一般也微乎其微。
既然有这么多视频切片，不如做成专属花絮。
本来正片的最后一集是演员的花絮，只是现在要提前放出了。
她叫了林寂来办公室，简单交代了剪辑要求，林寂有基础，她自然放心。
“背景音乐用喜庆一点的，主打基调是欢乐。”
“嗯，保证完成任务。”
——
收到晴天工作室的应聘通知时，向茉只觉得天上掉馅饼。
她已经在家待业两个月了，没有收入，无限躺平。
毕业两年，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财务，每天对着密密麻麻的报表和数字。
最近半年公司财务漏洞越来越明显，她早早看出来，提了离职。
老板挽留过，说给她加薪，她没答应。
有些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跳进去。
但离职之后卡里的钱勉强支撑着生活，付了房租后只能吃泡面。
刚毕业的时候她对生活有很多期待，想着好好工作，攒很多钱然后过几年自己开个小工作室。
现在却每天窝在出租屋里，看剧，吃外卖，发吐槽视频。
好在半个月前收到了好心甲方的打赏，她不用再吃泡面。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向茉摸过来，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她清了清嗓子，接起来。
“喂？”
“您好，是向茉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女声，语速轻快，“这里是晴天工作室，收到了您的简历，想通知您明天上午十点来面试。”
向茉还沉浸在对自己未来的无望里，眼角的泪还没擦。
她“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愣了三秒，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
“啊——！”
拖鞋都甩飞了一只。
她光着一只脚站在地板上，握着手机在原地转了个圈，又跳了一下。
晴天工作室！她投简历的时候根本没抱希望，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没想到真接到面试电话了。
她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点红，但嘴角已经咧开了。
乔舒然挂了电话，表情有点疑惑。
林寂刚打完一个通知电话，看见她的表情，“怎么了？”
“刚才那个应聘的，”乔舒然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接电话的时候好像哭了。”
林寂也笑了，“激动的吧。”
乔舒然看了一眼在办公室里埋头苦干的温清水，叹了口气，“希望新来的人可靠一点，不要给咱们添堵。”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停了。
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的光，落在窗台上，薄薄的，像一层没化完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