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小俶和沈在仪八卦和调侃的目光中跑了出来。
慌乱、自责,但更多是后怕。
临近十一点,温既会不会等我还另说,很明显已经过了餐馆的打烊时间,他会在原地等我到现在,那得多傻啊。
我从医院出来,呆滞地反应几秒,无边的恐惧交错压着我的身体,我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
喉头哽咽了下,我郁郁吐出一口气。
舍友生急病,赶不上赴约是多么情有可原的事,可是一声不吭爽约算怎么回事,我将脸埋进手心。很难想象在现代通讯方式如此发达便利的今天,还会有数个小时断联,并且是在早已约定好的时间迟迟见不到人的状况。
我多么能体会等待的心情,一个人尴尬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有天上下刀子也不会挪动一步的决心,侥幸地想着,万一呢,万一只是被事情绊住了,万一,十分钟后他就出现在台阶下。
他会等我吗?还是已经回去了?
不管怎么样……
我一咬牙,听从直觉的驱使,往约定的餐厅方向跑。
奔跑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思考不了任何可能性,他在,或者不在,都不那么重要了,我现在只想着要确定,确定一件事。
首都入秋的速度很快,新生军训结束后就差不多该换季了,晚间气温在十三、四度浮动,我穿得单薄,却感觉不到冷,有几率是肾上腺素作祟。
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二十分钟,终于到了,我撑着膝盖,毫无形象地在街上大喘气。
行人寥寥,冷清至极,我没有在夜间十一点出过校园,第一次见这么空旷的广场,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我看见十几米外那家餐厅,不出所料早已熄灯打烊,门口只有还在清理垃圾的店员,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停留。
我踱步过去,期盼店员会对一个单独用餐的男人有印象。期盼温既没等到我,最起码暖暖和和地吃了一顿饭。期盼他正好也有急事,其实根本没来过……
可是,再怎么多的期盼,抵消不了我沉重的愧疚和恐慌。
我垂头丧气又迟疑地走到店门口,店员小姐正在清扫的动作停了下来,温声问我:“客人,已经打烊了哦,还是忘记带走什么东西了吗?”
“我……”我犹豫着后退了一步。
我在畏惧,畏惧得到答案。
心乱如麻之际,有人在身后拉住了我的手腕。
“在找我?”
不大不小的音量在耳边响起,我浑身一颤,到他松开手,才缓缓转身。
温既穿着短夹克和牛仔裤,干净利落的一身搭配,就是前额的刘海有些杂乱,头顶几绺被风吹得翘起来的碎发,看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那样狼狈,这么一对比,估计我也好不到哪去。
回想他认识我后就没怎么体面过,不是弄得一身血,就是低眉顺眼在走廊让人看热闹,或者像现在,被冷风吹了一晚上,鼻尖都有点泛红,不过眸光还是很亮,亮得我惊心。
温既对着店员探究的眼神笑了一下,走到我身边,在我还没有做出反应之前对她说:“不好意思,没事了。”
我跟着他在这条街上慢慢逛了起来,自然得仿佛当初约着见面的时间就是此刻,我没有失联,也没有放他鸽子。
哪怕约定早已过期。
寂寥的街道每有一道声音都牵动我的心。
我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的**,温既也不急,甚至没有问我要一个解释,只是仔细呵护着我的情绪。
“我去马路对面买水了,买单的时候正好看见你。”最后一句说得像自言自语,“幸好没走远。”
我的心情相当复杂,分明应该底气不足,张口却是无端倒打一耙的责备:“你是笨蛋吗,如果真的是我忘记了,你就要等一整晚?”
他居然有点欣慰地露出一个笑:“看起来没事?没有遇上危险就好。”
“如果下一分钟你就出现了呢,这样一直想的话,可能真的会等到天亮。”温既说。
我心里一阵钝痛,觉得这里无可救药的人有两个。
我停下脚步,表情很认真:“真的不需要我拿出合理的解释吗?”
他却说起了无关的事情:“你肯定没看我给你回的消息吧?”
“什么?”我缩了缩肩膀,高亢奋的情绪退却,被夜风一吹才知道冷。
“就在你让我先点菜的那条下面。”温既似乎松了口气,他怎么还笑得出来,“原来那个时候开始就遇上麻烦了,我懂了。”
“我说今晚有点冷,要你多穿一件外套。”
话音刚落,身上就多了一条围巾,将我的肩颈包裹得正好,我心头一紧,忽然有了流泪的冲动。
“等你的时候在附近逛了逛,觉得你肯定不会听我的话,干脆自己提早做好准备。”他说话总是轻描淡写,很轻松的语气,“其实没有等很久,你推荐的这家餐厅菜品味道都很好,我点的几道招牌菜都没踩雷,吃完饭我就在附近散步消了消食……”
像一种植物,对,温既像一株室内水生植物,安安静静地挺立,看上去脆弱,实际不需要特定的条件也能生长很好。因为他温柔的体贴,我的忧心可耻地消退了一些。
没等他说完,我向前一步,环住他的腰。
我咬了下嘴唇,鼻子一酸:“来的路上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完蛋了?”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是安慰的意思。
“不对。”我用力摇头,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要是你再也不理我了,我要怎么办。”
我意识到,我在为这样不值一提的关系的逝去而感到深深恐惧。我在想,假设我是温既,一个认识不久的学妹主动提出约饭却无故爽约,还怎么都联系不上,我一定会觉得自己被耍了,我没有报复回来的胆子和闲情,单方面绝交还是能做到的。
尽管稍稍进行了自我安抚,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我的情绪神经仍然被心疼填满,十九年来都不曾有过的别样感知。
“不会的。”他很肯定,不容一丝犹豫。
“……可是,我还是觉得很抱歉。”
我抱着他,抱得更紧了,默默地,眼泪一直在掉,嘴唇颤抖得说不出话,心脏仿佛被压扁一样喘不过气。
正是因为感同身受,我再清楚不过等待一个无法等到的回应,无异于是放下自尊和厚脸皮的行为,倘若对面的人存心戏耍,这会成为永远值得被耻笑的经历。
“当我是真的笨蛋就好了。”温既一字一句道,“你没有义务对一个笨蛋觉得抱歉。”
我的嘴又瘪住,太久太久没有哭了,泪腺一旦被刺激就没有停下来的征兆。
“你会讨厌我吗?”
“会。”
这个回答让我猝不及防,可下一秒,温既突然将我蜷缩在他胸口的手抓住,发烫的掌心将我没有知觉的手指暖化,我又是一阵呼吸不过来。
“我没办法骗自己。等待得越久,就越期待,期待你下一秒从街口出现,期待你会接起我的电话。有一刹那我怀疑自己被耍了,可如果明天见面,你愿意找借口敷衍我,我也是会信的。”
温既无奈而心软道:“我讨厌你让我变成这样。”
我破涕为笑:“嗯,我也一样,讨厌自己。多犟,非要跑来这里,打心眼里相信你不会回去。”
我值得他这么对待吗,从小到大被欺骗被抛弃,在toxic的教育环境下被针对被当成异类,却能在他这里得到优待,是甜蜜陷阱,让人当成取悦的工具,还是我真的是特别的那个人……
“还好你来了,脑子里很多不好的猜测在窜来窜去,又不敢擅自离开,更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你,我对你的了解少得可怜,楚宜章。”
说到最后,温既淡淡发出一声叹息。
我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应了一声。
脑袋从他热乎乎的怀里钻出来,眼泪已经擦得差不多了,看着他胸口洇湿的深色部分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再次感叹他叫我名字时的声音很不一样,和别人都不一样。
“要做我男朋友吗?”
“要在一起吗?”
我有片刻的惊愕,没想到他会和我同时告白。
我的嘟囔正巧被街道口路过的出租车遮掩了最后几个字,可他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心脏好像被点燃似的,咚咚咚在胸腔震个不停,我觉得口干舌燥,抬头看他,不服气地抱怨:“到底答不答应,我就冲动这一次!”
他瞬间说不出话来,啊,植物也会脸红吗?我不禁想入非非。
灯光落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投下一片阴影,我抵挡着他的热切眼神,然而很难不心软。
他静静地看着我,指腹揉搓着我的手背,被我强硬的语气逗笑,“答应。”
他单手搂紧我,声音像带有潮湿的情愫:“我也只冲动过这一次。”
我很心动,能够让我忘却这近半年来所有糟糕事件的心动,我试探地打开手心,和他十指紧扣。
反问他:“干嘛不松开我。”
“你先扑上来的。”
“嗯,我先扑的。”我脑袋更结实地往他胸膛上蹭。
很近,近得能听见他的心跳。
沿途的树上挂着花朵形状的小灯,两边的树荫隐约相接,这很有散步的氛围,暖色的街灯悠悠然地落在温既身上,他整个人变得亮晶晶、毛茸茸,有让人很心安、情不自禁靠近的魔力。
良久,温既捏一捏我的指尖。
“对不起。虽然有点破坏气氛,但是接下来,我们要去哪?”
我用温既的手机登录自己的QQ,问小俶手术顺利结束了吗,她转达了唐秋函的一些情况:只要平稳度过今晚就没问题。
听说导员已经赶到医院,小俶和沈在仪都被她劝回宿舍休息了,毕竟明天还有课,这样看来医院也不需要我了。
“回学校?”
我点头:“你现在回去不会影响舍友休息吧,如果你想住外面的话……”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房,送你回寝室,我再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没有影响。”
“不用吧,我自己也能回的。”
温既看着我,不说话。
我垂下眼,又自作主张了。
“我也跟你回去。”
“回去哪里?”
“你家。”
“……”
本意是为他着想,听起来还是太像耍流氓了,温既教育了我两句“矜持一点”“进度太快对女孩子没有好处”之类。
等他送我到女寝楼下,丢下一句晚安和明天见就“落荒而逃”了,丝毫没有交往第一天的缠绵和腻歪。
“搞什么,好像我强抢民男一样。”
不过他说“明天见”。
好吧,不管怎么样。那就期待一下「明天」。
回到寝室,静悄悄的,估计她们也折腾累了,我没敢开寝室的大灯,打算速战速决重新洗个澡。
黑暗中的手机屏幕亮起。
原来那时给宿管老师打完电话就一直放在唐秋函桌上。
我解开密码,三两条消息跳出来,除了下午我没回温既的那条,其他都来自“刚刚”。
「眼睛太红了,最好冰敷一下。」
「下次不要因为我大晚上跑出来,嗯……谁也不行,我会担心。」
我装作若无其事带上了宿舍的门,四下无人时才窃自抱起手机傻笑。
有些话果然恋爱以后才能说出口。
他说他会担心……
嗯,喜欢。
很难写的一章,水到渠成了,恭喜。
但是累坏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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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Chapter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