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纪松月一出校门，被一辆乌黑硕大的自行车堵住了。
徐子洋嬉皮笑脸地骑在车上，单腿支地，自以为很酷地甩了甩满头黄毛，给身旁几个兄弟指了指她。
纪松月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单独和这么多男生接触过，一瞬间脸颊冒火，赶紧抓紧书包闷头往前走。但徐子洋牛皮癣似的追了上来，甚至拨了拨车铃，在她身后大喊：“纪松月！”
正是放学的时候，周围的学生很多，好几个人扭头在凑热闹。纪松月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燃烧，快步切换成小跑。谁知她刚要加快脚步，徐子洋又大喊：“你再跑我就告白了啊！”
她脚步一顿，整个人被钉在地上。
自行车嗡嗡凑近，徐子洋那张流里流气的脸凑了过来。他似乎有话要说，深吸了一口气，迅速说了句：“我爱你。”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一瞬间把少女轰得灵魂出窍。
她想过徐子洋会跟她表白，但是在她有限的认知里，表白应该是递纸条，或是写情书。真要说出口，大家也只会说“我喜欢你。”
“我爱你”这三个字太沉重了，太成人了。
他怎么就“爱”她了？
他们认识吗？相处过吗？熟悉吗？明明只是打了个照面的陌生人，凭什么对她说“爱”这个字？
刚才的尴尬一瞬间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一种浓烈的反胃感。纪松月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看得对方脸上泛起羞赧，长满青春痘的面颊竟然染上一抹红晕。
几个兄弟围上来，语气戏谑：“小妹妹别害羞啊，考虑考虑我们洋哥呗？好歹也吱一声吧！”
“不谈。”
“你说啥？这小妹妹说话跟猫叫唤似的。”
她抬高了声音说：“我不喜欢你。”
这几个男生都是不学无术的混混，平日里看了几部港片就觉得自己是古惑仔，年纪轻轻油嘴滑舌，满嘴都是脏话、黑话，自以为牛逼得不得了，结果被这干瘦不起眼的小姑娘冷不丁一戳脊梁骨，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话音落下，纪松月积攒的勇气瞬间散尽，双腿阵阵发软。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迈步，强装镇定走进了一旁人来人往的奶茶店。
奶茶店生意很好，门口围满了买奶茶的学生。她攥紧人群里，浑身都在冒腾腾的热气。她能感受到徐子洋还没有走，几道视线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她死死绷着后背，不敢回头，生怕眼底的胆怯暴露无遗。
不能胆怯。
没人会帮自己，没人能救自己，没人会发现她的无助。所以纪松月，你只能靠自己了，不要让他看到你的软弱。你要——
“丁零！”
突如其来的一声清脆的车铃声炸起，潜伏在人群中的纪松月浑身狠狠一颤，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奶茶店的员工和周围的同学都被她吓了一跳，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她脸色苍白地扭过头，绝望之中，看到了沈度的脸。
少年先是一愣，很快面露愧色，局促地比出手语：「对不起」。
从地狱切换到天堂不过是瞬间，紧绷的身体立刻松弛下来，温热的暖流一下子灌满了全身。
活过来了。
她迅速往沈度身后看了一眼——许是丢了面子，徐子洋和那群男生已经走了。街道上车来人往，危机彻底散去。她这才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垂着脑袋，声音沙哑：“没关系，我就是突然被吓到了。”
「真得对不起，」沈度仔细打量着她惨白的脸，眉心越拧越紧：「真的被吓到了吧？我请你喝东西，要不要？」
少女依旧摇摇头。
面对着沈度，满心的羞愧与低落涌上心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
最终还是买了一杯奶茶。
因为几部台湾偶像剧的大力宣传，珍珠奶茶最近很火，迅速挤走了老式冲剂奶茶的市场。一时间，学校周围开满了各式台湾珍珠奶茶，一杯很便宜，只要几块钱，里面塞满了Q弹胶粘的珍珠。
纪松月买了杯哈密瓜味的，沈度自己要了杯黑糖的。俩人一边推着车子一边喝奶茶，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家精品店门口。
这是学校附近生意最好的精品店。老板是一对夫妻俩，在学校这里干了十几年的生意，门面越做越大：一开始只买文具，后来又出租漫画书、言情小说，现在进了一批时髦的头饰、皮筋、小镜子和各种各样的二次元周边，价格不菲，但是全文水城只有这一家有卖，很多学生为了在里面挑上一件心水的礼物，都得攒许久的钱。
这种店纪松月基本上只敢逛一逛，很少买，一个普通的作业本都比外面贵五、六块。
谁知沈度还真的把车子停了下来。
他把自己的奶茶递给纪松月，让她帮忙拿着，转身去车后座把一个大竹编框搬了下来。这个竹编框也是他给自行车量身定制的，严丝合缝地钳在后座，款式很漂亮。框里是一些竹编茶杯垫、巴掌大小的玩偶和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看也是他亲手做的。
精品店老板看到他来，立刻从收银台站了起来，笑眯眯地打了招呼。
“小沈啊，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说东西都卖爆了，你再不给我供货，我的网店都得先暂时关了，不然快递都发不过来。”
沈度害羞地笑了笑，把竹筐放到干净的地上，打开框子，给老板看。老板扫了一眼，连连点头：“这批货好！都是卖的爆款。我没骗你吧！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买这种小东西，你之前非要买什么竹篓、竹框……跟你讲，没人要的。现在玩网购的都是大城市的人，最时髦的那群人，人家要你这鱼篓子干嘛呢！不如这竹编小玩偶，利润又高，价格又贵，客户还抢着买！”
纪松月没有进去，站在门旁，听得云里雾里。但也大概明白是什么，最近很多人开了淘宝账号从网上买东西。这家精品店的老板也有个淘宝号，很多学生来他店里，让他帮忙在网上买衣服、买小说，一单收两元钱的手续费。没想到这老板商业嗅觉这么灵敏，竟然把网店也开起来了。
但总体来说，网店还是个很新奇的东西。
老板麻利地把货收好，约定下周同一时间再让沈度送一批过来。临走的时候，他还看到了等在门口一言不发的小姑娘，从身后的货架上拿出两只钥匙扣，促狭地拍了拍少年挺拔的背脊。
“我看那小姑娘等咱们十多分钟了，这俩钥匙扣算是我的心意，你拿去送给人家。”
沈度没有多想，懵懂地接了过来。走出商店的大门，就把两只钥匙扣递到纪松月面前。
「老板送的，你想要哪个？」
是两个福娃的钥匙扣。自从《北京欢迎你》这首歌横空出世以后，全中国的商店都在放这首歌，就连奥运的五个吉祥物也叫贝贝、晶晶、欢欢、迎迎、妮妮，北京欢迎你。班里的黑板报、手抄报是福娃，过年的窗花也是福娃，五个可爱的小东西几乎把全国人民都洗脑了，两耳不闻天下事的纪松月也一眼认出来，两只钥匙扣分别是迎迎和妮妮。
妮妮是女孩子，她自然选了妮妮。
“谢谢。”
沈度摇摇头，让她别客气，顺手把迎迎挂在了斜挎包上。
斜挎包鼓鼓的，里面是老板给他分的红。他每周供一次货，卖货的利润三七分，他拿七，一周赚了两百多。
这么算下来，一个月能赚**百。
这是一笔不小的钱，文水镇的老师一个月才两千出头的工资。他靠这个副业，再加上在码头帮于海城打工，每个月也能赚2000块。
他心情很好，心里哼着小曲，步伐轻快地推着车子。一旁的纪松月学着他把钥匙扣扣到了书包上——这五个福娃里她最喜欢妮妮，也觉得迎迎和妮妮是最好的朋友。因为福娃有五个，对标上三下二的奥运五环，贝贝、京京、欢欢三只总是热热闹闹地在上面，迎迎总是和妮妮在第二排，互相给彼此陪伴。
老板随手拿的两只钥匙扣，也刚好是他俩。这可真巧！
爽朗的迎迎和腼腆的妮妮。
沈度和纪松月。
两串烂大街的盗版福娃钥匙扣，挂在两个人的书包上，像是一股无形的联系，将他们绑定到一起了。
纪松月跟在车轮子后的脚步安静清浅，内心却像是喷发了一座沉寂的火山，滚烫的熔岩淌得到处都是。
她不清楚哪些滚烫的岩浆代表着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傍晚格外的漫长，漫长到徐子洋的告白都好像是很久以前。近在咫尺的沈度才是当下的进行时。可那声粗哑的“我爱你”生拉硬扯地把她拽到了成人的世界，她感到陌生，而又害怕。她只想闷头学习做一个的乖学生，胸部永远不发育，嗓子也不会变细，自己的人生永远有父母和老师兜底，所有的烦恼只有学不完的试卷考不完的试。但包括她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被时间一点点地催熟着，一点点地把两点一线的世界扩展成复杂的方方面面。
这个变化让她感到不安，但又无可奈何。
因为长大只是一瞬间。
明天不更新，休息一天码存稿。
存稿真的不够了啊阿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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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