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没多久,楼底下传来一阵闹腾的动静。沈度拉着纪松月去凑热闹,发现是有人在犄角旮旯里找出一瓶白酒。
“崔保荣这小子私藏好货被我们发现了!兄弟们,咋说?”
“还能咋说,都给他喝了!”
那个叫崔保荣的小伙子就是刚刚开门的寸头,闻言也是笑嘻嘻的,一点都不见被人抓包的窘迫,油嘴滑舌:“你们想喝就喝,哥们我也不是小气的人。就是海哥还在呢,咱中午不能喝酒,这是规矩。”
这人把于海城拖出来做挡剑牌,于海城自然不上当,抬手给他脑袋瓜子一巴掌。
“喝!最近大家也辛苦了,下午给大家放假!”
“听到没,海哥发话了,那还说啥!”
“哈哈哈!看这小子心疼的嘴都歪了,海哥威武!”
气氛聒噪又热闹。有人拿来几只玻璃杯,放在椅子上,大喊着“满上”,有人围着崔保荣起哄,损得他头皮都红了。也有人注意到了楼上的二人,冲俩年轻人勾勾手。
“小妹能喝吗?一起下来玩呗!”
纪松月只会喝甜红酒,白酒一点都不能碰,之前纪成蘸筷子给她舔了一口,她都辣的要哭出来。结果那群人拿出两瓶哇哈哈,一个递给她,另一个给了沈度。
剩下的每人分了满满当当一杯酒,“叮叮当当”碰了一下,就火急火燎地灌下肚。
气氛本就闹腾,再加上酒精上脑,大家都有些躁动,说到兴头上一边拍大腿一边推推搡搡,一群人也没个正形。但纪松月出乎意料的没有感到害怕,她和沈度站在角落里,离于海城很近。
于海城捏着酒杯,看着大家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积在黝黑的脸上。
“对了,阿度,”他突然转过身,冲少年道:“你的宝贝还在不?”
宝贝?
沈度立刻把娃哈哈放下,乖乖地比划:「上次没拿走,应该在海哥房间里。」
于海城给他丢了把钥匙:“去拿吧!今天刚好小妹在,大家伙也高兴,拿出来见见光,搁我衣柜里放着,没准都潮了。”
沈度点点头,嗖地冲到楼上去。
于海城的房间在二楼的最里侧,安静,宽敞。他拿钥匙开了门,没一会儿,就抱了一大团东西出来。
纪松月这才看清他的“宝贝”是什么。
一架手风琴。
看起来有点陈旧了,却很是干净,琴键完好无损,只是微微发黄,风箱也没有一丁点灰尘,再加上被称之为“宝贝”,沈度平日里一定很爱惜它。
他看到纪松月亮晶晶的眼睛,有些羞赧,抱着手风琴依旧钻到了墙角处。于海城哈哈大笑着将他推到人群中间去,抬手鼓了几下掌,众人也随后跟上,一阵叽里呱啦的掌声中,沈度不好意思地把手指放到了琴键上。
他演奏了一首《光阴的故事》。
外面的阳光正盛,将粼粼的波光从窗边洒落。那些金灿灿的影子在地板上跃动,如心跳,如音符。欢快的节奏带着一丝岁月的悠长与沉重,冲散了些许酒精的迷蒙和冲动,大家都放下了酒杯,渐渐沉迷在他的音乐中。
每个人都有故事。
比如于海城,父亲家暴,母亲改嫁,他在地狱般的环境里依旧学会了仁与义,待人接物找不出丝毫差错。比如这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靠一身捕鱼的力气吃饭,江水风浪不足为惧,外头的花花世界也抵不过兜里的钞票;比如纤细瘦弱却有一颗赤诚之心的少女,看着人群中央的少年,眼中光彩万千,被于海城悉数捕捉眼底。
沈度。
像一枚长在角落里的苔藓,总是安安静静的少年,此时成为了人群的核心。他坐在一把掉屑木头老椅子上,单脚支地,抱着怀里的手风琴,随着节奏拉起风箱,音乐像是江水一样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
和这群默默无闻的人在一起,快乐也能如此真实。
那一刻,纪松月突然意识到,人的一生是由很多个瞬间组成的——而当下的瞬间便是竹编的小蚂蚱和风铃、沈度的手提琴、闹哄哄的男人和硕大的鲟鱼。
如一粒草籽悄然潜伏在她的生命里,日后若是恍惚想起这一天,回忆便如同一个崭新的生命般破土而出。
……
回到家的时候刚好是傍晚。
纪松月估算好了时间,差不多等补习班下课差不多的时候到家。孟慧美已经从医院回来了,但也呆不了多久,待会儿就得回医院给纪成送晚饭。听到玄关传来动静,她在厨房问了句:“化学课上得怎么样?是不是下周就月考了?”
“嗯。”
她随口一应,换好鞋子后往厨房看了眼,孟慧美正往饭盒里盛菜,于是迅速闪进房间,“彭”地关上大门。
风铃在包里,不能被发现。
她迅速拉开衣柜的门,然后掏出风铃,迅速塞进最里侧,轻手轻脚地把柜门关上。这一切只发生了几秒钟,但少女依旧心跳如雷,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因为她的卧室没有锁,原本的门把手也被纪成一脚踹坏了。其次孟慧美走路悄无声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门前。
幸好现在孟女士分身乏术,无暇刻意放低脚步声,在厨房里像热锅蚂蚁一样忙活着。但声音还是追了过来。
”回家了赶紧洗手吃饭,我待会儿还得回医院,估计今晚不能回来,你自己锁好门。早饭我做好放冰箱里了,你明天早上微波炉热一下就行。纪松月,我说话你听到了吗?哑巴了是不是?”
“听到了!”
“我以为你耳朵聋了呢!”孟慧美把锅铲重重一摔:“都说了洗手吃饭,你咋还在磨蹭?!非得让我过去请你吗?在医院伺候老的回家还得伺候小的,我是人又不是他吗的牲口!”
纪松月立刻窜进洗手台,把手洗了,乖乖去厨房端菜,孟慧美还在骂骂咧咧,但她时间不够了,只能抬手往她那呆傻不懂事的闺女脑门上戳狠狠几记,饭都来不及吃就骑电动车走了。
纪成得住几天院。医院的护工贵,纪成老家的亲戚又都是孟慧美嫌弃的乡下人,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她亲自来照顾。
说是照顾,也有几分泄愤的私心,她对纪成没什么好脸色,动辄破口大骂。纪成也不想看到她,但除了她还自己身边还有谁呢?
夫妻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心里一丁点情分都没了,还是知道对方的内裤放在衣柜的哪一层,内裤上有几个洞,一仰头睡必打呼噜,打喷嚏就尿裤子。
好像大多数中年人都是这样——不光样貌不似年轻时光鲜亮丽,人生都随着皮囊变得又老又丑又臭,这种差别恶毒得像一个诅咒。
但诅咒太多也就习以为常,生活还是要捏着鼻子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