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货店老板娘眼睛粘在电视机上,随口应付着少女:“他白天不在家,你要么去港口找找他。”
可是今天不是周末吗?他去港口干嘛?
前来找人的纪松月没有多想,转身去了港口。
昨天下了一夜的雨,今早虽然出了太阳,但天气依旧微凉,地上积赞着一滩滩的水洼,在阳光下像镜子一样闪闪发光。
纪松月一路小跑来到港口。
禁渔期,这里很安静,船只像鸭子一样泊在水面上,呆呆傻傻地与她四目相对。
她探头探脑地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他。
早知道在百货店里就该问清楚,她心想,港口这么大,哪里能找到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跟老板娘再打听一下,就在这时,前面的养殖场大铁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一个黝黑粗壮的寸头男人走了出来。
那人胡子拉碴,不修边幅,身上还穿着湿漉漉的黑色胶鞋,嘴里吊儿郎当地叼着一根烟,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二人对视了一秒,纪松月身上顿时气了层鸡皮疙瘩。
法治频道经常在午饭的时候放凶杀案,大部分遇害者都是和她年纪相仿的“花季少女”,纪成和孟慧美一边吧唧吧唧吃东西一边骂那些女生穿得不检点被杀了活该,嘴皮子忙得不可开交。
纪松月知道那个男人看到了自己。
那一瞬间,她第一个念头不是逃跑,而是担心自己如果死了,孟慧美和纪成会不会也觉得自己活该,明明她今天不是出来见网友的,也没穿什么卖俏的衣服。
……
文水镇靠水吃水,渔业发达,人工养殖的鲟鱼闻名遐迩,鱼籽做酱,鱼皮做包,禁渔期间,很多渔民靠养鲟鱼为生。
于海城就是其中一位。他性格豪爽,有胆量又情商高,文水江和生意场都能混得风生水起,于是这码头最大的渔船是他的,最大的鲟鱼养殖场也是他的。按理来说很多男人赚了钱会花天酒地,但他却很沉得住气——从最底层摸爬滚打赚到钱的人,最知道血汗钱来之不易。平日里除了抽烟再也没别的爱好。
今天天气清爽,他心情也不错,出来透气,顺便点根烟。
结果刚出大门,就看到路对面站着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姑娘,细瘦的小身板像一粒干瘪的西瓜子,五官只能勉强算得上清秀,此时因为惊恐显得有些滑稽。
于海城已经四十三,至今没有老婆,主要原因是因为长得凶。一脸横肉,又是个寸头三白眼,上回相亲的姑娘看到他,连杯水都没喝,抓起包就跑了。
得,又被误会了。
于海城默不作声地掐掉烟,转身就往回走。结果刚走两步,又猛地一回头,刚好看到小姑娘撒脚丫子打算逃跑,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狠狠一颤,晶莹的泪珠瞬间涌上眼眶。
“不……不要杀我……”
“你找谁?”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空气顿时陷入凝滞的沉默。
“……”
“……”
于海城揉了揉眉心:“你刚才探头探脑的,在这附近转悠了好几圈,咱俩到底谁更可疑还真不一定。你是要找人?”
纪松月的脸红了红,窘迫地点点头。
“你认识沈度吗?”
港口这么大,来往的都是些像于海城这样的糙汉子,干净清俊的沈度与这里格格不入。所以她没有报什么希望。没想到对面的男人点点头,大拇指往身后的厂房一指:“你早说找沈度啊,人就在里头呢。”
……
纪松月稀里糊涂地进了养殖厂。
说是场子,不如说是一片露天的鱼塘,一个个竹编水箱在水上浮动,将江水分割成大小整齐的方块,每个方块是一处小鱼塘,里面用渔网兜着鱼苗。也有一些几十斤的成鱼,一条条蜷缩在促狭的水域中,徒劳地养成又胖又懒的习性。
看到人类,它们习以为常,连尾巴都不甩一下。
水箱上绑着不锈钢的通道供人行走。通道直达一栋简易的小楼。小楼是渔民休息短住用的。大多数渔民会搭一个很简易的平房,勉强塞下一张躺平的床。但于海城手底下有七八个人,他盖个了相当气派的小楼,足足有两层,褐顶白墙。
他在通道上走得如履平地,纪松月心惊胆战地跟在他身后,一边像小鸡仔跟在他脚后,一边害怕地环顾四周,心想要是待会儿这个男人想对自己图谋不轨,自己真的跑都没地方跑,周围可全是深不见底的江水和嘴巴尖尖的鲟鱼。
来到门前,于海城手都没抬,喊了声“开门!”,里头立刻传来动静,不一会儿,一个圆头圆脑的小伙子打开了门。他眼睛很尖,一下子就看到了缩成鹌鹑的小姑娘,嘴角一咧:“哟,海哥,哪儿来的妹子?”
于海城抬手往那人脑袋上一扫:”别没大没小,人姑娘那么小,说话注意点!”
圆头笑嘻嘻地搓了搓脑袋,刚打开门就脚底抹油,一转眼就闪到了屋子里,嗓门极大:“哎!哎!海哥带了个妹子过来!这老男人吃嫩草啊兄弟们!能不能忍?!”
“不能忍!坚决不能忍!”
几个男人立刻从房间里出来,嗓门粗糙嘹亮,空气一瞬间像塞满了毛线团。
“哇,还真是个妹子!”
“小妹妹,你才多大啊?海哥能当你后爹了,可不能误入歧途啊!你瞧瞧我咋样……”
眼瞧着场面越来越不可控,纪松月的脸颊涨得通红。于海城抬脚喝止,几下踹开几个起哄的年轻小伙,粗着嗓子高声道:“好了啊!好好一个姑娘家,被你们这么调侃,像话吗?小妹妹名花有主了,把沈度喊来,他是不是又去编竹子了?”
“他在楼上记账呢!”
“沈度!沈度!你女朋友来找你了,快下来!”
喧闹声里,二楼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少年快步走至廊边,扶着楼梯扶手往下望。他一眼就看到了羞得无地自容的纪松月,眼睛骤然亮起星星般的碎光。
少年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整个人身轻如燕,三两下就奔下楼梯,如一阵风般来到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