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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九章

痛苦是可以比较的吗?

那一刻,纪松月觉得周遭的世界崩塌了一瞬,顷刻间又恢复如常。她仿佛置身事外,像是一个作壁上观的NPC,看着少年急匆匆地打着手势。

「没事的,已经过去很久了。我现在一个人生活,也挺好。」

在刚刚以前,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父母离心,家庭支离破碎,她的随堂测试试卷被母亲撕得粉碎,连同她的自尊。可是现在她又觉得罪恶,明明面前的人,比自己大不乐多少,生活却对他残忍得多。

残忍得几乎能闻到生血肉的腥气。

那她的痛苦还重要吗?

她这样是不是矫情?

见她一直不说话,沈度似乎有些着急,唇瓣微微翕动,像是要说什么似的——她只要别开脸,垂下眼睛,就能够彻底地切断沟通。

他迟疑着上前半步,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衣袖,动作小心翼翼,带着几分忐忑的试探。

可还没碰到,细细的低喃倏然响起。

“其实我……”

下一秒,少女猛地抬头,像是鼓足了勇气:“我也有事情想跟你说。”

沈度指尖骤然一颤,触电般收回,轻轻点了下头。

于是,在一股莫名的情绪驱使下,她开始说起那天在江岸边的事情,她考砸的数学卷子,父母吵架,一个进了警局,一个进了医院,还有更早以前,她小时候因为想买和梅梅一样的露背吊带被骂卖俏,因为听韩语歌被骂不三不四,因为想去参加英语补习班的圣诞排队被孟慧美打得嚎啕大哭,那段视频还被纪成用手机录了下来,她到现在都不敢看那段视频,自己哭泣求饶的声音像是烧烤店门前被倒吊的羊羔。

说着说着,她心里感受到一种扭曲的快意,像是伤口结了痂,又重新撕开,鲜嫩的血肉暴露在陌生人面前,对方讶异的神情和同情的神色让她痴迷极了,好像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备受关注、得到关爱,平日里她纪松月永远是丢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个。

陶梅有时候都会莫名其妙地对她发脾气,只是因为心情不好。

可怎么办呢,她也想变得漂亮嘴甜,可她只会读书,除了拼命学习,什么都不会。

如果有机会重新来过的话,她成为谁都行。

——唯独不想成为纪松月。

外面又开始下雨,噼里啪啦地落在房檐上,像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电流。

春日的雨就是这样轻巧含蓄,仿佛是某种文艺电影的背景乐似的。在这个简陋的、挂着暖黄色灯泡的板房里,她把自己剖开了一次,从表皮到内脏,全都展示给他看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他敞开心扉,明明两个人只见了两三次面。

或许他本质上很温柔,和外婆一样会给她煮可乐姜茶喝。

或许他是个哑巴,不会泄露她的秘密,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把一些糟糕的、丑陋无比的事情说给他听。

总之,这个雨夜,像是一个朦胧闷热的梦境,在少女携带的一丝私心中无限膨胀着,将他们从头到脚地吞噬殆尽。

纪松月说完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柴火味的寂静。她垂下干涸眸子,没有看他,死死盯着干净的、铺着白色瓷砖的地面。然后一双棕色的拖鞋出现,靠近,停留在她的脚尖前。

纪松月抬起头,看到了沈度带着暗潮汹涌的眼神。他扯了扯唇角,似乎想安抚她,却只能挤出一抹干巴巴的笑。于是只能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头顶温热的触感陌生而温暖,带着电流窜过了她的脊椎。

她愣怔地睁大双眼,鼻尖萦绕着他袖口干净的皂荚香气。

「一切都会过去的,小月。」

纪松月沉默片刻,扯了扯唇角:“你真的很像我外婆。”

这句话倒是把沈度逗笑了,他发出了一声“扑哧”的气音,漂亮的眉眼弯成两枚亮晶晶的月牙。两个人的距离很近,纪松月一抬眸,就看到他瘦削的下颌和薄薄的唇,很神奇,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观察过男生,也没有和一个同龄男生靠这么近过。

但是,一点都不排斥。

他很干净。衣冠整洁,身上带着皂荚的纯粹的香味。

一颗心也玲珑剔透,虽然经历了失去双亲的痛苦,但依旧对生活报以热爱。

像外婆。

方方面面,都像外婆。

想钻进他怀里,被他温柔地抱着,拍拍肩膀,摸摸脑袋,像小时候回外婆家一样。

这么想,今天也不是很糟糕。

她淋了雨又无家可归,但是交到了很好很好的朋友。他们都是被扒了皮毛的小动物,血肉模糊,蜷缩在无人知晓的破败角落里互相取暖,没那么寂寞,也没那么可怜了。

……

那天晚上,纪松月借了把沈度的伞,坐上了回家的末班公交车。

到家里已经是深更半夜,看热闹的人早已四散,家里安静得像坟场。纪松月本以为回来后会心情复杂,但脑海里满是沈度抬手揉她脑袋的模样,那一晚睡的还算香甜。

第二天孟慧美就回家了。

小地方都是人情世故,孟慧美认识的学生家长是派出所领导,疏通了一下就把人放出来了。但动手的舅舅还得关几天,不然这事儿传出去太不体面。

回到家后,孟慧美第一件事就是问纪松月昨天去干嘛,她丝滑地扯了个谎,说英语老师给她放了假,她去了陶梅家玩。孟慧美本来想骂她不务正业,但刚好家里座机响了,她匆匆瞪了眼纪松月,接起电话。

“喂?”

是医院打来的。纪成被打出脑震荡,得住几天院。那天去的匆忙,没带身份证,家属得帮他带过来,办住院手续。

孟慧美挂了电话,先是冷笑着自言自语,说他活该,怎么不被打死,然后又脚步飞快地去卧室找纪成的证件。期间看到纪松月傻子一样站在客厅里,又顺口骂了她一句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种,然后大门一摔,去医院了。

这一切发生的很玄幻,玄幻到纪松月都没反应过来,那句辱骂不痛不痒地就消散了。

她抓了抓头发,踢着拖鞋,去洗澡。

今天天气很好,她不想去上补习班了。

想去码头找沈度。

沈度和小月,怎么形容这两个人呢?像豆荚里没有成熟的豆子,又小又瘪。但两粒小豆子挤在一起,就能撑开豆皮,拥有一处可以依偎栖息的地方。

回想起青春期,我一直不觉得这是一段很美好的日子,比起花季这一说法,雨季似乎更加合适。在这个时间段,我们的身体是陌生的,心思是细腻的,总有一股无名火躁动着,看这个世界不顺眼,看自己也不顺眼。而这个时候,我们正值壮年的父母也是最忙碌的时候,上有老下有小,要工作养家糊口,要面对领导刁难、各种各样的KPI,在公司和小家里都是最扛压的存在,我想大家都有痛苦,需要发泄,所以孟慧美会打老公,骂女儿。

她做的一定是错的,这样是不对的,但是现实里很多人就是这么不体面,毕竟大家生活在一个相当不体面的世界里。年轻人、中年人、老年人,各有各的苦要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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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