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溶解清雅,沐浴了小貔貅。
闻香杯里茶叶淡芳阵阵,绵延着缠绕在云湮鼻尖,翻旋舞转,溢满整个卧房。
这茶叶芳香云湮从来没闻见过。爹爹好品茗,披星阁向来不缺茶叶,上等雨前茶,明前茶更是常能品到,绿茶红茶白茶青茶之盈盈淡香就像是揉进骨头一样,只消掬一簇凑上前轻嗅,闭着眼都能准确无误辨别出这闻香杯中是何茶。
唯独萧暮璃刚刚从衣袖间取出的小竹筒里的茶叶,熏黑里星点夕阳一般,暖黄从中心渲染开,又默默淡然于四周一圈墨黑,异于其余茶的色彩。凑鼻轻嗅,淡雅之气裹挟而来,比红茶还芬芳甜香,胜青茶一筹醇厚,较白茶纯爽更甚,昭示着此茶乃上等佳品,其轻灵之感不属于云湮认知范畴的所有茶香,却是一种陌生又熟悉之触感。
萧暮璃自顾自地沏好茶,将一盏送至云湮面前,拂袖轻抿一小口,似乎并不打算和云湮有什么更深入更有境界的探讨。
云湮眉头拧在一起,也没有去品茶,也不分神去赏月,直直留意对面人的举动,一双眼睛澄澈得透亮,眼底疑惑毫不制止地四处乱溢。
“我说,你这么晚了来找我该不会就是为了告诉我那个天大消息顺便来喝盏茶吧?”云湮看了半天,但萧暮璃好像本来就没有想说什么一样自己抿着茶,待一盏几乎见底,云湮才缓缓开口。
“怎么?不爱喝茶?”萧暮璃没理会这问句,瞥见云湮一口未动已经凉了下来的茶,轻蹙眉头。
“?!没有没有!”云湮经这么一提醒猛然一惊,才回神察觉到面前凉下来的一盏茶,顿觉好像不太礼貌。别人好心邀自己一同品茶,自己却一口未动,十几年的教养不允许她有这样的举动,一边应着一边慌忙端起茶盏,一口咽下一半。
萧暮璃没想到云湮会有这样的反应,愣了一下,待云湮一口茶下肚才回过神来,扯着嘴角标志性轻哼一声,给自己倒茶水的手硬生生转了个弯,先是夺过云湮手中的茶盏把凉下来的茶倒掉,倒上热茶才又递回去,什么茶道什么礼仪,好像都不在意了。
“茶凉,伤身。”
不过云湮似乎没有太在意什么伤身不伤身的,连刚才萧暮璃略有点手忙脚乱的动作都没有过多注意,回味状地左手指尖轻点薄唇,发现什么新大陆一样一脸惊喜,醇香在口中绵延,爆竹一样炸开漫天绚烂,清香淡雅的甘甜不似集市上一般上等茶可媲美,入口一瞬心中积压的忧虑即可被抚平一样舒爽,哪怕凉了也依旧醉人,后味久久不散。
萧暮璃瞥了瞥对面表情宛若傻子的人,顿时失语。
“这是什么茶?”云湮急切询问之际,又捧起茶盏抿了两口。
“万蝶山染更茗。”依旧面不改色。
云湮没再说话,萧暮璃静待半天了无回音,索性也不再留意只一心品茶,这一时卧房静得异常,布谷轻啼,月拢繁花,她在思索些什么,她慢品佳茗,寂寞无言就似院中无人一样,又待几分之后,才又有动静。
云湮一瞬间想到什么一样,眉宇间笑意嫣然,突然抬眸,笑嘻嘻地问萧暮璃:“嘿,要我说,万一哪天魔教落寞门派衰败,其他的可能都会因为没银子被饿死,唯独圣花山庄不会,知道为什么吗?”
萧暮璃思索一阵,不等她一句“不知”出口,答案倒是被云湮藏不住先抖了出来:“因为你们圣花山庄可以卖山里宝贝啊!你想想,就这一簇染更就能卖好多钱呢,更别提你们这山里无奇不有啊!”
“万蝶山圣物不可入俗。”萧暮璃对云湮奇奇怪怪的脑袋瓜很无语,“这是祖训。”
本来还想继续开玩笑的云湮被这话噎了一下,嘴张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反驳,不服气地撇撇嘴。
一壶茶尽,淡雅溢满卧房。
云湮余意未尽一般,犹犹豫豫地想再喝几盏,又介于自己到底是客不太好开口。
“如果你不想颓唐落魄,我劝你最好节制着点饮染更茗。”萧暮璃摆弄着茶具,幽幽开口。
云湮矛盾的心理斗争骤然停息,眨巴着眼睛理了半天,突然大悟:“这家伙能感知我的心理和行为!”
“颓唐落魄?别搞错了我现在像是颓唐落魄吗?”
萧暮璃一顿,转而抱臂略带嘲笑:“呵呵,也对,颓唐落魄也得是正常人才会,像你这号傻出天界的能怎样?”
莫名想锤人怎么办?小帛枕我对不起你!
萧暮璃手底一停,抬眸微微瞥见云湮气急败坏地对着枕头撒气,心中有一丝恍惚。
现在再去感知,云湮心底还是压着不痛快的。这几日萧暮璃时常悄悄感知云湮的内心,尽管知道这样不太好,云湮也真是心大的主儿。每日表面看似乎没心没肺喜乐无穷,但心海纵横,心底最压抑的悲愁终究不可抹去,偷摸藏起来的难过也大曝在萧暮璃面前,悲愁运转,灵气浮动,幅度越大就代表着悲愁越剧烈。
压抑的情感很可怕,一旦不可负荷爆发出来,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严重后果。那不是萧暮璃希望看到的局面。萧暮璃知道夜晚催人愁,明白悲伤压抑心底的感觉不好受,她会在察觉到悲愁异样的第一时候不管时辰已晚来找云湮。染更茗是万蝶山独有,灵气不俗,仅一口就可暂时抚平苦闷,但多饮则会深陷极乐不思进取。她带来了染更茗,但不许她多饮。她不想她成为乐不思蜀之人,又想让她稍微轻松一点,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轻松。她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但就是想让云湮在那一刹能稍微再好受一点点,稍微再快乐一点点。
庄主口是心非,打着单纯来品茶的旗号,算盘里噼啪响着真实目的。
慢慢来吧。
萧暮璃摩挲着桌上月影,将茶具摆回原位。
楠木小桌会察觉到月华的拥抱吗?她想,总有一天会的。
“不打算告诉弟子吗?”品毕,萧暮璃状似不经意,望着窗外一枝杜鹃轻问出口。
其实萧暮璃在问出口之前经历了很长的思想斗争,云湮刚经历不测,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去问这个,未免过于在伤口上撒盐,揭人伤疤的事她实话说不想做。
不过如果错过这次,以后好像就很难找到这样的机会了。
萧暮璃咬唇思索一阵,选了个相对而言隐晦一点(其实一点也不隐晦)的方法问出口。
云湮站在窗边抱着棋盘自己跟自己玩着象棋,听见此话,愣了一下脑子转了一圈才意识到萧暮璃指的是什么。
云湮是个头脑机灵的人,萧暮璃话里语气奇奇怪怪的,像是想要关心一下,又拉不下脸硬要强装高冷,她一下就猜出了那人的意图和良苦用心,觉得有点让人心疼,又有点好笑。
“嗯。”末了,补上了一句:“我的抗压能力挺强的,不至于因为这个一蹶不振或者敏感到听不得与之有关字眼。”
萧暮璃也不傻,一听就知道自己被猜穿了。不过她也不气不恼,仅是面上一丝异样,又马上镇定如初:
“那我可有得知其由的权力吗?”
“若我拒绝呢?”云湮就是突然想知道如果自己拒绝她萧暮璃会是什么样的表现,连象棋也不摆弄了,回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萧暮璃,蔫坏蔫坏的。
“这,那我也不稀罕!”萧暮璃意料之外地被拒绝,稍稍有点少年人的不服气酝酿发酵,本就傲的性子好不容易耐下来好好跟云湮喝了盏茶,这下子又有点蹦芽的趋势。
“哈哈!”小坏心思得到意料之中的满足心情舒畅,愉悦地浅笑两声,又埋头象棋用红棋狠狠将了黑棋一军,红马斜对黑将,威风凛凛迎风沙巍然而立,居高面下。
得知自己被戏耍之后萧暮璃一时间气愤难耐,刚蹦芽的不服之气成为心情突然变动的燃料。看着始作俑者还在悠然下棋,眉头不由得越皱越紧。
好啊,你这丫头竟然敢戏弄我?是我太纵容你了吗?把我们圣花山庄祖训当耳旁风可有可无吗?
恼怒正欲发作,却被一声女声堪堪打断:
“真想知道?”云湮把这黑将逃离危险形势,突然开口道。
“不——想!”笑死了,她萧暮璃是会那样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人吗?明明是她先拒绝她的!死都不去听了!
“真的?”云湮大小眼一瞪表示惊讶与不相信。然而萧暮璃铁了心一眼不看她一眼。
啧啧。
过了一会,还不见那人回心转意,云湮撇了撇嘴,自顾自地讲了起来:“我不打算现在告诉他们。老弟子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三个新弟子和阿尘阿北。”萧暮璃心里实话说本就怀有好奇想听听云湮的看法,不由自主地仔细听了起来。
“对这些新入门的人来说,门派衰败,不就等同于天塌了吗?”云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云淡风轻波澜不惊的,可是萧暮璃却蹙起眉头。
何止是新入门弟子?哪怕就是现在告诉萧暮璃圣花山庄被逐出魔教界,也等同于天塌了吧!
对于云湮亦如此吧!
真的,难以想象云湮是以怎样的毅力,站在这里笑嘻嘻的对自己说这番话。
萧暮璃觉得心脏被揪了一下似的狠狠颤了一下,略显慌乱地一边在心里埋怨自己的哪壶不开提哪壶,一边紧急组织语言安慰安慰,尽管她心里很清楚自己不擅长说安慰的话。
云湮把这些都全部收入眼底,包括萧庄主的慌乱,抬手按住她的胳膊,轻叹一口气:“我说了,我的抗压能力强着呢!没事的!”
她是真的觉得我不会感知她的情感吗?萧暮璃无语。
“而且——”云湮转而又换上贱兮兮的贼笑:“我记得萧庄主说过不会听的吧?”
萧暮璃心里“咯噔”一下,垂眸直视云湮的小鹿眼,在眼底澄澈里找出自己的身影,心疼与酸涩又泛上心头,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拧了一下眼前人的鼻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