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河山的山火,是你干的吗?”来人没有在意乐正青的寒暄,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不想耗费太多时间进行无意义的周旋,乐正宁没耐心地直接挑明了此行目的,“或者,那老爷子指使?”
目光犀利地定格在乐正青身上,褐色眸子仿佛在散发寒气一般冷得吓人,微皱的眉头会说话似的,仿佛在告诉他:“我很失望。”乐正青定定看着来人,只觉得如芒刺在背,似千刃剜剐,被无形的匕首刺中心口一样,这样的眼神让他痛心疾首。
“呵呵。”乐正青仅仅愣了那么一秒,四年掌门经历让他拥有很好的自持能力,扯起嘴角硬吐出一声干巴巴的笑声,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不要显得那么重视,微微仰头故作高傲道:“女弟未免太高看我了吧?沧河山惨遭天劫降至,他披星阁不幸受牵连,都要怪我?天劫难道是我等可掌控之术吗?”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那山火蹊跷!”乐正宁显然有点恼怒乐正青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自身脾性又不太好,此时乐正青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在他说完后她几乎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不自觉间提高音量喊了出来,愤怒毫不掩饰。
“是,是,山火蹊跷。”乐正青依旧佯装高傲,抬手漫不经心似的轻弄从窗户趁人不备悄悄探进屋的一枝梨花,“可是宁儿,这魔教界又不止吞天楼一派,自披阁坐上第一圣门的位置后嫉妒眼红之人也不在少数,无凭无据,如何就一口咬定是我呢?”
“你们和披星阁向来不对付,而且,能做出如此卑鄙的事情的人,除了你和那老爷子,还能有谁?”
乐正宁一直用的“你们”,也就是说她在自己和他们之间划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就这么不想和他们牵扯上关系吗?就这么厌恶他们吗?乐正青心底一紧,酸涩感蔓延全身,自嘲一样,拉扯着嘴角克制自己不要失态。
卑鄙啊,呵呵,卑鄙就卑鄙吧!
“如若宁儿认定了这个理,那我不管说什么都是徒劳。我知道我的措辞很空洞,我自己甚至都搞不明白,宁儿若真觉得是我,那也许就是我吧。”乐正青无心再兜圈子,把话挑明了。
说罢,他转过了身背对乐正宁。
乐正宁意料之外听见这句话,狠狠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摩挲着袖口布料,原本强硬的态度几乎绷不住,硬搭起来的高墙顷刻坍塌。鼻头一酸几乎失态哭出来。
她原本是抱有一丝希望的,原本是有些信任乐正青的,一直觉得这个从小爱她宠她的好哥哥和那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老爷子不一样,一直觉得他不会和他同流合污。也许他只要在一开始就强硬不可侵犯地告诉她不是他干的她就会败下阵来选择相信他的,也许他只要不跟自己兜这些弯子她就不会一时脾气难以控制怒吼出来,也许事情不会是这样。
可他承认了,他竟然承认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乐正宁难以置信地凝望着仅几步之遥的人,仿佛从他身上隐隐绰绰看见了老爷子的影子,那种熟悉又分外陌生的感觉。
她那温润如玉的兄长,被藏到哪里去了?
眼底寒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地绝望,宛若一滩死水,没有游鱼,毫无生气,风平浪静泛不起一丝波纹,在连片绿藻下静候命运的干涸。
泪珠不受控制夺眶而出,眼睛拦都拦不住。滚过面颊,余温划出两条长弧,凝聚下巴尖,两小珠汇聚成一大滴,堪堪挂在下巴尖上。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可一长串话语到嘴边却转了个圈又咽了下去,仅余欲言又止地半张薄唇,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气,呜咽声被压在了嗓子里,只剩下无声的痛息。
直到这一刻,那看向乐正青的眸子才真正转化为失望。
卧房内气压低得可怕,隐隐绰绰只有压抑着的长鸣,如痛失家族的鸟儿展翅凌空哀嚎。
乐正青始终没有回头,双眸紧闭似乎看不出情绪,但眉宇间紧紧拧在一起的褶皱暴露了一切。
彻底的失望占据思考,乐正宁只觉永远不想再见这越来越像老爷子的乐正青,抬手拂去两颊温热,咬着下唇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途中还慌乱地磕到了凳子。
察觉到乐正宁要走,乐正青才猛然回头,可还是晚了,只捕捉到了那一抹熟悉的身影消失在门边,然后卧房又恢复了平静。
乐正青如何不心痛?暂不提别的,单是宁儿的不信任就宛若生生剐剜他的血肉,那低声的抽泣呜咽又如何了得?
乐正青听着寂静卧房里清晰可辨的细小声线,只觉得五脏六腑被狠命扭拽一般,钻心的痛难耐,自己几乎乱了阵脚,差点就忍不住上前安慰要把一切和盘托出。
理智仍旧占上风,它告诉他:时机未到,如若现在告知,四年的努力就全部白白浪费成为无用功。
那事未毕,他不能打草惊蛇。
思绪想到此事,乐正青倏然眸子一暗,失魂落魄一般垂下头去,只觉心底烦闷更甚,还有些隐隐的无措。
良久,他好似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一样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瞬间放松下来,抬眸望向窗外的梨花,轻声呢喃:
“宁儿,对不起,对不起。”
海棠花瓣翩然纷扬,打着旋儿乘风嬉戏,轻捻一捧澄澈池水,拢着波纹荡漾。
海棠簇拥间青绿乍现。
云湮倚在池心亭子的木栏边,轻蹙眉眼盯着水中游鱼出神,满脑子都只有一句话:“披星阁被逐出魔教界。”
说来也神奇,云湮原本以为自己一定很久都接受不了这个噩耗,定会悲痛欲绝痛哭流涕,定会嚎啕着发泄痛楚。
可真正到这时她却比自己想象的平静许多。没有痛哭流涕嚎啕发泄,深藏悲痛欲绝心痛难耐,好似这事跟自己没关系一样,依旧像以往一样生活。
事实上这只不过是把从前一直外化的情绪默默咽下去了而已。
披星阁后院也有一片池塘,跟圣花山庄的池塘差不多大,水中也有锦鳞游动,池心也有座小亭,小亭顶端被绿叶掩盖。
唯一不同的是披星阁小池周围的是杜鹃花,不是海棠花。不过每年开花之际,淡红都会绚烂整个庭院,洋洋洒洒铺满池面,锦鳞轻咬花瓣,仰头顶起,再轻落下,水花细细分散,聚在花瓣凹处晶莹闪光。一艘艘小小舟载着剔透明珠起航,拥挤着探索小池塘,在某一角落还经常会发生“船只搁浅”或“扎堆碰撞”之类的事故。
云湮把目光移至不远处那拥在一堆的海棠花瓣。
如此相像的景色难免会触目伤怀,云湮只觉得脚下软绵绵,好似又回到披星阁,站在那处小亭,看池中杜鹃花瓣的“事故”,再想象着编出一两个小故事。
“云湮?你来这里做什么?”身后声音响起,云湮一下就猜出来是谁了。
“不做什么,在卧房里躺了两天了,出来散散心透透气。”
身后人没了回应,云湮正纳闷要回头看,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就突觉身子一沉,低头发觉一件薄衫披在肩上。
“虽说已入春,但池边傍晚依旧寒凉,仅着薄衣,难免会觉得寒冷。”末了还恶狠狠地补上一句:“伤势未愈灵气未归,我能收留你就很不错了!要是再生病了你看我还管不管你!”
萧暮璃在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池面看,一个眼神都不分给云湮,面无表情,波澜不惊,就好像刚才去送粥发现云湮不在屋里,担心她着凉抓起薄衫匆匆来找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如果忽略这些小动作的话,那确实是挺冷漠疏离的。
真不愧是萧庄主,关心个人都这么别扭。
云湮才跟萧暮璃相处几天,还不了解她的性子,当然不知道她的一些口嫌体正直,只是轻抿嘴唇,看着池里翻腾的锦鳞,纷杂的殷红。
“你可知鱼之乐?”云湮突然歪头注视萧暮璃,没头没尾地抛出这个问题,
“嗯?”盯着池面思索些什么的萧暮璃突然被这么一问,还有点没反应上来是什么意思,不过扭头对上云湮的目光,瞥见池里的锦鳞,瞬间心知肚明,“我非鱼,故不知鱼之乐,然而我知吾之乐其乐也!”
“鱼之乐,乃居于清池,嬉于殷红也。”语气轻灵,愉快如小鹿欢脱奔跑林间。
萧暮璃闻言,对上那双小鹿眼,又低头沉思了许久。二人并排而立,默默不语,只闻波声粼粼,微风习习,托着海棠坠于池间。轻风抚林,枝叶微颤,抖动着春天。
“鱼之乐如此,汝之乐亦要如此,无论居于哪方清池,嬉于哪片殷红。”萧暮璃良久才轻轻吐出这句话,可能是觉得太煽情了,还有点不自在地扭头看向卧房方向,脖子耿得很直,锁骨透过领口若隐若现。
明明说着这么柔情的话,却偏偏要装出强硬冷漠的样子。
这回换云湮愣住了。自己明明就是在小卧房里呆了两天实在待不下去觉得自己再不出来转转就长蘑菇了所以自己走走,见萧暮璃来了跟她玩玩而已啊,她这是怎么啦?怎么突然开始柔情了?说什么没头没尾的话呢?真是个奇奇怪怪的人!
不过,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披星阁的事?她以为我是过于难过才来散心?
云湮忽然觉得这庄主有点傻兮兮的可爱。
玩心大发想要逗逗她,云湮趁其不备悄悄凑到萧暮璃耳边,热气描摹她的耳廓:“谢谢你啦,庄主大人!”
然后心满意足得意洋洋看见那人耳廓染上微红,大惊失色还有点恼怒,想要声讨又欲言又止的样子。
小鹿可有一肚子坏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