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墓涧幽深渊涧,一望不见底的黑暗,细听似乎还有水流潺潺。
岩壁上一处凹进,似有一人高,在岩壁上衬得小小的,仿佛一粒小芝麻,看着都觉得心空落落的怕。山崖荒芜,连株小草都见不到。向下是无底渊涧,而向上,则是黄沙漫天。
清风都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一刻,飞旋着避开粗暴地虐待沙尘的狂风,快步离开,连眼神都不分给半个。
又一阵风疾步而过,鹅黄色暖光闪烁,一道金黄法阵随即立于洞口,中心的六芒星流转着,飞扬着,转出来一抹艳丽挽着素色。
萧暮璃率先着地,云湮紧随其后。
这岩壁上的小洞实在不深,也就六尺左右宽度,仅需两步路就到了深处。在洞的最深处,平滑的墙面上,极其罕见地苔藓丛生,刻着千年前大教主创造的远古字符。云湮和萧暮璃在这石块前驻足,云湮伸出右手摸了摸那些不是完全理解的文字,左右试探了一下,似乎在找什么机关。
果真,在她的右手触碰到某个字符的时候,掌心于墙壁交界处倏然一道金光从指缝溢出,金黄分成万束细丝自掌心而散,割裂一般蔓延攀附在墙面。那暗淡潮湿的墙面瞬间注入生气,云湮的指尖原本抵着墙,却在一瞬间一软,这墙面似乎是消失了一般,指尖、手臂、脸庞、躯干,全都在一瞬间受到一股不寻常的力量,被吸入一样陷入墙中,随后是一阵刺骨的冰凉,宛如跌入冬日的冰池。穿墙而过的触感,就如剥去了一层皮肉,并不觉得疼,反而有些麻酥酥的痒。
墙壁那边的环境极昏暗,瞬间从光亮刺目的地方来到这里,多少会有点不适应。云湮只觉得眼前昏黑一片,努力瞪大双眼却什么都看不见,本能的伸手四周去捉,拽上了锦缎薄袖。萧暮璃察觉到衣袖被拽住,情知是云湮,便回握住她的手。
三五分钟后,两人都适应了这昏暗环境,她们这才看清四周。她们此时身处一处甬道,两边墙壁金纹纵横却光亮微弱,金银珠宝随意挂在墙上,或是扔在地上,低诉着昔日(也许是几千年前)的富丽堂皇。萧暮璃不轻不重地拉着云湮,沿着甬道慢慢前行。
“要不要猜猜川淮娘娘现在在做什么?”云湮任由被拉着,兴致盎然地提议,“谁输了就请对方逛一次集市,如何?”
“幼稚死了!”萧暮璃略有些嫌弃地撇撇嘴,紧接着却暴露了自己,“我猜她在喝酒,她一年四季无事可做,也就饮酒这一个爱好。”
“那我猜——她在睡觉。”
“输了不哭?”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这是从哪得来的谬论!”云湮瞪大眼睛质疑,“我当然不哭!”
萧暮璃微微侧头瞥了眼云湮,低声轻轻笑了笑。
相传,川淮娘娘已经在这洞中独自生活了将近四百年了,她似乎也已经六百岁高龄,但神奇的是她拥有传说中的不老神颜,看上去似乎永远只有二十来岁。
她是当今整个魔教界——或者是整个世界最年长的人,没有人知道她的底细,前人似乎也没留下多少关于她的事迹。在当今魔教界所有人都还乳臭未干时川淮娘娘就一直住在这洞中整日与灵元作伴,一般情况下是见不到的,只能从大人的口中了解一些只言片语。
“川淮娘娘上天入地无人能及。”“川淮娘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川淮娘娘藏宝无数。”这种带有极大夸张成分的传言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个魔教界似乎都默认了“川淮娘娘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认知,有些人甚至奉川淮娘娘为神,与大教主尊于同等地位,立牌位进贡。如此一来,这灵墓涧也成了许多人景仰之地,他们带着对川淮娘娘的敬慕前来,最终却都被川淮娘娘尽数不动声色地拒之门外。
想来川淮娘娘也很头疼这些莫须有的名号吧。
不过也不能怪众人好奇,一个奇迹般活了六百年的人却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来,任谁都会觉得此人绝非一般吧?
“哟,今个是什么日子啊,竟有客来访!”未见其人,先闻那半调侃的话自拐角传来。
“川淮娘娘。”云湮轻唤一声。
刚走过拐角的川淮娘娘愣了一下,手中扇子都忘记了摇,目光在云湮和萧暮璃身上反复横跳:“萧庄主,云——阁主?何事到访寒舍?”
“也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事,只是晚辈才疏学浅难以解答疑惑,便来询问娘娘,希望娘娘能为晚辈答疑解惑。”萧暮璃上前一步道。
“哈哈——”川淮娘娘重新展开折扇,微微轻摇,笑道:“萧庄主真是会说笑。令尊令堂双双位列祖师殿长老,问他们不比不远千里来寻我方便?况且我一方闲人,哪比得上大长老神通?”
话里的言外之意不言而喻。云湮自知要被拒绝,与萧暮璃交换了个眼神,随后走上前:“娘娘,实不相瞒,晚辈之疑惑,长老也不一定能解答,想来想去,似乎只有娘娘最可能知道。”
此言一出,川淮娘娘眸子暗了暗,颔首思索些许,似乎有了一丝动摇。
“既然如此——”说着,她微微侧身,让出了一侧小道,做出“请”的姿势,“那就里边请吧。”然后自己先一步转身,在前面带路先走了。
目的达成,云湮一脸骄傲地昂着头望向萧暮璃,不料猝不及防撞进了萧暮璃满含笑意的眼眸里。捕捉到那一瞬间云湮身后能扬起尾巴的小骄傲,萧暮璃低下头手虚握拳放在嘴边轻笑一声,从云湮身边走了过去,还给了她一记轻柔地爆栗:
“走啦。”
她很自然地顺着衣袖再次牵起了云湮的手。
石桌冰凉地打寒颤,长期呆在这寒冷的地方不免觉得有些刺骨难耐。川淮娘娘自柜中拿出一壶温酒和酒樽,放与桌上,也坐在了桌旁。
温酒暖胃,一樽温酒下腹,云湮顿时觉得浑身的寒冷瞬间被驱逐,有一种难以言表的舒适涌上心头。萧暮璃一定也是如此感受,原本微蹙的眉头都舒展开来。
“所以,二位有何疑惑?”川淮娘娘一樽酒下腹,问道。
云湮和萧暮璃对视一眼,从衣袖中抽出一张符印,慢慢放在石桌上。
川淮娘娘看见符印,面上划过一丝惊讶,又很快平复。她挑了挑眉,把符印拿起来看了看,问道:“符印——为何拿这符印给我?”
“娘娘一定知晓,数月前沧河山的山火吧?”云湮问。
“当然。”
“这符印,就是我们在被烧毁的断壁残垣下寻得的。”
“哦?”川淮娘娘又看了看符印,“所以,你们想问什么?”
“我们想了解这个符印,不知川淮娘娘是否知晓。”萧暮璃也望向川淮娘娘。
川淮娘娘并无一丝慌乱无措,从容的目光几次三番扫过这符印,嘴角原本的笑意全然消失。云湮和萧暮璃一言不发,静静地等候着娘娘的回答。
云湮目光炯炯,全神贯注凝望着娘娘,满眼期望盼望着她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为天劫之事做出解释,再不济也能感知符印上残余的灵力来源,顺藤摸瓜找到那仇家。
可让她们没想到的是,川淮娘娘重新折起了符印,又推到云湮的手边,话语平静:“这我也无能为力。我竟不知,天下竟仍存有如此高深之术!实在惭愧!”
云湮满眼期待对上川淮娘娘的目光,闻言眼尾微微下垂,眼里原本殷切的希望瞬间暗淡下来,嘴角若有若无的期待的微笑也渐渐僵了下来。
不死心。她问:“娘娘可知这是什么法?”
“不知。”
“那娘娘可否能感知这灵气源头?”
“灵气杂乱,无法感知——阁主觉得,这最可能是谁呢?”
川淮娘娘察觉到云湮愈来愈失落,随即丹唇轻启,轻声探问。
“啊?”云湮原本满怀希望几乎被这寥寥几句给瓦解崩塌,每一次精短的答复都宛若磨快了锻利了的匕首,准确无误刺中她最担心最害怕的区域,将那千刀万剐。这样跨度的疑问,使她有点轻微的摸不着头脑,几乎没过脑子地惊呼出声才反应过来。
“这——”
“娘娘当真不知?”萧暮璃半晌未言语,忽然慢悠悠打断了云湮的话。
“哈哈哈——”川淮娘娘极快地反应过来,给自己满上一樽酒,好似听见什么可笑的话,笑道,“从前竟不知萧庄主如此有趣,我难道还能骗你们不成?”
萧暮璃动了动唇,抬眸凝望着川淮娘娘满含笑意的样子,轻轻咬唇,终是把那疑问咽入腹中。
云湮的表情也闪过一丝微妙的、不动声色的变化,眉眼间的失望淡化。
云湮和萧暮璃并未停留很久,也似乎不想停留很久,她们二人一人只浅尝了一樽温酒,就以“回山修炼”为由离去了。
诺大的洞府,仅剩川淮娘娘一人与灌满的寒风。
象征性的送了送她们,川淮娘娘连酒杯酒壶都来不及收起来,着急忙慌地加快步伐登上十几级台阶。台阶上是个高高的空旷平台,中央挂着一卷纱帘。
掀开纱帘,一只金蟾蜍静爬在半人高的玉石台面上。
川淮娘娘理直气壮地向着金蟾蜍伸出手掌:“386年,我赢了,愿赌服输昂!”
金蟾蜍似乎向着娘娘翻了个白眼,他那本就鼓起的眼睛更加突出。随后,嘴巴大张,从口中吐出些许碎银。
川淮娘娘喜笑颜开地一把抓过碎银装进自己的钱囊里,把那小锦囊装得鼓鼓囊囊似乎就要破开了。趾高气扬正要大步离开,又想到什么似的凑了回来,离金蟾蜍也不过几寸距离,商量着说道:“还赌吗?这次来个大的。”
金蟾蜍好奇的用眼睛盯着她。
川淮娘娘接着说道:“不出四年披星阁必重振雄风,两百两银子如何?”
金蟾蜍再次瞪大眼睛,必上次还大,总觉得那双本就又大又凸的圆眼镜好像马上就要撕裂一样。金蟾蜍缓慢地挪动身子,转过去背对着川淮娘娘。
“切——千年老□□小气死了!”川淮娘娘赌局邀请未果,有点不满,背着手也不理那蟾蜍,临走时还嘲讽一番。
还好金蟾蜍是金子做的,不然他都快原地气炸了!
这六百岁老太太绝对是欺负自己不能说话!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