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盖了一半的房子并不是云湮从头开始盖的，而是把山火中受损最小保留最完好的房阁加以完善，山火蚕食了墙壁，这小屋子里还弥漫着淡淡的有些呛人的烟火味，残破的墙壁炭黑爬满，看上去脆弱不堪。
可是他们没有钱去建新的了。
小屋子里铺了些芦苇和稻草当床榻，在床榻不远处有一张缺了半条腿，用石块打磨后垫平的木桌子，想来这桌子也是经历过山火的苦难的。
桌子旁边有几张木椅子，萧暮璃和云湮面对面坐在了桌子两侧。
那桌子好像什么障壁一样，把她们之间要说的话隔在了两端。萧暮璃抬眸看了眼对面的云湮，云湮倏然别过视线盯着旁边的墙壁，安静得出奇。
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萧暮璃脸上不易察觉地划过一丝轻笑，别开目光用余光关注着对面的人，盘算着下次抓个现行。
弟子洛辞掀开帘子，端进来了一只盘子，盘子里装着热腾腾，但不如食肆里油光的烤鸭。烤鸭香极了，一下子把屋子里的烟火味冲散一大半。
这回云湮好像才找回了魂，目光转回来，指着烤鸭还有点小骄傲，道：“这是上午去别山修炼时我捕的鸭子，刚刚才杀的，新鲜得很。”云湮突然顿住，咬了下嘴唇，待洛辞出门才低声说：“那鸭子也是可怜，实在是瘦小，我当时都不太忍心下手。”
萧暮璃看了眼面前看上去不算丰满的鸭肉，心里五味杂陈。若是真的不下手的话，想来他们一众六人今天就要挨饿了吧？她抬手撕下一只鸭腿，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地伸着脖子看向门口，唤道：“洛辞——洛辞——”
洛辞刚走出去没几步，听见叫唤，又折了回来。
萧暮璃端起烤鸭递到洛辞手上：“是叫洛辞吧——这个你拿去，和其他弟子吃去吧。”洛辞到底是九岁的小孩子，一听烤鸭自己和师兄们都可以吃，眼睛里瞬间亮了起来，连声道谢着退了出去，一出去就乐颠颠地喊：“程辞师兄——闻谛师兄——北哥——尘姐姐——”
这一切云湮尽收眼底，心底也很复杂：这九岁的小孩子的童真，真的会让人乱了阵脚。她真的很喜欢洛辞眼中突然亮起的光，也很想让它永远亮下去，可是，现在的她好像做不到。
“喏”萧暮璃把鸭腿递到云湮眼前：“吃吗？”
云湮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抬手想把那只鸭腿推回去：“这是给你的——原本那一只鸭子都是给你准备的。”
萧暮璃没有被推动，鸭腿依然矗在云湮眼前：“快别，肉还是留给正在长身体的弟子吃吧——当然，还有正在长身体的阁主——多吃一点，看能不能长高一点。”
自知这人是在打趣自己身高，云湮有点不服气地撇撇嘴。这身高确实是云湮的硬伤，都十六岁才刚到四尺八寸，算不上矮，但在高挑的萧暮璃跟前确确实实矮了将近半个头，这就给了那人打趣自己的机会。云湮看了看眼前的鸭腿，气鼓鼓地一把夺了过来：
哼，你不吃我吃！鸭腿给你吃我还嫌浪费呢！
萧暮璃轻笑了几声，也没多说什么，空气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刚开始云湮愤愤地满口满口吃鸭肉，把脸颊塞得鼓鼓的，铁了心坚决不给萧暮璃，可后来吃着吃着，就慢了下来，还留着些肉的鸭腿就那么停在嘴边，云湮也不去在咬，脸颊鼓鼓囊囊给萧暮璃投来挑衅又带这些炫耀的目光，还挥了挥手里的鸭腿。萧暮璃心里无奈：你倒是把嘴里东西先嚼一嚼咽下去啊，不怕把嘴撑破吗？”
“看样子，你真的打算重头开始啊？”萧暮璃问。
“当然啊！”云湮从鸭腿里分出神来，几乎是没过脑子就回答出来，坚定地不容置疑，脖颈昂起，笑容写满了自信。
萧暮璃望着云湮写满坚定的眸子，原本想好的千言万语被噎住了一样一句都出不来，任何帮助好像都成了对云湮的侮辱一般。真的很难想象，这个比她小了整整两岁的小姑娘，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练就了这样的一身勇气与自信。
萧暮璃终于什么都没有多说，她伸出右手，比了个大拇指，云湮看见了立马心领神会，贼兮兮一笑，也用右手比了个大拇指，和萧暮璃的大拇指按在一起。
“——少用油手胡乱蹭！”萧暮璃摩挲着大拇指的油渍，含笑着轻斥，云湮恶作剧成功，两只手比成爪子的样子在空气中胡乱挥，笑得前仰后合。
吃完鸭腿，云湮提出到山间散步，即使已经领略过山火威力，萧暮璃还是没有犹豫地答应，倒是有点担心云湮一时半会承受不住。
显然是她多虑了。云湮刚刚回来的时候确实接受不了，她委屈，她想哭，她看着幼时的天堂变成的灰烬，反复摩挲树干与墙壁上的焦黑，她那时总有一种想一头栽进妈妈怀里的冲动，可是她最后还是生扛了过来：她是他们的主心骨，她不能表现出一丝惧怕和软弱。
在绕过正房的残垣断壁时，萧暮璃目光扫过一片狼藉，想起什么一样，脸色突然一沉，停下脚步。真是的，一见着云湮就兴奋，竟是把自己来的最初目的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云湮走出两步才反应过来，不解地回头看向她。
“燃烧的灰烬，你有检查过吗？”萧暮璃问。
云湮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问。
萧暮璃皱了皱眉，也不顾弄脏衣服，蹲下来伸手就拨弄地上的黑砖块，像是在找些什么。云湮吓了一跳，忙跳回来一把抓住萧暮璃的手：“你干什么？动它们干什么？这东西会弄脏你的衣服——重建的话以后我一定是要把它们挪走的——”
萧暮璃倒也没有急着挣脱，她正色道：“可是，不翻的话，就可能错过找到山火缘由的机会。”
云湮呆呆地消化了半天这句话，反复想过来嚼过去，“啊？！”的一声算是终于想明白了，一把撒开萧暮璃埋头废墟，仿佛刚才说弄脏衣服，说到时候会移走的不是自己，刨得竟是比萧暮璃还起劲。
一张巴掌大小的咒印，画在一张锦布上，那布柔滑舒适，但它不像丝绸，也不是其他什么布料。
它被压在废墟的最底层，她们找了好久好久，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才找到。
萧暮璃见过也认得它，这就是自己急匆匆赶来想要找的证实的东西。
劫引。
云湮听萧暮璃描述完她在书里所看到的，关于劫引的一切之后，她忽然间有一丝恍惚。
劫，是天命，而劫引，能逆天命。顾名思义，就是引劫，引来本应该属于别人的天劫，亦或是转移本属于自己的天劫，如此法术，竟然从未在此之前听说，可见其所需法力功底之深。
天劫不是一般人可操纵，就连祖师殿的长老都不能做到，当今魔教界也就没人能做到了。云湮一直都相信这一点，她知道山火蹊跷，可是她没办法也没理由去怀疑任何人——因为没有人能做到，除了天命。
可是这个小小的咒印，却像一阵风，撩动未灭的火星，一下子让她熄得差不多的愤怒再次熊熊燃烧。
如今魔教界最顶端的就是那八个——七个人，不是他们中的一个或几个，还能有谁？
证据握在手心，这件事好像板上钉钉一样足以一口敲定。云湮只觉得怒火中烧，自己的身子都在发颤，她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怒火，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冲去祖师殿问个明白。
她这么想了，也要这么做。
“你干什么！”就在云湮刚刚迈步冲出去的时候，胳膊突然被萧暮璃拽住，“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先冷静一点。”
“你放开我——放开我！明明是板上钉钉！我要去祖师殿——去问个清楚——”云湮一开口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声音因为极度愤怒变得有些沙哑，“清楚”二字几乎失声。
云湮挣扎着要挣脱萧暮璃的束缚，萧暮璃不得已只能动用双手死死抓住她，她知道现在云湮正在气头上也许什么理都听不进去，但她还是选择跟她讲道理：“你先冷静一点，你觉得你现在还能进去灵池吗？”这句话立竿见影，云湮身子一顿，果然停了下来。
萧暮璃乘胜追击：“而且，就算你真的进去了，不了解劫引的内在底细，仅仅凭着一张咒印，你觉得谁会承认？”
这话显然一下戳进了云湮心底，怒火随风燃起，又很快被兜头一盆水给泼醒。
泄气了。云湮紧紧攥着咒印的手一松，咒印就在风的轻抚下纷纷扬扬溜出手心躺在不远的地上。没有人说话，刚才好像一场中插闹剧一样，转瞬即逝，仿佛从来没发生过，只有耳畔风声才是真实。萧暮璃这才忽然发觉，自己是不是，话说的有点过分了？
萧暮璃过去拾起地上撒欢的咒印，关切地看了云湮一眼，云湮似乎还没回过神来。萧暮璃自觉过分，面不改色悄咪咪用食指在云湮掌心摩挲了几下。
掌心的触感唤回了云湮的思绪，她吸吸鼻子，昂头看着萧暮璃，贱兮兮又夸张地开口嚷：“好啊，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吃本姑娘的豆腐！”
“来人，给我拉出去斩了！”
声音腻乎乎的，分明还带着哭腔和鼻音。
萧暮璃看着云湮招牌式没心没肺傻瓜笑，要是在以前，她一定会觉得有趣，有时还会跟着一起轻轻笑两声。
可是今天，她只觉得心疼。云湮是不是，一直都这样来隐藏自己的心情？
“对不起——”萧暮璃控制不住自己，只觉得要是云湮不原谅就心里不得安生，“我刚才——”
“为什么要对不起啊？”云湮打断了她的话，“你说的都是事实，也很有道理——现在的我不具备与祖师殿抗衡的能力。”
“可是——”
“我该不会给你的印象是个心理承受力超差还冲动易怒不讲理的人吧？”云湮摸摸鼻头，嘿嘿笑了两声，明明都是笑，但现在的笑有一种不同于招牌式傻笑感觉，好像——更真实。
“咳——当然不是，我们阁主可是最讲理的。”云湮用她独特的古灵精怪，就这样安抚好了萧暮璃不安的内心。
萧暮璃分明觉得掌心有些痒痒的，低头一看看见云湮笑得灿烂，发觉是云湮在捣蛋，也没说什么，跟着笑笑，就随她皮去了。
仔细感受一下，萧暮璃后知后觉：云湮在自己掌心描摹的，是一朵小花。
萧暮璃：是，我们阁主心里承受能力最强，最冷静讲理。谁接受不了山火摧毁家乡半夜偷偷掉眼泪，做事风风火火动不动就小炸毛我不说。
云湮：你gong！！！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第二卷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