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声微垂的眼眸泛酸,轻轻点头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
老人对子孙的愿望总是一致的,平平安安。
或许是这几天在外面逛累着了,又或许是这么多天都没能睡着,易声还没吃完手里的苹果就睡着了。
老板娘叹气,将她手里的苹果拿过去放在桌子上,压低声音和老太太说话。
易声又做梦了。
不是太好的梦,小鱼儿站在和河对岸,轻轻浅浅的对着她笑。
易声看着她,着急的想要过河,合水湍急,她被冲远了,离小鱼儿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猛地从躺椅上坐起身,老太太侧过身拍拍她的后背。
“声儿不怕,不怕,梦里都是假的,奶奶在呢。”
易声回神,扑过去趴在老太太怀里久久没有动作。
老太太还在轻拍她的后背,老板娘见状忍不住叹气。
可能是睡了一会儿缘故,晚上躺在床上,易声反而睡不着了。
她想起老板娘问她的那句话,以后怎么办?
钟俞还没有回钟家的时候,她就想着好好挣钱,供钟俞上学,以后和钟俞一起生活。
钟俞回了钟家,她那段时间其实很消沉。
一瞬间,所有的打算都成了枉然。
初八,店里早早的开门了,易声格外的卖力。
老板娘脸上总算带上笑,看着回复活力的易声,她很高兴。
转眼到了四月,这天阴雨绵绵,店里没什么客人。
易声扫了一眼店门外街上匆匆的行人,悠悠开口。
“茵姐,你再招个人吧。”
老板娘按压计算器的手顿住,抬眸不解的看向易声。
“怎么了?最近累着了?没事,你休息几天,去陪陪干娘,店里我看着。”
易声没有接话,手指摩挲着短袖的下摆,垂着眉眼看不出情绪。
老板娘察觉不对,合上了手里的账册,郑重的盯着易声。
“到底怎么了?”
“我,我想去外面走走。”
易声纠结半晌,还是将压在心思许久的话倒了出来。
却并没有松快。
从那天开始,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就算是睡着了,也会在梦里惊醒。
她知道,自己这是病了,心病。
她说是去外面看看,其实是想找办法解开心结。
老板娘闻言静静的坐着,没说同意也没反对。
易声这些日子干活很卖力,吃饭她也看着,但是身体日渐消瘦。
她知道病症所在,却无能为力。
半晌静默,一声长叹。
“也好,出去看看,散散心,准备什么时候走?”
“明天。”
易声话音刚落下,老板娘有些震惊。
“这么急吗?”
易声点了点头,始终不敢抬头去看老板娘。
她觉得亏欠她。
老板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从包里拿出一沓钱递给易声。
易声没有接,抬眸看向老板娘。
“姐,这两年,多谢你。”
老板娘看着易声蓄满水雾的眼眸,不由红了眼眶。
原来时间过的这么快,都两年了。
她别过脸,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想说什么,哽咽的说不下去。
“出去了,照顾,照顾好自己,想回来了,就回来,姐一直在。”
易声点头,起身打扫卫生。
下班后,两人去吃了个饭。
一碗清水面,窝了两个蛋。
老板娘看着这碗面,又红了眼眶。
第二天一早,老板娘的车停在易声院子门口。
易声背着一个简单的包,将小猫赛给了老板娘。
“姐,小猫拜托你照看一下,院子租金我交了五年的,有时间了,麻烦你过来看看,还有,照顾好自己。”
老板娘眼眶通红,点了点头,转头上了车。
易声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锁了院门上了副驾驶。
她把钥匙递给了老板娘。
火车站,易声抱了抱老板娘,轻声说,“姐,再见。”
火车票是在车站临时买的,买了最近的一趟。
一个没有终点的旅途,开始了。
老板娘回到店里,不停的叹气,整理收银台的时候,在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包。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钱。
老板娘傻眼了。
她不会在收银台放这么多钱,那就是,易声。
想到这里,老板娘拨通了易声的号码,打不通。
她翻出钱,发现了一张纸条。
“姐,感谢你两年来的照顾,不知道怎么报答你,我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我除了好好工作,就是把工资攒起来都留给姐,以前我挣钱都留给小鱼儿,她现在用不到了,我就留给姐。”
老板娘看着手里的纸条边流泪边骂骂咧咧。
出门在外没有钱怎么活啊?
可易声走了,电话打不通,也没有人再能联系上她。
易声第一站去了西北,一个小村子,家家户户都是老人孩子,偶尔才能见到一两个年轻人。
正是农忙时节,易声每天跟着老人在地里忙作。
即便快入夏,西北的风依旧很大。
易声的脸颊很快不再白皙,她也不在意。
每天吃饱穿暖,还能挣一百块,知足了。
九月底,易声跟着农作的老人们在地里忙着收庄稼。
最后一茬了,收完了,也该离开了。
再次坐上火车,易声去了南方。
找了个地方住下,她开始找活干。
金秋十月,水果缀满枝头。
收了梨子收柑橘,收了柑橘收柿子,收了柿子收苹果。
一直忙到了年关将近。
易声缩在十平米的出租屋内,将滚烫的开水倒进方便面碗里,又用一个盘子压住了封口。
看着面前的一切,易声又开始思索,下一站该去哪儿呢?
一晃三年过去,易声依旧是一头板寸一身休闲装。
她站在邮局柜台前,将手里的一叠钱塞进柜台内,报了地址和收款人。
一旁的小女孩有些诧异的盯着易声的举动,嘀嘀咕咕。
“都什么年月了,怎么还有人用汇款……”
易声脸色未变静静等着,柜台内的工作人员瞧了那女孩一眼也没解释。
她今年是第四次来了,都是同一个地址。
该是给家里的,工作人员猜想。
易声看着手续办完了,签了字拿了单据转身往外走。
女孩跟着追了几步,喊了她一嗓子。
“唉,你等等啊。”
易声脚下不停,女孩脚下倒是快了几步。
她走到易声身侧,探头瞧了易声一眼,才小声追问。
“你是不是不会用手机转账啊?那个很简单的……”
女孩还没说完,易声停住脚步侧眸盯着她,盯了几秒默然转身继续走。
小鱼儿小时候也是这么跟着她,她要是没留意走快了,她就小跑着追几步,追上了还瘪着嘴撒娇。
“姐姐欺负我,我腿短走不快,姐姐偏要走那么快,哼。”
易声总是会摸摸她的脑袋,牵着她的手哄了又哄,才把人牵回家。
她那个时候就想,给小鱼儿多吃点,就能长高了。
后来,小鱼儿都快十八了,还是个娇小的姑娘。
易声着急了,带着小鱼儿去了医院。
医生说,一切正常。
易声只得放弃,小鱼儿还因为这个闷闷不乐。
她总是小声嘀咕,她也要像姐姐一样高。
她开始主动锻炼身体,早睡早起,甚至又一次把自己挂在门框上,就为了长个子。
易声忍不住轻笑,身旁的女孩眼眸亮晶晶的盯着易声,拉了拉她的衣角。
“小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
易声收了笑,脚下更快了。
女孩眼睁睁看着易声走入人群,再也找不到了。
回到小院子,同住的三妮儿刚回来,朝着易声打招呼。
“回来了。”
“嗯。”
易声应声进了自己的屋子,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住在这里快一年了,也该走了。
她收拾的差不多了,门被敲响,转身去开门,三妮儿往屋里探了探。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易声把人让进屋子,给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三妮儿接过坐在屋内的小凳子上,双手捧着水杯仰头盯着易声,有些不好意思的恳求。
“你能不走吗?”
易声没有转身,继续收拾东西,沉默的就像没听到那句话。
三妮儿叹了一声,自顾自说起自己的过往。
“我们认识快九个月了吧。”
易声不接话,她继续自言自语。
“很幸运认识你,也感谢你,当初如果不是你收留我,我恐怕真的就活不下去了。”
易声收拾东西的手顿住,也想起了往事。
她刚到这个镇子,在路边吃了一碗清水面,起身结账的时候,余光瞄见一个消瘦的背影。
娇小,柔弱,惹人爱怜。
像小鱼儿。
老板娘催促,易声将手里的二十块塞进了老板娘手里,追着那个背影跑出去,身后传来老板娘的呼喊。
“你这妮子,跑什么,找你钱啊。”
易声追了一条街,终于在一条河前找到了那抹背影。
她还是迟了一步,只看到一个落水的残影。
易声在这一刻忘了对水的恐惧,扑下去将人拉了回来。
看清楚那人的面容,易声才松了一口气。
不是小鱼儿。
女孩醒了,茫然的盯着易声,看清楚之后呜咽出声,之后就是嚎啕大哭。
易声很局促,她刚才就想着救人,救了人之后怎么处理,完全没考虑。
两人僵持在原地,一个无措的直扣衣角,一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场面一度尴尬。
哭的那个先软下来,她本来身体不好,落了水着了凉,哭着哭着就没劲了。
她哆哆嗦嗦的看向易声,眼神带着哀求。
易声被看着没地躲藏,只得先带着她回了院子。
院子是她才租的,只有两间屋子,好在便宜。
叮嘱女孩去洗了热水澡,又给她一套干净衣服,将熬好的红糖姜茶碗塞进了女孩手里。
女孩一边喝一边啪嗒啪嗒掉眼泪。
易声更加局促,她不停的搓着手指,不知道该不该劝劝,也不知道怎么劝。
安排女孩住下,易声回到自己屋子有些睡不着。
她想小鱼儿了。
也不知道她在那里,过的好不好,有没有想起过她。
辗转反侧,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