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是怎么看了房间里白布下的人,是怎样回到了家,哭没有哭,贺致都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走廊里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太太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留我们两个该怎么活啊……”,声音尖利到让贺致捂了耳朵,只是不知她怀里的小孩子怎么还能酣睡。
可能那小孩是个聋子吧,贺致想。
其实老太太不必太过忧虑,活是能活下去的,甚至比以前更富有。这次事故起源于工地的某处危楼坍塌,直接压死了在楼里休息的二十几个工人。贺致他爸正是其中之一。
由于这件事伤亡惨重,影响巨大,传闻市级领导班子因此直接换血下台,每位死者都被赔偿了二十万。二十万在那个时代,那座城市里,大概能买两套新盖的楼房。那时的二十万,够像贺致爸爸这样的人挣上半辈子。
可惜贺致他爸无福消受,贺致也没能享受得到。
贺致他二叔尚未娶妻,光棍一支。平日里住在工作单位的宿舍楼里,离贺致家挺远,所以他们两家平时联系不多。但二叔对贺致还算不错,每次来贺致家的时候都会带一些小孩喜欢的零食和玩具,还喜欢逗贺致玩,贺致很喜欢他。
作为监护人,贺致他爹用命换来的二十万的赔偿款给了二叔,贺致什么都不懂,只记得二叔紧紧抱着他对他说:“以后我养你。”
小学三年级的贺致没有犹豫地答应了,就这样二叔搬来了他家和他一起生活,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小半年,二叔就消失了。
二叔毕竟还是亲叔,大概怕他饿死,在家里的柜子里给他留了两万现金,然后有一天出了门就再也没有回来,音讯全无。
开始贺致还以为二叔只是出去办点事儿,晚上一定能回家。但日复一日,二叔再没回来过,他才明白二叔是抛弃他带着钱走了。
他想不明白二叔这样做的理由,有那么多钱,养活他是多大的难事呢?有了这个刺激,贺致的大脑才开始发育。
人的成熟都是从不好的事情中被迫开始的,贺致不得不在三年级那年体会到了什么叫孤苦无依。他开始一个人做饭,一个人上学,习惯一个生活,习惯高烧时自己去诊所打点滴,习惯在期末的家长会中坐在一群家长中间,习惯面对邻里和同学在背后的指指点点。
只是每当遇到下雨的夜晚,贺致就会在雷鸣声中缩在被子里想,要是爸爸还在就好了,爸爸当年能给我生个兄弟姐妹就好了,两个人就不会害怕打雷了。
好在贺致有一个好朋友,是他的同班同学,叫李鸿志。
李鸿志长相斯文白净,待人礼貌温和,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结巴。
有缺陷的人总是小学生们玩弄的对象,更何况在这个“贫民窟”中的小学,加上李鸿志身材瘦小,打架没有丝毫优势。
一开始,李鸿志和贺致并不熟悉,李鸿志被人欺负时,贺致只是无所谓的旁观者。
贺致并不是正义感很强的人,他对同学都并不热络,习惯独来独往。不过即使没有爸妈,班级里也没人敢欺负他,因为他身材高大,战斗力强,从不吃亏。
直到有一天,李鸿志在一次反抗后被一脚踢到教室墙角,贺致听到在一串下流的辱骂和取笑中传来一句:“你连个孤儿都不如。”
贺致的怒火一下就被点燃了。
后来贺致和李鸿志成了好朋友,贺致经常听他一遍又一遍地讲那天的事。
“你当时直接把桌子摔在那逼脑袋上,他当时都吓傻了,我也傻了,我当时就想,我要认你做大哥。”
李鸿志虽然结巴,但是脾气好,待贺致也好,是贺致唯一的朋友。
李鸿志爸妈知道贺致的家庭情况后,经常让儿子带贺致到家里玩,虽然自家不富裕,但逢年过节还会叫贺致一起吃团圆饭,给他红包。这对夫妻让小贺致头一次体会到了关爱。
贺致就这样磕磕绊绊又没大波澜地长大,直到小学六年级那年,他得了奥数省二等奖,震惊了校长、老师、同学和贺致他自己。
奥数比赛以前只有重点小学参与,后来省教育局上了新局长,改了政策,贺致的小学才参与进来,不过向来是凑人数的,从没有人获过奖,直到贺致出现。
当时班主任老师赶个大早就把这个结果在班里宣布了出来,并且利用整个早自习四十分钟的时间夸赞了贺致,讲述了这个荣誉是多么的珍贵。
贺致一下成为了全校师生的重点关注对象,还参加了免费的奥数训练营,在为期二十天的训练营里,贺致第一次见到市里头的小孩,他们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用着贺致没见过的电子产品,爱说礼貌用语。这些都和他见过的人不一样。
那年贺致十一岁,他暗下决心,总有一天,他要离开这个地方。
小学毕业后,贺致就近入学到一中,这个只有不到一半人能考上高中的学校。
除了在学校的时间用于学习,其它时间贺致分秒必争做着兼职,每一分钟都被他利用起来,忙得不亦乐乎。
所以那天给扒垃圾堆的小孩扔完馒头后,他就忘了这件事,完全没分出心思在小孩身上。
谁知道,这小孩竟盯上他了。
扔完馒头的第二天晚上,贺致照例在九点半拎着两个馒头回家,快到垃圾堆时,就着月光看到了那个小孩,不过小孩这回并没有呆在垃圾堆里,而是干站在路边,看起来像在等人。
贺致心想,这不会是在等我吧。又想想自己手里只有两个馒头,他大跨步目视前方径直经过小孩身边走了。
走了几步发现不太对,这小孩竟然跟着他走。
贺致转过头:“喂,小孩,今天没有多余的馒头给你吃,别跟着我。”
小孩不说话,只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贺致叹了口气转回头继续往家走,但小孩还是跟在他身后。垃圾堆本就离贺致家没几步远,眼看快到家门口,身后还跟个尾巴,贺致不得不再次转头,说:“你换个人跟吧,我穷得自己都养不起。”又换了凶狠的语气呲牙道:“再跟小心我揍你啊。”然后快走几步开锁进门关门一气呵成。
窗外蝉鸣不停,窗内桌子上放了一碗水几根咸菜和两个还热乎的馒头。贺致听到有轻轻敲门的声音,但他没管。他不想暴力驱逐一个本来就没什么抵抗能力的弱者,也没本事在自己都活不下去的情况下对别人乐善好施。
但是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连李鸿志他妈腌的萝卜条都不香了。
敲门声响了一会就不再响,贺致想那小孩应该是走了。他想起刚刚和小孩对视的情景,那个小孩即使满身污垢,也能看出摸样周正,至少眼睛挺大,看着不像傻子。但这没有任何作用,该饿死还是会饿死,这能怪谁呢,怪命运吧。
贺致复习完功课关灯爬上床时已经到了夜里十二点,谁知门外有野猫突然发情开始嚎叫不停,贺致在床上翻滚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终于翻身下床提上扫把打开房门。结果野猫没看着,倒是看着了门口坐着的小孩。
小孩像是被他的开门声惊醒的,看清开门的是贺致后赶忙站了起来。
“你怎么还在这,不是让你走了吗?”贺致有些疲惫。
小孩看了眼贺致手中的扫把有些不安,但还是走到贺致面前,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抬头看他。
“你会说话吗?能听懂我说话吗?”贺致抖了抖胳膊。
小孩没松手,依旧用他的大眼睛看着贺致不说话,在贺致判定这孩子不是傻子就是哑巴后,他看到那双葡萄般的大眼睛上溢出一层泪水,顺着脸庞哗哗往下落,接着他听到如蚊呐般细小的声音:“哥哥,我饿。”
贺致面无表情看着坐在桌子对面狼吞虎咽往嘴里塞饼干的小孩,内心十分懊悔,“我怎么就让他进家门了,怎么就把饼干给他了。”饼干是贺致放了挺长时间没舍得吃的零食,如今倒是便宜了这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小孩。
贺致知道,一袋饼干不值钱,但是他没有能力每天都支出一包饼干,但今天给了这包饼干,要是他明天还来呢,后天呢。他能救人一时,能救一辈子吗。
贺致后悔自己一时心软,但是小孩软软的一声“哥哥”实在让他硬不下心。毕竟他也是孤儿,这些都是命运的错,小孩何其无辜。
小孩大概是饿狠了,吃完大半包饼干后才来得及看贺致脸色,他看贺致表情不是很好,于是放下了手里没吃完的饼干,往贺致那边推了推。
“这包饼干你拿走吧,但是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也不会再给你吃的。”贺致手随便往旁边指了指,“你也看到了,我家这么穷,我自己都吃不饱。”
贺致看到小孩眼眶又开始泛红,已然有要哭的趋势,他赶紧把剩下的饼干往小孩怀里一塞把人推了出去。
第三天下班后,贺致依然提着两个馒头往家走,不意外地小孩依然在垃圾堆旁边等他。但这回贺致假装没看到人,没回头也没说话,径直走回家反锁上门。他心里下了决定,既然自己没能力帮就不给人希望。
小孩或许看出了贺致的冷漠,虽然跟着贺致走到了家门口,但再没有敲过门。
贺致心平气和地吃完饭,刚打开作业没写一会,耳边又响起了敲门声。
贺致没理,他想这小孩忒烦人,是不是真得揍一顿才能听话,正想的时候,传来李鸿志的声音:“致哥开门啊,你怎么不开门啊。”
贺致拉开门,看到门口站了一高一矮,高的是李鸿志,两只手满满的拎着东西,矮的依然是那小孩。李鸿志依然是贺致最好的朋友,不过自打上初中后,这斯的结巴不知怎么的自愈了。贺致拽着胳膊把李鸿志捞到屋里,又拍上了门。
“你门口怎么有个小孩呢?”李鸿志问。
“一个流浪儿,你干嘛来了。”
“今天我小舅来看我妈了,给我妈带了不少东西,我就给你捎了点。这是我妈蒸的大包子,还有这箱牛奶,还有这包风干牛肉,我舅送的内蒙特产,你不能每天都吃那些没营养的,我妈说咱们现在长个长脑子,得吃点好的。”李鸿志说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尤其是你,学习成绩那么好,说不定将来能上大学。”
“谢谢阿姨。”
“别客气,你门口那小孩到底怎么回事啊。”李鸿志往床上一坐,说,“看起来就是找你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