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橘和见贤两人在派出所的调解室见面了。
两个人各自坐在一张大桌子的两边，双手抱臂，四目相对，一言不发，见贤神色冰寒，小橘心里更是憋着一股气，坐在中间的警花战术性咳嗽一声，气氛不像缓和关系的调解现场，像要掐死对方的离婚现场。
警花敲着键盘把调解书的文本打得七七八八，来到赔偿金额那里，再咳嗽一声，问：“你们赔偿金要定多少？”
听到钱字，向小橘顿时虎目圆睁，瓮声瓮气：“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见贤冷笑说：“好啊，赔偿金就要你的命，你赶紧签，签完让派出所把你枪毙了。”
警花：“……两位，派出所没有执行枪毙的权利。”
她有点头痛，这两个人都是应该叫家长的年龄。
向小橘眼前一亮，感觉自己卡到了BUG，“我就要出一条命！”
见贤不屑道：“派出所不动你，那本少爷亲自为民除害！赶紧签！”
警花威严道：“两位，没有文书能产生出让一个人合法伤害另一个人的权利！”
两人丝毫没被震慑，气焰仍然争锋相对，小橘脑瓜转得快立刻就想到反驳：
“谁说没有了，我唐姐以前就经常被她老公打，她说过他们是合法领证的夫妻关系，家庭矛盾很正常，一个是矛，一个是盾！”
这下换见贤眼前一亮，这才是让向小橘付出惨痛代价的好方法：
“那这个调解书别签了，我们要领证！”
真领了证，还不知道谁治谁呢！向小橘从没在怕：“好啊，现在就领，谁怕谁！”
这方面见贤还是有点常识的：“领证要去民政局，我们来错单位了。”
向小橘简直从善如流：“走啊，现在就去，工本费AA！”
两个人一拍即合，这就从位子上站起来要转移战场，警花黑着脸一手一个拉着他们不让走，她感觉胸腔里好像闷住了，深吸一口气按捺不发，尽量用冷静专业的口气劝说：
“向小姐，南宫先生，你们一个十六，一个十七，都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小橘下一句话就让警花感觉喉头涌上来一股甜猩的血：“没关系，可以按民俗来，先摆酒席办婚礼。”
见贤也点头赞许说：“这样更好，我长辈给我留了很多财产就等我成年签字，不能让你白白占我的便宜。”
警花感觉那股血冲上了大脑，在她脑瓜子里像浪花一样翻涌：“……你们两个臭法盲！”
警花忍无可忍，把两个人按回座位训斥了一番，给他们**律，讲道德，讲人情，讲自重，终于让小橘和见贤认识到了错误，调解室的重点重新回到了赔偿金的问题上。
回到钱的问题上，小橘依然是摇摇头，这个处处讲钱的世界太让她无力，太让她失望了。
于是警花换了一边问：“南宫先生呢？”
南宫先生心里早就有一个数字：“八千四。”
这个数字横穿了向小橘的大脑，她慢慢转过头，怔怔地看着见贤：“你，你怎么知道？”
八千四这个数字，是她手上一笔存款，是潮汐市一所民办视障职业教育学校的一年学费。她妹妹雷小珍上了六年的公办视障小学，小橘作为家里的顶梁柱，早就在一年半之前开始为妹妹筹谋下一站的教育。
一开始小橘看中的是一所公办视障学校，学费减免后最合适不过，但小橘曾在午休时间翻墙进去看过，里面的设施比小学的差了十年，她一转头，还见到一个老头校工一直在抚摸一个视障学生的身体。民办的那所，戒备森严，小橘翻不进去，但从大门口宣传栏的屏幕里，可以知道这个学校与一些大企业有合作，能为学生安排实习和介绍岗位。
她过着吃一顿饿三顿的日子，本来不应该痴心妄想，但偏偏两个月前，楚尧买了她两千块的玫瑰花，两千块进账的那一秒，小橘的世界就像被点亮了一样，以至于楚尧让她跟着去什么会所什么套房，她都怀揣着巨大的希望和热情，以期能接到从楚尧手指缝里流出来的沙子。
再后来，南宫见贤加入了和她较劲的游戏，他办事细水长流，找了唐姐做稳定生意，这下小橘也跟着稳定进账，每一个晚上睡觉前，她都看着账户里的数字数了一遍又一遍。虽然很厌烦南宫见贤，却仍一次次同意他的好友申请，对他的骚扰予以稳定回应，免得他把她忘了，去找更好玩的游戏。
见贤的眸子盯着她，稳操胜券：“我早把你摸透了。”
小橘的气焰跟着心情一起冷却下来，她进行着痛苦万分的权衡。
之前在警车上，警草给她说明过，她的行为可能记一个行政处罚，也就是罚款加关半个月，小橘刚松一口气，警草接着说，也可能以拘禁罪立案调查，能判刑三年。她又重新眼前一黑，警花补充说，如果南宫见贤那边愿意和她调解，也能当成一桩纠纷解决。
小橘当时就觉得自己猜对了，可大可小，原来就是这么个可大可小法。大大小小的关键，就在南宫见贤。
她冷静下来，现在她必须以最大的理性应对眼前的场面。
如果签了这价值八千四的调解书，她的存款就被一下子榨干了。
她可以再攒几个月钱，送小珍去读那所公办的，或者干脆让小珍以后在家陪着老雷。这些时日以来为妹妹安排妥善前程的努力和希冀，就当做是一场虚幻的美梦。
对此，小橘特别不甘心。
她不甘心啊……
可是如果不签这份价值八千四的调解书，她大概率会被立案调查，她一进去，她的家人怎么办呢……他们三个人，没一个有独立存活的能力。
在这样的考虑中，小橘深刻感觉到见贤的手段，她就像见贤锅里的一只鱼，无论怎样翻身，总有一半身体被烈火油亨，她越努力，越被反复煎熬，死去活来，直到南宫见贤觉得火候到了，或者没有意思了，他就会连鱼带锅一起丢垃圾桶里，擦擦手继续过他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少爷人生。
她现在如此地痛苦，是否是她在收到楚尧两千块那一刻起了不该有的念头的惩罚？
小橘慢慢地红了眼。
见贤看火候差不多了，笑意盈盈道：“考虑好了吗？没考虑好的话，我还有一个别的方案。”
明明知道是一个鱼饵，明明知道见贤放饵给她是要她用生命来偿，小橘还是忍不住问：“什么方案？”
她是一条濒临绝境的鱼，不吃这个饵，马上就死了；吃这个饵上了他的钩，什么时候再死就全凭见贤的心情来发落了。
或许是下一秒，或许是一辈子。
小橘在心里已经默默认输了，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样，随便你好了，大不了一死。
见贤朝警花挥手，像挥自己的保镖一样：“你先出去吧。”
警花小发雷霆：“这是调解室，所有方案都必须在我们的主持下进行。”
在窗户外的警草朝警花招手，做了好几个催促表情，最终警花迟疑几秒，站起来出去了。警草把她拉到楼梯边，“你刚来不久，别给自己找麻烦，领导说了让公子自己处置。”
“可是……”
“你要是担心什么，我们去监控室蹲着，有异常再过去不会迟的，走走。”
调解室里剩下两个人，见贤连坐姿都松散了，懒洋洋依靠在椅子上，拿起桌上自己的水杯喝一口，慢条斯理地享受向小橘投降认输的时刻。
小橘等了一会也没等到见贤说话，硬着头皮问：“贤哥，你刚才说什么方案？”
见贤放下水杯：“在酒店那天，你说要伺候我。”
在酒店那天，他就想把向小橘伺候到腾云驾雾，乐不思蜀。
小橘眨了眨眼，她没想到见贤要的是这个。
迷茫和恐惧同时浮现上她的心头。
她从当家开始，一脚踩进社会里跟各种人打交道，遇到过一些对她不怀好意的人。那些人的眼神隐晦，行径咸涩，小橘明明没感觉到具体的损失和痛苦，甚至还几个人要给她钱，给她米面粮油新衣服，可她直觉里那颗预感危险的雷达滴滴响，让她支棱起来与那些人对抗，将他们统统赶跑。
每一次她一感到不对就风风火火喝退对方，危险的预感消失了，可她从来不知道那种危险是什么样子的，如果她没有竖起浑身的刺来刺退对方，对方想从她这里拿走的是什么。
直到遇见了楚尧，在繁星春水的套房里，楚尧点开了小电影，终于让小橘见识到这种危险具体的样子。
她不明白，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魔力，楚尧想要她的，见贤也想要她的。如果她遭遇了这种危险，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她会死吗，她会痛苦吗，会是多难以忍受的痛苦？
她不知道。
没有人告诉过她。
肯定不会很轻松，不然南宫见贤为何把这个当做修理她的手段。
可是，可是……她是姐姐，是一家之主，她不能坐三年牢，她想要妹妹去上好学校，只要答应南宫见贤，一切就会变好的。她不能因为害怕和迷茫就逃开，她早就没有任性的资格。
小橘低垂着头，放在桌子下的手默默握紧，又慢慢松开，又握紧。
见贤看小橘犹犹豫豫，再一看时间快到中午，他只请了上午的假，下午还要回学校上课，于是冷哼一声：“不干算了，我走了。”
站起来就要走。
“等一下。”小橘出声叫住了见贤。
她以往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破鸭子嗓，这还是见贤第一次听见她如此平静的音调。他心弦也跟着一软。
见贤站住回过头，趾高气昂。
小橘坐着抬起头，仰起一张脸，泪流满面。
见贤心上的弦绷紧了，他没觉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下来，好像全世界只有向小橘望向他并不断流泪的一双眼睛。
她那些不断涌出的饱满的泪珠，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没有章法，从她脸颊上滑落，却全部滴落到见贤心间的弦上，她每一颗眼泪都将他绷紧的心弦砸出轻颤，发出阵阵从未听闻的琴音，撩拨他向来笃定的神智。
向小橘这个人，摸爬滚打，能屈能伸，假笑奉承的时候很多，可是还远远没修炼到假哭的境界。她哭成这样，就是真的伤心，真的害怕，真的认输了。
现在向小橘终于认输了，还输得那么难看，见贤应该高兴才是。
可如前所言，这样狼狈的小橘，让见贤千思万绪，心弦纷乱，不明不白。他可以闭上眼，花几秒的时间压下那些第一次出现的不明不白的思绪，再睁开眼就又是运筹帷幄高高在上的赢家，继续进行对小橘抽丝剥茧的凌迟。
可见贤从不会搁置自己那些不明不白的心思，他直勾勾地凝着小橘那将他扰乱的泪眼，那些眼泪果然也将他弹拨得更加混乱和失魂，越陷越深之时，见贤决绝地想，不能不明不白，要不他就在这陷落纷乱之中率先得到答案，要不就让向小橘凭一双泪眼把他心弦弹断。
一眼万年，只是几个眨眼的瞬间，见贤便从持续几万年的陷落中找到了答案，恍然大悟的那一刻，就像有一只手掌按在了那张琴上，所有的弦音都停止了。
天地俱静，那个答案是，他喜欢向小橘。
他的心再也不会乱了。
小橘这几个眨眼的功夫，哪知道她贤哥内心戏那么丰富，她只溃败了一会会，生生不息的勇气已经集结完毕，准备好面对所有来自见贤的狂风暴雨，惊涛骇浪，粗大肿胀，**滚烫。
来吧！她向小橘没什么不可以！没什么做不到！
不过还有一个小小问题。
小橘抬手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水，刚哭过的嗓音有点哑，她向见贤说：“我不会。”
“什么？”
“上次我说谎了，其实我不知道怎么伺候人。我不会，你教教我吧。”小橘诚恳地说。
见贤走过去，从衬衫里面的口袋里拿出一片独立包装的湿纸巾，撕开来，拿纸巾给小橘擦脸。发现自己原来喜欢向小橘，见贤越看她是越顺眼，擦泪痕的动作温柔有加。向小橘那些眼泪弹拨完他的心弦之后，全部被他收藏进广阔的心田里，最终汇聚成八百里烟波渺渺的洞庭湖。
见贤给她擦干净脸，说：“很简单，就是……你吻我一下。”
小橘窃喜！看来那个黄色电影只有楚尧看了！见贤应该没看过！他知道的还不如她多呢！又被她找到BUG！
小橘发自内心的欣喜模样，就像云雾散开后的阳光朗照到他平静的万顷心湖上，映出一大片的粼粼闪耀的金色浮光。
“这确实很简单。”果然没有什么能难得到她！小橘啪一下窜起来，勾住见贤的脖子，闭上眼踮起脚就往他脸上亲，毫无章法地亲吻他的唇瓣。
亲了一会，向小橘不满地后退一点，她毕竟比见贤多见识一些：“不是这样的，我亲你的时候，你嘴巴要张开，你要配合！”
在监控室看到这一幕的警花警草面面相觑，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