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念几乎是屏住呼吸，将深化好的线稿图递给顾屿白。他接过，目光在图纸上停留的时间比上次更长了几秒。
“放这里吧。”他最终没有评价，只是将图纸放在了一叠文件上。
念念的心悬在半空，不知是福是祸。她默默退回工位，感觉比等待最终审判还要煎熬。
下午，项目组召开“青川美术馆”的第一次内部 brainstorming （头脑风暴）会议。念念作为实习生，原本只是负责会议记录，端茶倒水。
几个资深设计师轮流阐述了他们的概念，有的强调地标性，有的玩转光影科技，个个都精彩纷呈，听得念念自惭形秽，只能飞快地敲打键盘，努力记下每一个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会议陷入僵局，顾屿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显然对现有的方案都不太满意。
就在这时，王曼卿端着她的咖啡杯，慢悠悠地晃到会议桌旁，目光扫过顾屿白手边那叠文件，恰好看到了念念那张“峡谷通道”的草图。
她拿起图纸，挑了挑眉：“咦？这个切入点有点意思。谁画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念念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是……是我……画的草图……”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嗤笑。一个资深设计师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调侃：“小朋友想法挺野啊，用废墟做入口，甲方看了怕不是以为我们要盖危楼？”
念念的头埋得更低了。
“概念本身没问题。”顾屿白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那点嘲弄，“旧工业元素的转化利用，是符合项目背景的思考方向。”
他一句话，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王曼卿顺势接话，笑眯眯地说：“就是嘛，我觉得可以作为一个备选方向深化一下。屿白，你觉得呢？”
顾屿白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掠过那张因为紧张而被念念捏出褶皱的图纸，点了下头：“**许念念，你也加入这个项目组。跟着李工，把你这個概念的结构可行性和造价预估做出来。**”
“……是！顾总监！”念念的心脏差点跳出胸腔，巨大的惊喜砸得她晕头转向。她……她的想法居然被采纳了？虽然只是备选，但她真的可以参与进去了！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念念还沉浸在巨大的不真实感中，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傻笑。
“恭喜呀。”一个温柔动听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
念念抬头，又是苏晚晴。她今天换了一条藕粉色的连衣裙，衬得肌肤胜雪，笑盈盈地站在她工位旁，仿佛刚才会议上那点尴尬从未发生。
“只是备选而已……”念念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能成为备选已经很厉害了。”苏晚晴的语气真诚又友好，她的目光落在念念的电脑屏幕上——那是她刚刚根据会议内容记录的笔记，密密麻麻，但有些凌乱。
“在做会议纪要吗？我看看……嗯，这里，‘structural feasibility’（结构可行性）你写错了哦，是‘feasibility’。”苏晚晴俯身，纤细的手指指向屏幕上一处拼写错误，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萦绕在念念鼻尖。
念念的脸瞬间烧起来，为自己的不专业感到无比难堪。
“还有这里，‘造价预估’不能只写‘cost’，最好注明是‘initial cost estimation’（初步成本估算），显得更专业。”苏晚晴的语气依旧温柔，像一位耐心的学姐，“屿白对文字要求很严格的，这些细节一定要注意。”
她每指出一处，念念就觉得自己的渺小和粗糙被放大一分。刚才那点喜悦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地自容。
“谢……谢谢苏小姐。”念念的声音细若蚊蚋。
“别客气。”苏晚晴直起身，笑容完美无瑕，“加油哦，我很期待你的方案。对了，周末我和屿白约了几个朋友去郊外的艺术馆，那边也有很多不错的建筑案例，你要不要一起来？或许能给你些灵感。”
邀请很突然，也很诱人。但念念几乎能想象到那个场景——自己穿着格格不入的衣服，在一群光鲜亮丽、谈笑风生的人中间，像个误入的灰姑娘。
她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不，不用了！谢谢苏小姐，我周末……还要去夜校上课。”
“这样啊，那真可惜。”苏晚晴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那你先忙。”
她优雅地转身离开，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念念看着屏幕上被指出错误的单词，又看了看自己被铅笔灰弄得有些脏的指尖。
苏晚晴就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照出了她所有努力掩盖的局促、笨拙和与这个世界的差距。
她能被选入项目，或许真的只是侥幸。
那股兴奋劲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甸甸的压力。她不能只靠一点“小聪明”，她必须做得更好，更专业。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浏览器，开始一个一个地查询那些她听不懂的术语和拼写错误的单词。
角落里的那盏灯，又一次亮到了深夜。
只是这一次，灯下的身影少了一丝慌乱，多了一份沉静的决心。
她知道，她要走的路，还很长。而那束她渴望已久的光，既照亮了她，也让她看清了自己身上厚厚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