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许念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咖啡喝到后来已经尝不出味道,只是机械地灌下去,对抗着不断袭来的沉重眼皮。电脑屏幕上复杂的节点线交错纵横,看得久了,眼睛又干又涩,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画草图的手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颤抖,橡皮屑和铅笔灰沾了一手。
她反复咀嚼着顾屿白那句“清晰,有想法”。“清晰”她懂,就是画工要规范。“有想法”是什么?她这种初学者能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想法?
绝望之下,她反而豁出去了。她不再去想顾屿白会喜欢什么,也不再试图模仿资料库里那些高大上的风格。她只是回想“青川美术馆”的背景——它坐落在一个老工业区,周边还保留着一些废弃的厂房和铁轨。
她想起了顾屿白的那句话:“在废墟上种出花来。”
也想起了自己那件用锈铁片和旧木头做成的作品。
灵感像电光石火般闪过。她不再犹豫,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动。
早上八点五十分,办公室陆续来人。大家看到角落里那个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却依旧挺直脊背坐在电脑前的女孩,都露出了然又略带同情的神色。顾总监的“下马威”,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念念将临摹好的厚厚一叠节点图整理好放在桌角,然后深吸一口气,拿着三张新鲜出炉、还带着笔体温度的概念草图,走向总监办公室。
门开着。顾屿白已经到了,正站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显得他更加清冷难以接近。
念念敲了敲门。
“进。”他没有抬头。
“顾总监,您要的草图。”她走上前,将三张图纸轻轻放在桌面上。
顾屿白这才抬眼,目光先落在她疲惫不堪的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才移到那三张纸上。
他一张张翻看。
第一张,中规中矩,略显稚嫩。
第二张,稍大胆些,但亮点不足。
看到第三张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张草图描绘的入口,并非传统的宏伟门厅,而是用耐候钢和玻璃构建了一个狭长的、略有压迫感的“峡谷”通道,通道一侧保留了一段真实的废弃铁轨和老砖墙,另一侧则是极简的玻璃幕墙。新旧强烈对比,光影被巧妙引入,仿佛穿越时光隧道,
从过去的工业废墟走向未来的艺术圣殿。
概念算不上多么惊世骇俗,但其中的思考角度和那种试图对话历史的笨拙尝试,却带着一种 raw(原始)的力量。
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期间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摩擦的声音。
念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他放下图纸,抬眼看她,语气依旧平淡:“节点图呢?”
“在……在我工位上,这就去拿。”念念赶紧跑回去抱来那叠厚厚的临摹图。
顾屿白快速翻看了一下,看得出是熬夜赶工的,有些线条还不够精准,但态度极其认真,每一张都完成了。
“嗯。”他又只是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然后将那三张草图递还给她,“第三张,深化。下班前给我线稿图。”
没有表扬,没有批评,只是下达了新的指令。但念念却恍惚觉得,自己好像……过关了?
她拿着图纸,晕乎乎地走出办公室,差点撞上一个人。
“小心。”一个温柔又带着点疏离感的女声响起。
念念抬头,瞬间被眼前人的光彩照人晃了一下。对方穿着香奈儿的经典软呢套装,妆容精致无瑕,身材高挑,气质优雅大方,正微笑着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对不起!”念念连忙道歉。
“没关系。你是新来的实习生?”美女的目光落在念念手中的草图上一秒,笑容不变,“我是苏晚晴,屿白的……朋友。来找他吃午饭。”
苏晚晴。名字和人一样美。而且,她是顾总监的朋友。念念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低下头:“是的,我叫许念念。”
“很高兴认识你。”苏晚晴的笑容无懈可击,她侧身让开,“快去忙吧。”
念念抱着图纸,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工位。心里那种刚刚因为任务完成而升起的一点点微弱的喜悦,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自卑和失落取代了。那样耀眼的人,才和顾总监是一个世界的吧。
下午,念念正在埋头深化那张“峡谷通道”的线稿,一个身影停在了她旁边。
“构图大胆,想法有点意思。”
念念抬头,惊讶地发现竟然是王曼卿老师!她怎么会在这里?
“王老师?您怎么……”
王曼卿拿起她桌上那张被顾屿白挑中的草图,仔细看着,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我来找朋友谈点事,顺路过来看看你。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还好。”念念心里疑惑更深了,王老师的朋友也在这里工作?
“顾总监要求高,跟着他能学到真东西。熬过去就好了。”王曼卿放下草图,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这张图,耐候钢和旧砖的肌理表现还不到位,线条太死了。试试用不同型号的针管笔结合擦笔,做出虚实和质感。”
她轻描淡写地点拨了几句,却句句说在要害上。念念恍然大悟,连忙点头。
“谢谢王老师!”
“客气什么。”王曼卿笑了笑,目光扫过办公室里间顾屿白的方向,又落在念念那张疲惫却发着光的脸上,“好好干。”
说完,她便优雅地转身离开了,留下一头雾水却又受益匪浅的念念。
念念不知道的是,王曼卿离开工作室后,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出去。
收件人:顾屿白。
内容:"raw diamond 打磨一下,还是能闪点光的。别太狠,当心磨碎了。"
几分钟后,顾屿白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没有回复,目光却再次投向办公室外那个角落。
那个正根据王曼卿的建议,手忙脚乱翻找着各种笔,试图表现砖墙质感的女孩,笨拙,却异常专注。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