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擦黑，街道两边的路灯就昏昏黄黄地亮了起来，任雨的棋牌室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往日的麻将碰撞声，说笑声，今日全都不见。
任雨靠在吧台边，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眼神淡淡扫过坐在大厅中央的女人，刚想抬手揉一揉眉心，就看见芹菜风风火火地从门外冲进来，脸上满是看热闹的急切，裙摆都跟着快步走的动作飘起来。
芹菜一把抓住任雨的胳膊，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激动，“我美容店生意都不做了，特意过来看看棋牌室到底被何方神圣包场了？”
任雨眉梢微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坐着玩手机的小曼立刻站起身，晃了晃手机屏幕，一脸八卦地凑过来。任雨瞥了眼朋友圈，上面没配文字，发了张棋牌室被临时清场的照片，还有一张门前停放的黑色奔驰，一看就是有人大手笔包了整个场子。
“你怎么什么闲事都往朋友圈发？”任雨语气不悦，这棋牌室是她的地盘，没经过她同意就被人包下，还闹得人尽皆知，总归让人心里不舒服。
小曼丝毫没察觉任雨的冷意，反倒压低声音，伸手比了个数字：“秦姐，你猜包场的人给了多少钱？整整十万啊！直接转账甩过来的，大气得不行！”
“卧槽？！”芹菜当场就惊得瞪大了眼睛，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下意识往棋牌室门口看，“杨枝这丫头，什么时候认识这么牛的朋友了？一出手就是十万包场，这也太壕了吧！”
两人正议论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汽车引擎声，是杨枝从市区回来了，刚走到棋牌室门口，脚步就顿住了。
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稳稳停在门口，车身锃亮，连车牌都还没来得及上，一看就是刚提没多久的新车。车窗半降，驾驶座上坐着个年轻姑娘，正在打电话，杨枝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时嘉月的助理小张。
小张也透过车窗看到了杨枝，立刻扬起手热情地打了个招呼，随后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对着手机低声汇报着什么，态度恭敬，显然电话那头的人身份不一般。
杨枝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随后推开了棋牌室的玻璃门。
平日里热闹的大厅此刻早已空无一人，所有客人都被清了出去，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安静。大厅正中央的位置，坐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她坐姿很直，穿着米白色的羊绒针织衫和同色系的阔腿裤，布料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墨镜还戴在脸上，但杨枝能想象出墨镜后那双眼睛的样子——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七分理所当然。
杨枝一步步走近，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那是时嘉月惯用的香水味，清冽又温柔，不刺鼻、不浓烈，恰到好处地萦绕在鼻尖，品味好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听到脚步声，时嘉月转过头，缓缓抬手取下脸上的墨镜。
“你来啦。”时嘉月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妆容很淡，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衬得她眉眼越发精致。她今年三十岁，但看起来最多二十五，是那种用钱和自律精心保养出来的年轻。
芹菜站在不远处，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小声凑到任雨身边，压低声音惊叹：“这也太漂亮了吧，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
任雨斜睨了芹菜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爽，脸色莫名沉了沉，没说话，只是目光紧紧落在场中的两人身上，心里已然有了猜测。
“你怎么来了？”杨枝在距离时嘉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时嘉月望着她，嘴角轻轻撇了撇，语气带着淡淡的埋怨，像极了闹脾气的小孩：“来看你啊，你一直不接我电话，我只能亲自找过来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明晃晃撒娇的意味，换做旁人，怕是早就心软了。
可杨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愈发冷淡，一字一句地重申：“我之前就说过了，我们俩早就没关系了。”
时嘉月的笑容淡了些，身子前倾，想要去抓杨枝的手：“我说了，我那婚姻是形式主义。家里安排的，做给外人看的。我和他各过各的，签了协议的，两年后就离。这不会影响我们——”
“跟你的婚姻没关系。”杨枝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些，“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我们……”
杨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余光扫过一旁满脸好奇、紧紧盯着她们的芹菜、小曼和任雨，意识到这番对话被旁人听着实在不妥。
“我们出去聊。”杨枝转身就往门口走。
时嘉月见她松口，眼底立刻闪过一丝欣喜，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委屈，立刻拿起放在桌边的名牌包包，站起身乖乖点头：“好，都听你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棋牌室，自始至终，杨枝都没回头看任雨一眼，她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带着审视、不悦，还有些别的什么。
而吧台边的任雨，看着杨枝跟着那个女人离开的背影，指尖的香烟被攥得变了形，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气压低得吓人。
她总算听明白了，那个女人，就是杨枝之前提过的、已经结婚的前女友。
当初杨枝因为她结婚，才断了关系回到昌城，如今这个女人居然还有脸找上门来，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实在让人恶心。
小张已经打完电话，下车替时嘉月拉开了后座车门。
“杨小姐。”小张朝杨枝礼貌地点头。
杨枝也对她点了点头，绕到另一边上了车。车门关上，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车厢里弥漫着新车特有的皮革味，混合着时嘉月身上那阵清冷的香。
“这车……”杨枝看着内饰。
“刚买的。”时嘉月很自然地接话：“我不喜欢打车，也不喜欢用家里的车。临时过来，就买了辆代步。”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买一辆两百多万的车和买杯咖啡没什么区别。杨枝早就习惯了——时嘉月从小锦衣玉食，对钱的概念和普通人完全不同。她不是炫耀，只是陈述事实。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这条老旧的街道。窗外熟悉的店铺、电线杆、晾晒在阳台的衣服——杨枝生活了六年的世界，在贴着防窥膜的车窗里飞快倒退，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们去哪儿？”时嘉月问。
“找个地方把话说清楚。”杨枝看着窗外
“说清楚什么？”时嘉月的声音低了下来，“杨枝，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我承认，我之前没处理好婚姻的事，让你受委屈了。但我和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是……”
“只是形婚，只是应付家里，只是做给外人看。”杨枝接过她的话，终于转回头看向她，“这些话你说了很多遍了，时嘉月。我相信你。但问题不在这里。”
“那问题在哪儿？”时嘉月看向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你还是不喜欢我，哪怕一丁点也没有？”
杨枝沉默了很久。
时嘉月看着她毫无转圜余地的侧脸，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难受和哽咽，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开口：“好，我知道了，我不逼你。那我们就吃最后一顿饭，总行吧？就当是好聚好散。”
杨枝看着她难过的样子，心里终究软了一下，点了点头：“想吃什么？”
“我对这边不熟，你带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时嘉月回过头，勉强扯出一抹笑容。
杨枝和时嘉月在一起相处过几个月，对她的喜好算是了解，她从小养尊处优，吃的都是精致高级的料理，口味挑剔得很。可是小县城没有那些所谓的高档餐厅，只是开车绕了两条街，找了街边一家连锁餐饮店。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两人偶尔聊起过去的时光，那段日子相处起来确实舒服，有时候连说话的语气、偶尔的小动作，都有着几分说不出的默契，甚至有很多瞬间，杨枝觉得时嘉月身上的某些神态，像极了任雨。
可她心里清楚，她和时嘉月之间，始终差了点什么，就算在一起，也不过是浅尝辄止的亲吻，从未有过真正的心动和归属感，更没有和任雨在一起时，那种心跳加速、患得患失却又无比贪恋的感觉。
杨枝不是没有尝试过，试图忘记任雨，重新开始一段新生活。她带时嘉月去她大学时常去的大排档，时嘉月吃得很少，笑着说“很有趣”，即便她很努力掩饰住眼里的嫌弃，但是微表情出卖了她。时嘉月并不喜欢大排档的饭菜和环境。
杨枝给时嘉月讲自己做过的各种兼职——端过盘子、摆过地摊、当过房产中介，时嘉月听得认真，但总会用一句“都过去了，你现在很好”轻轻带过，仿佛那些经历是伤疤，不该被提起。
最亲密的时候，是在时嘉月市中心那套大平层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窗内是柔软的地毯和冰凉的香槟。时嘉月吻她，她生涩地回应，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吻到动情时，时嘉月的手探进她的衣摆，她却突然推开她，慌慌张张地说：“对不起。”
后来时嘉月明白了，杨枝并不喜欢她，生理上的排斥是骗不了人的，可她还想再努力一下。
所以当家族安排她结婚的消息传来，时嘉月哭着来找杨枝，说：“这只是形式，两年就结束，你等我好不好”时，杨枝却平静地说了“不”。
吃完饭，杨枝拒绝了时嘉月送她回去的提议，自己打车回到了棋牌室。
此时棋牌室里已经重新开张，却没什么客人，只剩下芹菜和任雨还在，芹菜坐在椅子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任雨则依旧靠在吧台边，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杨枝推门进来，径直走到两人面前，没有丝毫隐瞒，干脆利落地出了柜，坦然说起了自己和时嘉月的关系：“刚才那个女人，是我前女友，她结婚了，今天过来是想找我复合。”
芹菜当场就惊呆了，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啊？！我、我天……我身边居然有活的……那个……”
“哪个？”杨枝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淡淡：“同性恋？”
“对对对！”芹菜猛点头，“我没歧视的意思！我就是……第一次在现实里遇到……”
杨枝喝了口水，笑了笑：“你身边可能不止我一个。”
然后她拿起外套，重新穿上，朝门口走去。
经过任雨身边时，她脚步没停，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气。”
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身后传来任雨的声音，不高，但在过分安静的大厅里清晰得惊人：
“还有我。”
“啪嗒”一声，是芹菜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板上。
杨枝握着门把的手僵住了。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任雨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她不敢深究的重量。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四月的凉意。
杨枝深吸一口气，终于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棋牌室里昏黄的温暖，也隔绝了那些刚刚被掀开的、滚烫的秘密。
街道空旷，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点上。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某种不安的心跳。
杨枝吐出一口烟，白雾在夜色里迅速消散。
她忽然想起时嘉月下午在车里说的那句话。
“你有活生生的生活气息。”
而现在，这活生生的、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生活，正裹挟着新的秘密、旧的伤口、未竟的话语和猝不及防的坦白，朝她汹涌而来。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杨枝松开手，看着那点红光坠落在地，溅起几颗细碎的火星，然后迅速熄灭，融入无边的黑暗里。
她转身，看向棋牌室那扇透出暖光的玻璃门。
门内，是她的整个世界。
而她刚刚，或许亲手在这个世界里，投下了一颗不知会引发何事的石子。
夜还很长，风继续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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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疑?救赎。
这本写文就存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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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