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天气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压在昌城上空,任雨靠在阳台,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末尾。
她垂眼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街角,才缓缓吐出一口白雾。清晨的风有些凉,吹得她锁骨处的皮肤泛起细密的疙瘩——那里还留着清晰的齿痕,微微红肿,却像是一枚隐秘的印章,狠狠烙在了肌肤上,也烙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方才杨枝转身离开的模样还在眼前,她背着简单的背包,背影挺直,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路边等候的出租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任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空落落的,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她用指腹轻轻蹭过那个痕迹,触感温热,带着细微的刺痛。明明是她默许了杨枝离开,明明是她刻意疏远,想要把人推得远远的,可真等到人走了,她才发现,心里酸涩与不舍,根本藏不住。
任雨就这么站着,吹了许久的风,直到浑身泛起凉意,才缓缓转身回屋,屋内空荡荡的,少了杨枝的身影,连空气都变得冷清。
而此时的杨枝站在修车行门口,看着里面还在检修的车子,眉头蹙了一下。好在穆妍一直陪在她身边,耐心地陪着她四处看房子,免去了她独自奔波的疲惫。
穆妍为人温和友善,得知杨枝要在市区定居,特意抽时间帮她挑选合适的出租屋。两人跑了大半天,终于看中一套采光好、交通便利的小户型,简单敲定租房事宜后,杨枝请她去附近的餐厅吃饭。
两人找了家安静的日料店,坐在包厢里,竹帘半垂,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搬家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说。”穆妍给她倒了杯热茶。
“谢谢经理,我自己慢慢搬就好,反正东西不多。”杨枝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有些泛白。
闲聊间,穆妍状似不经意地问:“我听你之前提过,回昌城是住在一个姐姐家里?”
杨枝夹菜的手顿了顿,垂着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轻声回道:“嗯,就是前天来接我的。”
“你们是表姐妹吗?看着关系挺好的。”穆妍旁敲侧击,想要多了解一些这个看似安静,却总透着一股疏离感的小姑娘。
杨枝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淡笑,摇了摇头:“不是的,也没有任何亲戚关系。”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穆妍越发好奇。
“怎么说呢。”杨枝抬起眼,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她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不愿多谈。她和任雨之间,太过复杂,有相依为命的温暖,也有不可言说的牵扯,根本不是几句能说清楚的,都不足为外人道。
穆妍很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聊起工作上的事。但整顿饭下来,杨枝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生鱼片几乎没动。
“什么时候搬过去?”
“东西不多,我打算一点一点往过搬,反正车子修好之后也方便,慢慢弄就好。”杨枝轻声说。
“好,需要我帮忙就直说。”
走出餐厅,晚风扑面而来。杨枝深吸一口气,却觉得胸口某个地方依然堵得慌。
她知道那是任雨的味道还残留在肺里。
傍晚时分,杨枝回到了县城,刚一进门,就听到大厅包间里的说笑打牌声,是芹菜那帮常来棋牌室玩的朋友。她放轻脚步,打算悄悄上楼收拾东西,刚走到梯口,就碰到芹菜出来拿啤酒。
芹菜一眼就看到了她,眼睛一亮,立马凑了过来,语气熟络又八卦:“小杨枝,回来啦?要不要进来跟我们打两把?”
“不用了。”杨枝淡淡拒绝。
芹菜看着她这副疏离的模样,也不恼,反而挤了挤眼睛,一脸八卦地追问:“行吧,看你这打扮,跟谁出去的呀?不会是处对象了吧?”
杨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没说话。
这副小表情落在芹菜眼里,无疑就是默认了。芹菜眼睛瞪得溜圆,一脸惊讶,也顾不上拿啤酒了,匆匆跟杨枝打了个招呼,就一溜烟跑回了包间。
包间里,任雨正坐在牌桌前摸牌,指尖捏着一张麻将,眼神却有些放空,心思根本不在牌局上,满脑子都是白天杨枝离开的背影。
芹菜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凑到任雨身边,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又急切地窃窃私语:“跟你说个事,杨枝有对象了你知道不?”
“啪嗒”一声,任雨指尖的麻将牌重重落在了桌上,她整个人都顿住了,握牌的手猛地攥紧。
心脏骤然收紧,一股难以言喻的闷痛瞬间席卷全身,连呼吸都变得不畅快。
她抬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股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与嫉妒,可表面上,她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淡淡开口:“你说了,我知道了。”
“我跟你说,她这才去市区上班几天啊,就有人追她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可别让她碰到渣男了!你等下好好问问她,可不能让她吃亏!”芹菜急得不行,一脸担忧。
“打你的牌。”任雨声音很淡。
芹菜愣了一下,看着任雨明显不对劲的脸色,忍不住嘀咕:“我发现你俩最近怪怪的,明明以前那么亲密,天天黏在一起,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生疏得很。”
旁边朋友接话:“孩子长大了呗,生疏了正常。”
“生疏了还跑回来?”芹菜不服气地反驳。
“也是哈……”
“不过确实奇怪,感觉你俩之间气氛不对,搞得我都不好意思跟她打招呼了。”另一个朋友附和。
任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抬手又打出一张牌:“碰。”
牌局继续,但任雨明显心不在焉。连着点炮三次后,她推牌起身:“不打了,累了。”
“这才几点啊?”芹菜惊讶。
“你们玩,账算我的。”任雨拿起外套走出包间。
不等众人回应,她便转身快步离开包间,径直走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楼下的喧闹,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可那些议论声,却依旧在耳边回荡。
孩子长大了,生疏了。
生疏了还跑回来。
杨枝有对象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她靠在门后,缓缓闭上眼,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些话,一烦躁与失落齐齐涌上心头。
明明是她想要的结果,明明是她刻意疏远,要把杨枝赶走,让她去过自己的生活,远离棋牌室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远离她这个给不了她未来的人。
可现在,她真的要走了,真的要开始新的生活,甚至有了新的人陪伴,她却一点都不开心,心里反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疼得厉害。
原来,自始至终,她根本放不下。
这一夜,任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脑海里全是杨枝的身影,从年少时怯生生跟在她身后清秀可人的模样,到长大后成熟温婉的女人,再到她今天早上离开时决绝的背影,还有那道留在锁骨上,依旧发烫的咬痕。
天刚蒙蒙亮,她就听到楼下传来轻微的动静,心里一紧,立马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只见杨枝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脚步沉稳地往外走,神色平静,没有丝毫留恋。
前台的小曼刚好看到,笑着打招呼:“杨枝姐,你要走啊?”
“嗯。”杨枝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情绪。
说完,她径直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门,没有回头,直接走了出去,连桌上准备好的早餐都没有拿。
旁边正要下夜班的小伙子凑过来,看着桌上的早餐,嘿嘿一笑:“正好我没吃饱,便宜我了。”
说着就伸手去拿,小曼立马瞪了他一眼,小声呵斥:“别乱动,把豆浆给我留着,万一等下又回来拿呢。”
就在这时,任雨从楼上走了下来,神色疲惫,眼底带着淡淡的青,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小曼看到她,立马开口:“老板娘,你朋友刚走了。”
“嗯。”任雨应道。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小曼观察着她的表情,“是不是舍不得啊?”
任雨心头一涩,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沉默着,没有搭理小曼,抬腿走出大门,眼神空洞,心里翻滚着无尽的酸涩与痛楚。
而另一边,杨枝坐着车回到市区,穆妍特意过来帮她搬家、收拾屋子。两人忙了一上午,终于把小小的出租屋收拾得干净整洁,有了几分家的样子。
刚歇下来,穆妍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妈妈发来的语音消息。
她没多想,以为又是往常的叮嘱,让她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少吃外卖,注意安全之类的,便随手点开了语音。
下一秒,妈妈熟悉又随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你什么时候带着女朋友回家看看啊,男朋友妈是不指望了,女朋友总归是要带回来让我见见的吧……”
语音播到一半,穆妍手忙脚乱地按了暂停。
但已经晚了。
客厅里陷入诡异的沉默。穆妍坐在地板上,表情凝固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咳嗽了一声。
“那个……”杨枝耳朵发烫,尴尬得想原地消失,“我妈她……就爱瞎操心。”
杨枝沉默片刻,笑了:“没什么,很正常。”
穆妍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不觉得……奇怪吗?”
“为什么会奇怪?”杨枝反问,语气自然,“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是喜欢一个人而已。”
得到这样的回应,穆妍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嘴角也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随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好了,我也该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收拾好一切,穆妍离开后,杨枝终于独自住进了这个属于自己的小窝。没有了棋牌室的喧闹,没有了任雨的身影,也没有了那些小心翼翼的悸动与拉扯,她彻底和昌城,和任雨,暂时断了所有联系。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努力适应着市区的工作和生活,看似平静规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个深夜,她都会忍不住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些年相依为命的日子,想起锁骨上那抹残留的温度。
她以为,她们会就这样彻底淡出彼此的生活,直到这天,手机突然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是那个她日思夜想,却又始终不愿主动联系的名字——任雨。
只有四个字:“回来一趟。”
杨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她重新按亮,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回复“为什么”“有事吗”“我很忙”,但最后只回了个“?”。
任雨几乎秒回:“你有个朋友过来找你。”
朋友?
杨枝皱眉:“谁?长什么样?”
这次任雨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爽?
“看不到全脸,戴着墨镜,财大气粗。甩了十万现金把我棋牌室包了,说今天不想看到闲杂人等。现在一个人坐在VIP包厢里喝茶,指名要见你。”
杨枝愣住。
紧接着,任雨又发来一条:“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这种神经病?”
杨枝看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
她认得这个描述。
几乎能想象出任雨现在的表情——一定皱着眉,斜靠在柜台边,指尖夹着烟,一脸“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的不耐烦。
杨枝看着手机屏幕,嘴角缓缓勾起了然的笑意。
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谁来了。
是她那个回家结婚的前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