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巧这一走，便是好几个月杳无音信。只偶尔隔着千里电话线传回消息，都带着南方潮湿的铜臭味——回收旧电器、倒腾电子废料，据说赚了不少钱。每月准时飞来的汇款单，让任雨那个原本紧巴巴的小金库瞬间充盈了不少。
换了别人，早就飘了。可任雨摸着口袋的钞票时，心底反倒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那种不安感并非凭空而来，而是一种源自血脉的、近乎诅咒般的预感，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在冥冥之中紧紧拽着她的心脏，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实在熬不住这份揪心，任雨终究还是拨通了任巧的电话，催着她赶紧回来。
“巧姐！这批货成色不错，这边还要吗？”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震耳欲聋，夹杂着男人粗犷的吆喝和搬运东西的碰撞声。任雨甚至能想象出任巧在那头风风火火指挥若定的模样。
任巧总是不耐烦地说上两句，没等任雨多说话，便急匆匆挂了电话，徒留这边的忙音，搅得任雨心头更乱。
又过了几日，任巧主动打了电话过来，语气听着很是高兴，说收了两部成色极好的智能手机，要寄回来给她和杨枝，还特意叮嘱，只能在不耽误学习的情况下用。
任雨心头刚掠过一丝欢喜，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绽开，便压着满心的不安，低声说：“姐，我昨晚做梦，梦见你出事了。”
电话那头顿时传来任巧没好气的呵斥：“乌鸦嘴，别瞎说！”
“这不是瞎说，是心灵感应！”任雨攥紧了座机线，恳求道，“你赶紧回来，钱挣得差不多就够了，回来把家里的麻将馆盘活，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任巧在南方确实挣到了些甜头，可她本就是心比天高的性子，这点钱根本填不满她的野心，满脑子想着再搏一把，多赚些钱再衣锦还乡。她甚至已经开始张罗，要和男朋友一起租个更大的门面，专门做手机、电脑这类电子产品的回收生意，野心勃勃，全然听不进任雨的劝。
山高路远，任雨就算再担心，也鞭长莫及，只能无奈由着她去，只能隔三差五打个电话，絮絮叨叨问几句近况，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来。
这段日子，她和杨枝朝夕相处，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两人之间的感情日渐增进，默契也越来越足。很多时候，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不用开口，便知道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彼此成了对方在这小县城里最温暖的依靠。
转眼又是几个月过去，学校放了寒假，年关将近，大街小巷都飘起了年味。任雨领着杨枝，一起去县城置办年货，一路上都在问她：“你想吃什么，尽管说，咱们都买。”
水果、瓜子、糖果，零零碎碎买了一大堆，跟老板说好，会直接送货上门。杨枝见状，连忙伸手要掏钱，任雨却一把拦住她，像个暴发户，豪爽地掏出一沓钱：“不用你花钱，姐姐有钱。”
她总爱自称姐姐，可杨枝却始终叫不出口。
有一次，任雨跟芹菜走在前面，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生，那架势，跟电视剧里横行霸道的校霸一模一样。几个人从杨枝教室门口走过的时候，和她打了声招呼，瞬间收获无数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也正是因为这股不好惹的气场，大张旗鼓地告诉众人，杨枝由他们罩着。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敢欺负她。以前那几个问杨枝要钱的女生，如今见了她，都陪着笑脸，恭恭敬敬喊一声“杨枝姐”。
“臭豆腐吃吗？”走到街边的小吃摊前，任雨停下脚步，转头问杨枝，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杨枝看着摊位上被炸到起泡的豆腐块，满脸疑惑：“臭豆腐怎么是白色的？”
“没吃过？”任雨挑眉，然后冲老板喊道，“老板，来两碗！一碗多加辣，一碗少点辣！”
热腾腾的臭豆腐很快做好，浇上浓浓的汤汁，两人捧着碗，边走边吃，热气从嘴里哈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暖了指尖，也暖了胃。
任雨咬着豆腐，含糊不清地说：“等过完年，我陪你去看你妈妈。”
杨枝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欣喜：“好。”
“就当是出去旅游了，正好我姐不在，也没人管着我，倒也自在。”任雨随口说着，忽然看向杨枝，眼神认真起来，“不过，我得管着你。”
两人说说笑笑走回家，刚把臭豆腐吃完，抬头就看见自家麻将馆的大门，竟然敞开着。任雨眼睛一亮，心里瞬间涌起一股狂喜，肯定是任巧回来了！
她兴冲冲地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任巧靠在收银台边上，头耷拉着，整个人颓靡得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旁边放着一个破旧的黑色行李包，跟她当初意气风发离开时，拖着的那个崭新大皮箱，判若两样。
“姐？你干嘛坐这儿啊？”
任巧缓缓抬起头，任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口猛地一惊，吓得连连后退一步。只见任巧脸颊、嘴角、眼角全是淤青伤痕，肿得老高，看着触目惊心。
“谁欺负你了！谁把你打成这样的！”任雨瞬间慌了神，声音都开始发抖，眼眶一下子红了。
杨枝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看着眼前的场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满心担忧地看着姐妹俩。
任巧抹了抹脸，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做生意被骗，欠了一屁股债，我跟你姐夫被追债的打了一顿，他现在还被扣着。”
原来，这两个年轻人当初只是尝到了一点小钱的甜头，便被金钱蒙蔽了双眼，一心想着赚大钱，结果尝到了现实的铁拳。
“都伤成这样了，我们赶紧去医院！”任雨伸手就要去扶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不去！”任巧甩开她的手，挣扎着站起来，身形摇摇欲坠，“小雨，姐这次回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咱这麻将馆，能不能卖了？先把你姐夫赎出来。”
“我不同意！”任雨想都没想，直接厉声拒绝：“这是爸妈留给我们的唯一念想，是我们的家，绝对不能卖！姐，我们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报警有什么用？”任巧激动地大喊，情绪瞬间崩溃，“警察不可能24小时护着他，到时候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再把你姐夫扣起来！那些人放话了，要是不还钱，今天断他的手，明天断他的脚，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就让他们断！跟我们没关系！”任雨红着眼，又怕又气，口不择言地喊道。
“任雨！”任巧暴跳如雷，指着她的手都在发抖，“那是一条人命啊！这段时间要不是他东奔西跑，我们能挣到钱吗？我能每个月给你寄生活费，让你过得舒舒服服吗？你怎么这么冷血！”
任雨咬着唇，眼泪簌簌往下掉，转身跑到楼上房间，拿出一个存折，塞到任巧手里：“你给我的钱我没花完，存了一半，都给你，你拿去还债。”
任巧看都没看，一把推开：“这点钱有什么用？连利息都不够填的！”
任雨心下一紧，追问道：“你到底跟谁借的钱？借了多少？”
任巧哽了哽，眼神躲闪，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出来：“高利贷。”
一旁的杨枝闻言，眉头瞬间紧紧皱起。她太清楚高利贷的可怕了，自己的妈妈毕慧英，就是因为沾了这东西，还不上钱，才被迫逃到这个小地方来。任巧如今这般，分明是跟毕慧英一样，被利益冲昏了头脑，不死心，总想着翻身，都是被侥幸心理吞噬的可怜虫。
“卖了麻将馆，我们以后住哪儿？靠什么生活？”任雨看着任巧，声音带着哭腔。
“卖了的钱先拿去救急，把你姐夫赎出来，之后我们再慢慢赚钱！”任巧拉着她的手，苦苦哀求，“我都想好了，你去学校住宿，安心读书，姐姐保证，以后每个月都不会缺你的生活费，等我挣了钱，一定再给你开一个比现在大十倍的麻将馆，好不好？
“这不是麻将馆大小的问题！”任雨用力甩开她，绝不让步，“我说了，这是爸妈留给我们的遗产，谁都不能动，我绝对不同意卖！”
“爸妈把它留给我们，就是让我们用来过日子、救急的，现在正是要用的时候！”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同意！”任雨再也不想听她说下去，捂着耳朵，转身哭着跑上了楼，“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任巧站在楼下，流着泪，撕心裂肺地哭喊：“你就帮帮姐姐，不行吗？姐姐求你了！”
房间里，任雨蜷缩在角落，用枕头死死捂着耳朵，眼泪浸湿了衣袖，心里又痛又乱，却始终不肯松口。
杨枝站在原地，看着泣不成声的任巧，十分尴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刚想挪动脚步，找个地方躲一躲，任巧却突然转头看向她，哀求道：“枝枝，你帮我个忙，去楼上劝劝小雨，好不好？姐姐实在没办法了。
杨枝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轻轻走上楼，抬手敲了敲房门。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任雨红着眼睛，满脸不耐烦，哑着嗓子问：“干嘛？”
“你姐让我上来劝劝你。”杨枝轻声说。
“然后呢？”
“没打算劝。”杨枝实话实说，她也只是做样子给任巧看而已。
任雨心里的抵触消了大半，没再说什么，轻轻关上了房门。
第二天，任雨照常去上学。她怎么也没想到，任巧竟然趁着她不在家，偷偷找来了买家，打算私下把麻将馆卖掉！等她得知消息时，立刻疯了一样从学校跑回家，及时阻止了这场交易。
要不是她提前留了个心眼，买通隔壁超市老板，只要麻将馆一有动静，就给自己发短信，她现在可能已经无家可归了。
姐妹俩当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吵得面红耳赤，而那部用来通风报信的手机，还是任巧之前寄回来给她的，把任巧气得七窍生烟。
从那天后，姐妹俩陷入了僵持，一连好几天都没说过一句话，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任巧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整日坐立不安，手机铃声时不时响起，每次接完电话，都满脸恐慌，然后躲在一旁偷偷抹眼泪，整个人越来越憔悴。
杨枝看在眼里，心里也不是滋味，终于忍不住开口，轻声问任巧：“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任巧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五……五十多万。”
“连本带利，必须一次性还清吗？”
“也不是，起码要还二十万，他才能出来。”
杨枝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借给你十万，但是你要给我打借条，你去跟他们商量，让他们先把人放出来，或者先保证人身安全。”
任巧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满眼都是惊讶：“你？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嗯。”杨枝轻轻点头，没有多做解释，只淡淡说道，“你写借条就好。”
说完，杨枝转身回了房间，没过多久，便捧着一个红色铁盒子走下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红彤彤的钞票。
任巧看着眼前的钱，整个人都呆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杨枝妈妈留给她的积蓄。她激动得手都在发抖，连忙找来纸和笔，颤抖着手写下借条，再三向杨枝道谢，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拿着这笔钱，任巧第一时间转给了债主，然后便守在手机旁，一刻不停地等着男朋友被放出来的消息。
她满心期待，等到第二天，等来的却不是男朋友平安归来的电话，而是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他被活生生断了一根手指。
债主拿到十万，依旧不满足，觉得任巧他们肯定还有更多钱，便逼着她男朋友继续索要，达不到目的，就下了狠手。
看着照片上男友血肉模糊的手，任巧涕泪横流，只能再次找到杨枝，红着眼眶乞求。
杨枝抿了抿唇，眼里露出几分无奈和为难，说：“姐姐，我已经没钱了，那是我全部的积蓄。”
任巧擦干净泪水，突然对杨枝深深鞠了一躬：“枝枝，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真的撑不下去。”
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可谁也没料到，第二天一早，任雨起床后，只看到了任巧留下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走了，会想办法还钱，之后便又没有了音讯。
意料之中的事，任巧满心惦记男友的安危，迟早会走。任雨没想太多，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在她渐渐放下心头的焦躁时，一个周六的下午，她正在睡午觉，房间门突然被猛地撞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任雨吓得一个激灵，从床上弹坐起来，满眼惊恐，对着门口的杨枝喊道：“你发什么疯！”
杨枝站在门口，满脸都是泪水，眼睛通红地盯着任雨，愤恨地指着她：“你姐！你姐把我的钱全部偷走了！那是我所有的钱，一分都没给我剩下！她怎么能这么无耻！”
“偷你的钱？”任雨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反驳，“不可能！你别胡说八道，我姐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她还能是谁？家里就我们三个人，她走之后，我的钱就不见了，除了她，没有别人！”
任雨心里咯噔一下。她终于想起来杨枝借钱给任巧的事。颤抖着手拨通她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任雨颤着声音质问，任巧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承认了。
“我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小语，我在枝枝房间抽屉里留了借条，我发誓，我一定会把钱还清的。”任巧的声音里是极致的疲惫，说话有气无力。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犯法！”任雨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如果她报警，你要坐牢的！”
“那就让她报吧。”任巧的声音很轻，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我已经跟你姐夫交代好了，等我们缓过来，一定会把钱一分不少还给枝枝，我不会赖账的。”
嘟——
任雨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电话就被挂断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任雨握着还在显示通话界面的手机，缓缓抬起头，迎上杨枝那双充满怨恨、失望和泪水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愧疚和难堪像潮水般淹没头顶，她根本不敢直视杨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任巧……真他妈的不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