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垣城的黄昏落得很慢。
天边最后一点橘色褪干净，整座城市的灯光像是被唤醒，一层一层次第亮起。楼宇外流动着淡蓝银白的光河，悬浮广告缓缓滑过天际线，连行道树的枝叶间，都嵌着细碎柔和的感应灯。
他们落地那天，系统只往每个人手腕终端里灌了一串访客权限码，别的什么都没多说。
穹心扫描到这串陌生却合规的标识，默认他们是来新垣城停留一阵子的外来旅居者，没盘问来历，直接自动派发了一套居民区高层的旅居公寓。
房子是城市统一提供的暂住房源，客厅宽敞，卧室不止现有四人需要的数量，还有两间空房。
不用直接付「星点」，但穹心会同步系统那边的“体验任务”，完成就能累积居住积分维持入住资格。
就算积分偶尔不够，它也不会强硬赶人，只是没完没了往终端弹提醒、推送周边任务、餐饮优惠券，一副“求求你们多出门参与城市生活”的龟毛热心模样。
空气里飘着穹心温和又有点啰嗦的公共广播：「观景台人流预警，请有序通行；天台自动售卖机已补货，需要协助可呼叫终端管家。」只是普通的城市提示，没有别的深意。
林愿景不知道从哪儿摸来两罐冰饮，罐身凝着一层薄水珠。
晚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眼角那道浅纹在灯光底下很清楚，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几步追上迟临，胳膊轻轻撞了他一下。
“喂，走那么急干嘛。”
迟临停下脚步，冷白的侧脸浸在漫上来的灯色里，长睫毛垂了垂，骨感的手伸出去，稳稳接过饮料。指尖碰着冰凉的罐面，他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光浪。
宋藏跟在后面，低头看着穹心推送到终端上的天台指引，轻声核对路线。今天没有系统派发的任务，只是大家从公寓出来之后临时起意，想来这里看看夜景。
智能闸门识别到小队标识，“嘀”一声滑开。
大风立刻涌上来。
脚下是奔流似的灯潮，千万道光线揉成朦胧透亮的银蓝。耳边只有风声，还有远处AI音箱飘来的细碎乐曲。
他们几人靠在天台的栏杆上，欣赏着天上的明月。
“大家我说个事呗”林愿景突然吊儿郎当的说
迟临倒是很想看他能说出什么，朝他扬了扬下巴：“说”
另外几人也是很想听他想说什么，便在一旁洗耳恭听。
林愿景笑了一下说：“既然我们绑定成了小队，那以后必然是要一起了。所以以后有事一起扛，不要自己独自消化。”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眼角那点惯有的散漫笑意浅了几分，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迟临安然的回视他，轻轻的说：“嗯”
宋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静静站着。
洛瑶迦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只是抱臂望着满城灯海，没插话，却轻轻抬了抬下巴，算是听见了。
宋芊的眼睛亮了亮：“那我是不是可以成为团宠了”
宋芊这句话的说出，瞬间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活跃了起来。
林愿景挑了挑眉：“当然了”
话音刚落，宋芊眼睛更亮了，立刻凑上去半开玩笑地伸手要拍他肩膀，被林愿景笑着偏头躲开。
“哎？”宋芊扑了个空，有点不甘心地鼓了鼓腮帮子。
宋藏在旁边看着，嘴角极淡地往上弯了一点，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灯影晃出来的错觉，他伸手轻轻拉了一把宋芊的后领，把人往回带了半步，低声提醒：“别闹。”
洛瑶迦看着他们这副样子笑了笑：“瞧你急的，有人敢不给我们团宠待遇？”
宋芊立刻转头黏过去，往她身边靠了靠，笑得眉眼弯弯：“还是瑶迦姐最懂我！”
洛瑶迦抬手很自然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那是”
宋藏脸上那点淡笑慢慢褪干净。
眼皮微微垂着，眼尾压下来，目光沉沉落在洛瑶迦的手上。指节一点点收紧。面上其余地方平平静静，只有唇线极轻地往里抿了一丝。
迟临站在原地，视线顿了顿，没出声。
林愿景看着她们俩，又瞥到宋藏那副模样，失笑地摇了摇头：“合着我刚刚答应得还不算数是吧？”
“当然算，”洛瑶迦抬眼冲他扬了扬眉，另一只手还护在宋芊身后，护短意味明明白白，“但团宠要有靠山。”
宋藏没出声，只上前半步，伸手，指尖看似随意地轻轻勾住了宋芊后颈宽松的衣领，不重，却稳稳往自己这边带了一寸。
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只有眼仁暗了暗，视线掠过洛瑶迦，又立刻落回宋芊脸上。
宋芊浑然不觉，还在晃着洛瑶迦的袖子笑。
洛瑶迦抬眼扫了宋藏一下，挑了下眉，没说话。
林愿景悄悄走到迟临旁边说：“有种争风吃醋的感觉”
迟临斜睨他一眼，没接话，长睫毛轻轻颤了颤，视线却还停留在宋藏勾着衣领的那根指尖上。
晚风毫无顾忌地从天台护栏外涌上来，裹着新垣城永不停歇的、城市底层轻微的嗡鸣，还有远处万千灯牌散出来的一点温热气流。
风掀动每个人的衣摆，宋芊鬓边细碎的黑发被吹得乱飞，她抬手胡乱扒拉了两下，心思半点没落在身后宋藏那只松松勾着她后领的手上。
她整个人几乎半倚在洛瑶迦身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眼底亮得盛着脚下整片流动的灯海。
“我之前远远看见一条街，”宋芊指尖在空中虚虚比划着路线，“两边全是悬浮广告牌！听说夜里会切换成流动水彩画，不是死板的电子字幕！还有街边的AI花艺摊，机器人是现场弯折薄金属片折花，超级漂亮！”
洛瑶迦垂着眼耐心听，抱着胳膊的姿态没变，肩膀却很自然地往宋芊那边偏了半寸，是长久相处才有的、不用刻意表现的偏袒。
她嘴角噙着松弛的笑意，声音放得很轻：“是流彩巷没错。就是导航不大靠谱，经常抽风，一不小心就给你导去地下通风道的入口，我前几天闲逛就踩过这个坑。”
“天，这么吓人？”宋芊睁大了眼睛。
“倒不至于危险，就是又黑又闷，全是机器运转的嗡嗡声，走出来一身灰。”洛瑶迦笑了一声，伸手熟稔地把宋芊被风吹贴在脸颊上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耳廓，动作自然又亲昵。
就是这个触碰落下的瞬间，宋藏勾着宋芊后领的手指，力道极细微地紧了一瞬。
几乎没有人能察觉。宋芊毫无反应，还在仰着头追问流彩巷还有什么好玩的。
洛瑶迦抬眼，目光不偏不倚撞上宋藏的视线，只挑了一下眉，没再多说，手也顺势收了回来。
宋藏脸上依旧是平平淡淡的模样，没有皱眉，没有冷脸，可眼仁沉得像浸在深水里面，视线牢牢黏在宋芊刚刚被碰过的那只耳朵上。
他没有把人直接拽回来，只是勾着衣领的那点牵制没有松开，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安静地把宋芊和他连在一起。
迟临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安静地收回目光，骨感的手指无意识蹭了蹭冰凉的护栏边缘。他什么都没讲，只是安静站着。
林愿景靠在他旁边，还在低声跟他唠：“你看见没，那眼神我还以为他要直接把人拎走呢。”
迟临侧头看他一眼，终于极轻地吐出两个字：“不会。”
“哦？这么肯定？”
迟临没解释。
风又吹过来，宋芊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洛瑶迦立刻往前站了半步，有意无意挡在风口一点，随口打趣：“吹凉了？刚才还活力满满说要逛遍全城。”
“我没事！”宋芊摇摇头，笑得更欢，“天台好舒服啊！下面那么多灯，好像踩在星星上面一样！”
她说着就想往前凑，要趴在护栏边上往下多看几眼。
宋藏那只手终于动了。
不是拉扯，只是指尖顺着衣领滑到她胳膊袖口，轻轻一握，又很快松开，只留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动作流畅自然，看上去就像哥哥下意识怕她摔下去的关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一个无声的宣告。
洛瑶迦看见了。
她垂了垂眼，笑意更深了一点，带着点看好戏似的、淡淡的玩味，却不去点破。
宋芊聊累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口嘟囔一句：“站好久啦，腿有点酸。”
“那就走。”洛瑶迦说得干脆，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宋藏这时才终于松开一直虚虚绷着的指尖，上前半步，没有去拉宋芊，只是很自然地走在了她靠洛瑶迦的那一侧。
不动声色，隔开了一点点距离，面上依旧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林愿景笑了声，伸手撞了撞迟临的胳膊：“走吧，站这儿吹风也吹够了。”
迟临嗯了一声，跟在他身侧往下走，长睫毛垂着，没有回头再看那几个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好像刚才天台之上所有沉默与暗流，都只是一阵吹过就散了的晚风。
一行人就这么顺着天台的楼梯慢慢往下，没有人走得很急，也没有人刻意说什么漂亮话。
满城灯光还亮着，路还很长，他们只是又多了一个普通、温热、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小心思的夜晚而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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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灯潮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