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缺如钩，紫川河的水冷得像淬过毒的刀子。
我躺在河滩上，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吞噬我的生命。苗疆的蛊毒，名为“生死蛊”，中蛊者两命相连，一死俱死。可我怎么会中这样的蛊？我明明是个活了五百年的、靠吸食凡人魂魄为生的花妖。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熟悉。
“紫尘……”
睿湍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风，能吹进人心底最冷的地方。他找到我了，在我最狼狈、最不像自己的时候。
他蹲下身，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我看着这张脸，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月光下，他折了一枝桃花递给我，说：“紫尘，你比这世间所有的花都好看。”
那时的我真傻，竟信了凡人的情话。
“我看见……昨天那位与你一起出去的江员外的千金……她死在了荒野之中。”睿湍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被吸走了魂魄……”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上那残缺的月亮。
“我并不是怀疑你……”他顿了顿，“我只是担心……”
我转过头看他，忽然笑了：“睿湍，如果我就是那个吸人魂魄的花妖，你会如何？”
他沉默了。河风吹过他墨色的发，掠过他紧抿的唇。那一瞬间的静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伸出手，将我打横抱起：“即使如此，我也会依旧陪伴在你身边。”
他的怀抱很暖，可我的心却一点点冷下去。
因为在他抱起我的那一刹那，我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是一种对妖怪、对异类的恐惧。
凡人啊，总是这样。嘴上说着不介意，心里却早早划清了界限。
“我们要去哪里？”我把脸埋在他怀里，闷声问。
“回王府。”他的声音里有种孩子气的执拗，“我要把你关起来，这样你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我哑然失笑。这个傻瓜，明明知道我是妖，却还想用凡人的方法困住我。可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出来。
“你可要娶我？”我抬起头，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眼睛。
他愣住了，脚步停住，呆呆地看着我。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挣扎、痛苦，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决绝。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你就是这样，给我希望，又给我绝望。”
不等我说话，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不过，既然你这么想嫁给我，我自然不会拒绝！”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下一秒，异变陡生。
不是月缺之夜吗？为何我的妖力会失控？无数的花瓣从我的身体里迸发出来，紫色的，妖异的，在夜空中飞舞如雨。我的身体在变化，皮肤上浮现出妖纹，指甲变得尖利。
我正在现出原形。
“紫尘！”睿湍惊叫出声，抱着我的手松了松。
就是那一松，让我彻底坠入冰窖。
我挣扎着从他怀里跳出来，站在满地花瓣中，看着自己如今的模样：半人半妖，狰狞可怖。再看向睿湍，他正一步步后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惧。
“你觉得我现在的模样很吓人吗？”我一步步逼近，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紫尘……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考验我？”
考验？我凄然大笑。原来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以为这是考验。
“我本来就是这副模样，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妖怪了吗？”我停下脚步，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一刻，五百年的孤独、五百年的挣扎、五百年来对温暖的渴望，全都化作了滔天的恨意。凡人说得对，情爱皆是虚妄，誓言不过是风中尘埃。
“睿湍，”我伸出已经妖化的手，紫色的妖力在指尖凝聚，“我会让你知道，对我说谎有什么样的下场！”
“不，紫尘，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五百年来，我听过的谎言已经够多了。
妖力化作利刃，刺穿了他的心脏。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倒映着我狰狞的脸，还有……一滴泪。
他倒下的时候，天空中的月亮忽然圆了。圆满的，冰冷的，照着他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然后我感觉到，自己的心口也传来一阵剧痛。低头看去，心口处浮现出一个诡异的蛊纹，生死蛊发作了。
原来如此。
我跪倒在地，看着他的尸体，又哭又笑。我亲手杀了我爱的人，也亲手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蛊毒发作得很快，意识模糊前，我听见他最后的声音，很轻，很轻：
“紫尘……对不起……没能……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黑暗吞没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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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紫川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