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束秋家难得有了点热闹的气息。
妈妈一大早就开始在厨房忙活，哼着不知名的曲子。束秋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穿着新买的红色毛衣，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带着她很少见的光彩。
“妈，今天有客人？”她明知故问。
妈妈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少女般的羞涩：“嗯，你周叔叔来家里吃年夜饭。”
周叔叔，妈妈的新男友。束秋见过一次，在商场偶遇，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衫，相貌平平，但眼神很温和。和束秋那个总是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最后却出轨了的父亲完全不同。
“哦。”束秋应了一声，回房间继续看手机。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束秋去开门，周叔叔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几个礼盒，看见她，笑了笑：“小秋，过年好。”
“周叔叔好。”束秋乖巧地让开门。
妈妈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的笑容是束秋很久没见过的灿烂。她接过周叔叔手里的东西，嗔怪道：“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应该的，过年嘛。”周叔叔说，声音平和沉稳。
年夜饭很丰盛，妈妈做了八菜一汤，摆满了整张桌子。周叔叔话不多，但很会照顾人，给妈妈夹菜，也时不时给束秋夹一些。
“小秋现在高二了吧？学习紧张吗？”周叔叔问。
“还好。”束秋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她成绩很好，年级第一呢。”妈妈骄傲地说，然后看向束秋，“不过也要注意身体，别学太晚。”
束秋点点头，心里却想，妈妈大概连她上次考试考了多少分都不知道。
饭桌上的气氛还算融洽。周叔叔说起自己的工作，在一家国企做工程师，朝九晚五，生活规律。他说自己离异多年，女儿跟着前妻去了国外，现在一个人生活。
“一个人多冷清啊。”妈妈感叹。
“习惯了。”周叔叔笑笑，“不过现在不是认识了你们嘛。”
束秋看着他们，觉得这场面既温馨又可笑。两个中年人的爱情，没有年轻人的热烈，更像是一种互相取暖。但至少，妈妈看起来是开心的。
吃完饭，妈妈和周叔叔出门了，说是去江边看烟花。束秋没跟去，她知道那是属于他们的时间。
“小秋，你一个人在家……”妈妈有些犹豫。
“没事，我正好写作业。”束秋说，“你们去吧。”
门关上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束秋瘫在沙发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鞭炮声。电视里正在播春晚，歌舞升平，但她连换台的**都没有。
手机震动，是王雨欣打来的视频电话。束秋接起来，屏幕里出现王雨欣灿烂的笑脸，背后是蓝天白云和椰子树。
“秋秋！看我在哪里！”王雨欣把镜头转了一圈，“海南！暖和死了！”
“玩得开心吗？”束秋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镜头里的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颓废。
“超开心！就是人太多了。”王雨欣又转回前置摄像头，“你在干嘛呢？一个人在家？”
“嗯，我妈出去了。”
“哦对，你说你妈交新男朋友了。”王雨欣凑近屏幕，压低声音，“怎么样？人好吗？”
“看着挺老实的。”束秋说，“比那个强。”
那个，指的是她父亲。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称呼。
“那就好。”王雨欣说，“对了，你听说了吗？孟九州好像转学了。”
束秋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吧，我也是听说的。”王雨欣说，“可能是觉得丢脸吧，毕竟在KTV那事闹得挺大的。”
束秋没说话。她以为孟九州会继续纠缠，或者至少会在学校里传播更多关于她的坏话。没想到他直接消失了。
“不说他了，晦气。”王雨欣挥挥手，“我给你带特产回去啊，椰子糖，还有珍珠手链，我们闺蜜款呢！”
“好啊。”束秋笑了笑。
挂了电话，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束秋翻了个身，打开QQ空间，漫无目的地刷着。
大多数人的动态都是新年祝福，晒年夜饭，晒烟花，晒全家福。每一张笑脸都那么真实，真实得让束秋觉得刺眼。
她往下翻，突然停住了。
李薇薇发了一条说说：“有时候觉得爱也是一种负担。奶奶太爱我，每天要给我打三个电话；爸爸妈妈太惦记我，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我；还有某人，管我管得比爸妈还严，连我喝几杯奶茶都要过问。唉，想要一点点自由。”
下面配了一张自拍，李薇薇微微噘嘴，做出委屈的表情，但杏子一样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这条说说本身没什么，让束秋屏住呼吸的是转发的人——黎远寒。
他转发了这条说说，评论道：“管你是因为在乎你。不过以后尽量少管，给你自由。”
很简短的一句话，但信息量巨大。“某人”显然指的就是黎远寒，而他不仅不否认，还公开回应了。这几乎等于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了他们的关系。
束秋盯着那条转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出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有些突兀，有些刺耳。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很滑稽。李薇薇在抱怨被爱得太多的“烦恼”，而她在这里，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
她继续往下翻，想找点别的东西分散注意力。就在这时，屏幕上方弹出一个好友申请。
备注是：孟河川。
束秋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孟河川，孟九州的那个双胞胎弟弟。不，堂弟。他们长得并不像，性格更是天差地别。孟九州苍白瘦弱，有种文人的忧郁气质；孟河川则更壮实，眉目间有一种磅礴的沉稳，甚至有种……和周叔叔相似的老实感。
自从KTV那晚后，束秋就拉黑了孟九州和孟河川的所有联系方式。她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没想到孟河川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想干什么？为孟九州打抱不平？指责她是嫌贫爱富的坏女生？还是……
束秋心头一动。她突然很想知道，孟河川这种看起来老实稳重的人，面对她这种被谣言缠身的“坏女生”，会是什么反应。
她点了通过。
几乎是立刻，孟河川发来了消息：“新年好。”
很平常的问候，听不出情绪。
束秋回复：“新年好。有事吗？”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但消息迟迟没发过来。束秋耐心等着，甚至起身去倒了杯水。
终于，消息来了：“我听说了九州的事。他转学了，去他爸爸那边。”
束秋：“哦。”
孟河川：“那件事……他做得不对。我替他向你道歉。”
这个回答出乎束秋的意料。她以为孟河川会指责她，或者至少为孟九州辩解几句。没想到他直接道歉了。
束秋：“你没必要替他道歉。”
孟河川：“我知道。但我觉得应该这么做。”
束秋看着这句话，突然很想试探一下这个人的底线。她打字：“你知道他们都怎么说我吗？说我嫌贫爱富，说我玩弄感情，说我虚荣做作。”
发送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等待着。
这次孟河川回得很快：“那是他们不了解你。”
“你了解我？”束秋反问。
“不了解。”孟河川诚实地说，“但我见过你帮助同学补习，见过你在运动会上给所有人加油，见过你把最后一个面包分给没吃早饭的同学。这些，他们可能都没看见。”
束秋愣住了。她确实做过这些事，但她从没想过会有人记住，更没想到记住的人是孟河川。
“你观察得很仔细。”她回复，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
“不是观察。”孟河川说，“只是看见了。”
束秋靠在沙发上，突然觉得这场对话比她预想的要有趣。孟河川没有指责她，没有同情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评判。他只是平静地陈述自己看到的事实。
“你为什么加我？”她问。
“想告诉你九州转学的事。”孟河川说，“还有……如果你需要有人说话，可以找我。”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可能需要。”
这个回答很简单，却让束秋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好奇，只是因为他觉得她可能需要。
窗外突然炸开一簇烟花，绚丽的光芒透过窗户照亮了整个客厅。束秋走到窗边，看着夜空中不断绽放又消失的光彩。远处传来人们的欢呼声，隐约能听见“新年快乐”的喊声。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烟花的照片，发给了孟河川。
几乎同时，孟河川也发来了一张照片——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背景是简陋但整洁的厨房。
“我妈刚煮的。”他附言。
“看起来很好吃。”束秋回复。
“确实不错。你要是……”孟河川打了一半，又删掉了，“没什么。新年快乐，束秋。”
“新年快乐。”
对话到此为止，但束秋没有退出聊天界面。她看着孟河川的头像，一个简单的风景照，夕阳下的山峰。他的朋友圈也很干净，偶尔转发一些科技新闻，几乎没有个人生活的内容。
和她认识的男生都不一样。孟九州热情外露，刘祎张扬直白，黎远寒精致完美。而孟河川，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厚重，沉稳。
她又点开黎远寒的空间，看着那条转发。李薇薇回复了他一个害羞的表情，下面一堆人起哄。
束秋关掉手机，走到阳台上。夜风很冷，但她不想进去。远处江边的方向，烟花还在不断升起，把半个天空都映亮了。
她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母还没离婚，他们一家三口也会一起看烟花。爸爸会把她扛在肩上，妈妈在旁边笑着递糖葫芦。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小秋，妈妈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你早点睡。桌上有红包，自己拿。”
束秋走回客厅，茶几上果然放着一个红包。她打开，里面是一千块钱。崭新的一百元钞票，十张，整整齐齐。
她把钱放回红包，扔在沙发上。然后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碗泡面。
面条在开水里慢慢变软，热气模糊了窗户。束秋靠在料理台边，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这个新年，对很多人来说是热闹的，团圆的，充满希望的。
对她来说，只是一碗泡面，一个空荡荡的房子，和一个意外的对话。
但不知为什么，她并不觉得难过。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空旷，但不再波涛汹涌。
她吃完面，洗了碗，回到房间。在睡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孟河川没有再发消息，他们的对话停留在互道新年快乐。
束秋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疏，新年的第一个夜晚正在慢慢过去。而束秋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生活还会继续。她仍然是那个完美的、孤独的、心里藏着一个人的束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