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束秋又谈了恋爱。
对方叫叶邈,是她的大学同学。认识是在大二的图书馆,两人总在同一个角落自习,偶尔会为对方占座。叶邈学计算机,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声音温和,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他们在一起的过程很自然,自然到束秋后来回想时,都记不清是谁先牵了谁的手。好像就是某个从图书馆出来的夜晚,北京深秋的风已经很凉了,她打了个哆嗦,然后叶邈的手就覆了上来,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冷吗?”他问。
“有点。”她说。
然后那只手就没再松开。
叶邈是个很温和的人,善良到会蹲在路边给流浪猫喂食,会在束秋生理期时默默煮好红糖姜茶。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游戏,最大的爱好是拼乐高和看科幻小说,他养了两只猫一只狗,都喂得胖胖的很可爱。
束秋和他在一起,觉得安心。那种安心不是悸动,不是热烈,而是一种踏实的、可以预见明天的安稳。他们很少吵架,偶尔有分歧也是平静地讨论,然后各退一步。
有时束秋会想起高中时的恋爱——孟九州的炽热,孟河川的偏执,那些激烈到伤人伤己的感情。然后她会看着身边安静拼乐高的叶邈,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激。
感激时间,感激成长,感激自己终于学会了选择一种健康的、不伤害彼此的关系。
关于黎远寒的消息,束秋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大一的时候,她还会和李薇薇频繁联系。两人在不同的城市,但每晚都会在微信上聊几句——李薇薇说南方的海真的很好看,束秋说北京的风沙大到能把人吹跑;李薇薇说她在学冲浪,束秋说她加入了话剧社。
那时候李薇薇还会偶尔提到黎远寒。“远寒最近在忙竞赛”“远寒说上海的食物太甜了”“远寒……”但渐渐地,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到大二上学期结束时,李薇薇已经几乎不提他了。
束秋问过一次:“你和黎远寒还好吗?”
李薇薇过了很久才回复:“我们分手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情绪。束秋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她没再追问。成年人的默契就是,对方不想说的,就不要问。
后来课业越来越重,距离越来越远,两人的联系也自然变少了。从每天聊天到每周,再到每月,最后变成朋友圈点赞的关系。束秋看到李薇薇晒新买的裙子,晒海边的落日,晒和女同学的聚会。照片里的她笑得依然温柔。
其实大一下学期的时候,黎远寒来加过束秋的微信。
那时候大家都已经从□□转战微信了,高中班级群也搬了过去。黎远寒是通过群聊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很简单:“黎远寒。”
束秋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点了通过。
“好久不见。”黎远寒先发来消息。
“好久不见。”束秋回复。
然后是一阵沉默。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消息迟迟没来。束秋等了一会儿,正要放下手机,消息来了。
“我下个月要去北京一趟,有时间的话,可以带我逛逛吗?”
束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北京那么大,景点那么多,旅游攻略到处都是。黎远寒为什么偏偏要找她?是真的需要向导,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高中时的那个拥抱,想起他说“我嫉妒你”时的眼神,想起他们之间那些没说破的理解和共鸣。
然后她打字:“抱歉,下个月我要跟导师去外地调研。”
发送。
这次黎远寒回得很快:“哦,没事。那下次吧。”
“下次有机会的话。”束秋回复。
对话到此为止。后来黎远寒没再找过她,她也没主动联系。两人的聊天记录就停在那句“下次有机会的话”,像一句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时间过得很快。大学期间,束秋和叶邈的感情稳定,两人一起自习,一起吃饭,一起在周末逛北京的胡同。束秋成绩不错,拿了奖学金,还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实习。叶邈也厉害,大四就拿到了知名科技公司的offer。
毕业那天,束秋穿着学士服和叶邈在校园里拍照。阳光很好,草坪上都是毕业生和他们的家人。束秋的妈妈和周叔叔来了,叶邈的父母也来了,两家人一起吃了饭,气氛融洽。
“以后有什么打算?”周叔叔问。
“先工作吧。”束秋说,“公司给了转正机会,我想试试看。”
“叶邈呢?”
“我也是,先工作。”叶邈说,然后看了束秋一眼,笑着说,“等稳定了,再和秋秋考虑下一步。”
妈妈笑了,眼里有泪光:“我们秋秋长大了。”
束秋也笑了。
工作两年后,束秋收到了刘祎和露露的婚礼请柬。
婚礼在本市举办,束秋请了假回去。她还是第一次参加朋友的婚礼,心情有些复杂。刘祎和露露,那个曾经被所有人不看好的组合,那个绿发太妹和体育生的故事,居然走到了今天。
婚礼很热闹。露露穿着白色婚纱,黑长发盘成优雅的发髻,妆容精致,笑容甜美。刘祎穿着西装,紧张得手心冒汗,但看向露露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从来没想过……”刘祎在台上说,声音哽咽,“从来没想过我能这么幸福。陈露,谢谢你等我,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爱我。”
台下很多人哭了。束秋也哭了,但她是笑着哭的。
敬酒时,露露特意走到束秋这桌:“秋秋,谢谢你当年没嫌弃我。”
“我怎么会嫌弃你?”束秋抱了抱她,“你一直都很棒。”
“你也是。”露露在她耳边轻声说,“要幸福。”
婚礼上,束秋还见到了李薇薇。她是一个人来的,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依然漂亮,生活不喜欢在这种温柔的人身上留下痕迹。
“束秋!”李薇薇看见她,眼睛一亮,走过来拥抱。
“好久不见。”束秋说,“你一个人?”
“嗯。”李薇薇笑了笑,“我老公工作忙,来不了。”
束秋这才知道,李薇薇毕业后回了家乡,在父母的安排下相亲结婚了。对方是个公务员,家境不错,人老实,对她也好。
“挺好的。”束秋说,“你过得好吗?”
李薇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行吧。就是……有时候会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两人坐在宴会厅的角落聊天。束秋说起在北京的工作,叶邈,生活琐事。李薇薇说起她的婚姻,她的工作,她在小城里的日子。
然后,很自然地,话题转到了过去。
“你还记得高中时候的事吗?”李薇薇问,声音很轻。
“记得一些。”束秋说。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会不会不一样。”李薇薇看向窗外,眼神有些飘忽,“但人生没有如果,对吧?”
束秋点点头。
然后李薇薇说:“你知道吗?黎远寒去世了。”
空气凝固了。
束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黎远寒。”李薇薇重复,声音平静得可怕,“重度抑郁,自杀。大二那年。”
束秋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盯着李薇薇,想从她脸上看出玩笑的痕迹,但李薇薇的表情严肃而悲伤。
“你……你说什么?”束秋的声音在发抖。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李薇薇说,“他家里人瞒了很久。他大一下学期就开始不对劲,大二上学期确诊重度抑郁,休学治疗。但……没救回来。”
束秋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想起黎远寒加她微信,说要去北京。她想起自己拒绝了他。她想起那句“下次有机会的话”。
“他……大一下学期去北京……”束秋喃喃道。
“你知道啊?他那时候是去看病。”李薇薇说,“北京有最好的精神科医院。他说想顺便见一个重要的朋友,但……好像谁都没见到。”
束秋想起自己当时说的话:“抱歉,下个月我要跟导师去外地调研。”
那是真的。她真的要去调研。但她也真的,可以调整时间,可以提前或推后,可以……可以见他一面。
但她没有。
“我们分手也不是分手。”李薇薇继续说,声音开始哽咽,“是他让我这么说的。他说不想让我看着他一点点崩溃,不想让我难过。他说……等他好了再联系我。”
她擦了擦眼泪:“但我等来的,是他去世的消息。”
宴会厅里还在喧闹,婚礼进行曲响起,新郎新娘在跳舞。但束秋什么都听不见了。她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真空的玻璃罩里,能看见外面的热闹,但触摸不到,也感受不到。
黎远寒死了。
那个理科永远第一的、眼里有不甘的、在巷子里崩溃哭泣的、和她站在同一个领奖台上的黎远寒,死了。
死于抑郁,死于自杀。
而她,在他发出可能是求救信号的邀请时,拒绝了他。
婚礼什么时候结束的,束秋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机械地鼓掌,机械地微笑,机械地和所有人道别。刘祎和露露送她到门口,说了些什么,她也没听清。
回到家,妈妈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束秋说,然后把自己关进房间。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夜色很深,没有星星。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和黎远寒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停在四年前:“下次有机会的话。”
她往上翻,聊天记录很少,只有最初的几句问候和那次关于北京的对话。她盯着那些字,想象着屏幕那端的黎远寒,在发出那条消息时,是怎样的心情。
是鼓起勇气发出的求救?还是最后一次试探?
她不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束秋魂不守舍。上班时走神,吃饭时发呆,晚上睡不着。叶邈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你怎么了?”一天晚上,他问,“从参加完婚礼回来就不对劲。”
束秋看着他关切的脸,突然就哭了。
叶邈吓了一跳,赶紧抱住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有一个……高中时候很好的朋友……”束秋哽咽着说,“自杀了。”
叶邈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年了……我今天才知道。”束秋哭得更凶了,“当时他还说要来找我……说不定是求救……我却拒绝了他……”
“不是你的错。”叶邈轻声说,“那时候你也不知道。”
“可是我……我应该见他的……我应该……”
“没有人应该预知未来。”叶邈打断她,“你当时有你的安排,你的生活。这不是你的错。”
束秋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到没有力气,哭到声音嘶哑。叶邈一直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最后,束秋哭着哭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高中时的那个巷子。黄昏,昏暗的灯光,黎远寒蜷缩在墙角。她走过去,这次没有只是拥抱,而是伸出手。
“走吧。”她说,“我带你出去。”
黎远寒抬起头,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真实。
然后梦醒了。
窗外天光微亮,新的一天开始了。叶邈还在睡着,呼吸均匀。束秋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天空是鱼肚白,远处有早起的鸟在叫。街道还很安静,偶尔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
她想起黎远寒。想起他跑步的样子,他打篮球的样子,他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他在巷子里哭泣的样子。
然后她想起李薇薇,想起王雨欣,想起刘祎和露露,想起孟九州,想起孟河川,想起所有那些青春里的人。
他们都活在她的记忆里,以不同的方式,留下不同的痕迹。有的疼痛,有的温暖,有的遗憾,有的释然。
而黎远寒,以最决绝的方式,在她的青春里刻下了一道最深的疤。
束秋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粉红色,细细的,像一条小小的、蜿蜒的河流。
两道疤,隔空相望。
一道是求死,一道是求生。
一道是终结,一道是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窗户。晨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叶邈醒了,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起这么早?”
“嗯。”束秋靠在他怀里,“睡不着。”
“还在想那件事?”
“有点。”束秋说,“但……会过去的。”
叶邈亲了亲她的头发:“我陪你。”
束秋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真实。
她知道,生活还要继续。工作,恋爱,吃饭,睡觉,偶尔和朋友聚会,偶尔回忆过去。黎远寒的死会成为一个永远的遗憾,一个永远的心结,但她会学会与之共存。
就像她学会了与手腕上的疤痕共存,与那些谣言和伤害的记忆共存,与所有青春的疼痛和美好共存。
窗外,天完全亮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城市染成金色。
束秋转身,抱住叶邈。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束秋说,“谢谢你现在在我身边。”
叶邈笑了,抱紧她。
早餐后,束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邮箱里有新邮件,工作群里有新消息,日程表上排满了会议。生活还在继续,忙碌而充实。
中午休息时,她点开微信,找到李薇薇的头像。
“你还好吗?”她打字。
过了一会儿,李薇薇回复:“还好。你呢?”
“我也还好。”束秋说,“有时间多联系。”
“好。”
束秋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云朵很白。
她想起黎远寒最后对她说的话:“祝福你,希望你以后都平安顺利。”
现在她把这句话还给他,虽然他已经听不到了。
但也许,在某个平行时空里,那个永远二十岁的黎远寒,正在某个领奖台上,或者某个篮球场上,或者某个安静的图书馆里,平安而顺利地活着。
而在这个时空里,她会带着他的祝福,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直到生命的尽头。
带着所有爱过的痕迹,所有痛过的记忆,所有遗憾和释然,所有得到和失去。
因为这就是人生——不完美,不完整,充满意外和遗憾,但依然值得一过。
束秋深吸一口气,重新投入工作。
窗外,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
像在低语。
像在告别。
像在说:向前走吧,不要回头。
少女心事,就此随风飘散。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