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密闭昏暗,镇静剂的药效持续蚕食意识,两人被全程压制,一路无声。等沈归牧再次恢复感知时,最先回笼的是痛感。
腰侧的擦伤火辣辣灼烧着皮肉,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将沈归牧从混沌里硬生生拽醒。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极致奢华却极致压抑的房间暗金纹路的墙纸、低垂的水晶吊灯、厚重遮光的落地绒帘,将外界所有光线、声响、痕迹尽数隔绝。房间隔音做得极好,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遥远隐约的靡靡乐声从极远处渗透进来,虚浮缥缈,衬得这片密闭空间如同囚笼。她的手腕被柔软却坚韧的专用束带固定在真皮座椅扶手上,彻底锁死了所有挣扎余地。手机、甩棍,所有随身物品尽数被收走。
沈归牧没有急着躁动挣扎,多年刑侦本能让她第一时间冷静观察:墙角隐蔽的监控红点、完全封死的门窗、房间无任何逃生缺口。
“抱歉。”身侧响起沙哑低沉的嗓音。林楠比她晚几秒醒来,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布满红血丝,同样被束带束缚在邻座。他抬眼看向沈归牧,愧疚几乎压垮了他所有冷硬的伪装,“是我拖累你。”
沈归牧侧眸看他,头脑清明、语气平稳:“你早知道他们要收网?”“我猜到会针对我。”林楠喉结滚动,声音苦涩,“但我万万没想到,他们会借着杀鸡儆猴的局,连你一起扣下。”沈归牧眼底沉冷,轻声道:“你早就知道水这么深,还执意往里踩。”“我没得选。”林楠垂眸,字字疲惫,“当年的事没有人敢查,我只好进遮天,利用遮天的力量去查。”
话音刚落,房门“咔嗒”一声,轻响破了满室死寂。一名身着正装、气质儒雅、笑容客套的中年男人缓步走入,姿态得体,压迫感却渗透骨血,是遮天专门负责内务人事与惩戒的管理人。
他目光从容扫过被束缚的两人,先落向沈归牧,语气客气得近乎尊重:“沈队长,冒昧请你来一趟,多有得罪。”“我们清楚你秉公履职、追查案件是本分。但有些东西,查到这里就够了。”沈归牧抬眼,眼神清冷锐利,丝毫未被眼前阵势压垮:“限制公职人员人身自由,你们知道后果。”“我们当然知道。”管理人淡淡一笑,“所以我们不伤你、不碰你、只为谈一桩双赢的交易。”“停下对无头女士案的追查,止步于此。我们放你安然回去,从此互不干涉。”他话锋微转,落向身侧的林楠,笑意瞬间敛尽,只剩冰冷的规矩,“至于你,林楠。两个月,我们给足了你观察期。惜才、留位、给你最高权限,你却始终心不诚、意不定,暗存私心,甚至和办案刑警私下牵扯过密。今天死人是警示。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彻底归顺、全盘交底,交出所有私存数据、隐秘备份、个人暗码。留下来,好好做事,否则下一个消失的,就是你。”
空气瞬间凝固。林楠脊背僵硬,指尖死死攥紧,眼底翻涌着挣扎、绝望与不甘,他最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一边是彻底沉沦、沦为黑暗棋子,一边是拒绝归顺、彻底被抹杀。
暮色渐沉,警局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刑侦队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队员们陆续整理完卷宗,陆续歇手,唯独沈归牧的独立办公室,始终空着。从下午到傍晚,沈归牧再也没有回来,起初没人多想,只当队长是私事耽搁,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色彻底暗沉,管武心里的不安越攒越重,他反复拨打沈归牧的手机。“不对劲。”管武捏着手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队长从来不会失联。哪怕私事外出,也会随手回消息、保持通讯在线。”旁边的蒋叶和韩子署也察觉异常,纷纷站起身:“下午队长接了一通电话,神色瞬间就不对了,直接单独外出,说私人私事,到现在快三个小时了,人没回、消息没回、电话不通。”
警局氛围瞬间紧绷。管武心脏狠狠下沉,瞬间警觉出事:“查!查队长下午外出的出车记录、大门监控、最后离开路线!”“立刻报备局里,申请协查!”原本轻松热闹的刑侦办公室,顷刻被浓重的阴霾覆盖。
遮天会所的密闭房间里,空气冷得像结了霜。管理人那句最后通牒落下,没有威逼利诱的狠话,却比任何胁迫都让人窒息。归顺,或是消亡,留给林楠的,从来没有中间选项。
他僵坐在座椅上,肩头绷得死紧,眼底是层层叠叠的灰暗与挣扎。两个月潜伏蛰伏,他赌上一切钻进遮天核心系统,不是为了沦为黑暗的附庸,是想扒开所有被掩埋的真相。可时至今日,他非但没能撼动分毫,反倒把自己彻底困死,还无端拖垮了沈归牧。沈归牧静静侧眸看着他,腰侧的擦伤持续灼痛,脑袋残留着镇静剂的昏沉,思维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遮天就是这样求着技术人员办事?”沈归牧忽然开口,声线清冷平稳,打破死寂。管理人笑意浅淡,语气云淡风轻,字字却锋利逼人:“沈队长,我们只是让他认清现实。心不诚的人,留着无用。他掌握着遮天半数后台数据流,相当于掌握了遮天一半的秘密。”管理人目光落回林楠身上,寒意渐盛,“我们容忍你的游离、试探、私藏,已经是最大让步。今天,给我答案。”
林楠喉结剧烈滚动,抬眼看向管理人,又骤然看向身侧的沈归牧,眼底翻涌着滔天愧疚。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浮沉,可以坦然接受消失的结局,可他不能连累沈归牧,短暂的沉默里,每一秒都是凌迟。沈归牧看得透彻,立刻出声打断,刻意错开他的绝境思绪,不给他妥协的余地:“林楠,不用受他胁迫。”管理人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沈队长,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想护着别人?”“我是公职人员。”沈归牧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是刑警不变的硬气,“无故囚禁,你们终究要付出代价。”“代价?”管理人语气轻佻,全然无惧,“只要你停手,今日之事,无人知晓。你继续做你的临江刑侦队长,安稳顺遂,前途坦荡。”“可你若是执意不肯——”他话未说完,威胁却尽数落在空气里。
林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冷的决绝,他清楚,他没得选。若是他拒不归顺,上层绝不会留他性命。他死之后,无人庇护、无人周旋,被囚禁的沈归牧只会陷入更被动的绝境,彻底沦为对方拿捏的筹码;若是他归顺,至少能暂时稳住局面,护住沈归牧的安危,也能继续留在核心位置,伺机寻找翻盘的机会。
“我归顺。”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耗尽了林楠所有的骨气与执拗。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那点残存的棱角,彻底碎裂殆尽。管理人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得逞的冷光,脸上却依旧挂着客套的笑意:“早这样,何必受苦。”“把你所有私存数据、隐藏端口、未同步备份,全部上交。”林楠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痛感刺骨,却只能哑声应下:“好。”沈归牧心口骤然一沉。她看着身边被迫低头妥协的人,看着他眼底彻底熄灭的光亮,喉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她清清楚楚知道,这是林楠彻底坠入黑暗、再也无法回头的开始。
管理人满意颔首,抬眼看向沈归牧,语气从容拿捏:“沈队长,现在轮到你了。,案件止步,既往不咎。从此遮天与刑侦队,各安其分。”沈归牧抬眸,眼神冷冽锐利,没有半分退让:我履职查案,从无半途而废的道理。”管理人笑意微敛,语气添了几分压迫:
“沈队长,别逼我们用手段。我们不愿与公职系统为敌,但也从不惧麻烦。你可以继续查,但我保证,从今往后,你所有线索、所有证人、所有进展,都会凭空断裂、尽数失效。你查一年、十年,都碰不到分毫真相。
房间再度陷入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夜色深垂,市局整栋大楼依旧灯火通明,失联预警正式启动,管武站在监控室里,盯着屏幕里最后一段画面,指节攥得发白。下午四点十七分,沈归牧独自驱车离开市局大门,车辆驶出城区老巷,最后消失在惠民小区周边的监控盲区,从此,再无踪迹。“队长最后前往的是老城区惠民小区。”
“手机全程无信号、定位离线、车辆失联。”
几名队员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心头满是慌乱,往日里永远沉稳可靠、万事从容的沈队,从来不会这般离奇失联。“不对劲,绝对出事了。”蒋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慌,迅速稳住心神,利落部署,“立刻报备局长,申请立案协查!”“韩子署,你快去调取惠民小区周边所有民用监控、道路卡口,地毯式排查!管武,你带二队联系辖区派出所,封锁周边路段,全面搜寻!”
指令一条条下达,刑侦队全员紧急出动。喧闹的跑动声、对讲机的呼叫声、键盘敲击声瞬间填满整层办公楼。
蒋叶望着漆黑的夜空,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他隐隐有种强烈的预感,他们的队长,被困在了一处无人知晓的黑暗里。
港岛,中环顶层办公室,夜色早已沉下来。沈归海正对着投影屏幕处理事务,腕间的表泛着冷意,放在桌角的私人加密终端忽然震动,是他安插在临江、专门留意沈归牧动向的眼线发来的急讯——【沈小姐于惠民小区周边失联,通讯中断,疑似被人拘禁。】他的指尖猛地攥紧,骨节泛白。
素来沉稳克制、喜怒不形于色的沈归海,周身气压瞬间降到冰点,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勃然怒火。 “安排私人飞机,立刻备航临江。”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没有多余废话,“通知那边待命的人,不计代价先锁定她的位置,不许有半点差池。”下属不敢耽搁,即刻退下去安排。
遮天会所,密闭的房间里空气凝滞。管理人目光沉沉落在林楠身上,等着他交出所有私存的数据。林楠心脏狂跳,面上却极力维持平静。他清楚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拖——拖到刑侦队反应过来,拖到有人察觉异样。
他抬眼,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那些加密硬盘、底层备份和我存的日志,都放在我家里。会所内网监控太严,我不敢存在这边;办公室也不安全。要拿,只能去我住处。”
管理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反复权衡,没看出破绽。林楠方才已经口头应允归顺,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以。”管理人缓缓开口,“等处理完沈队长这边,我派人跟你回去取。别耍花样。”林楠垂眸掩去眼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庆幸,拖延成功了,剩下的只能赌。
另一边,临江市刑侦队灯火通明。顾锦离抱着刚整理好的鉴定报告走进办公室,一眼就察觉到气氛不对。所有人神色紧绷,对讲机的电流声、急促的键盘声交织在一起。
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蒋叶面前:“出什么事了?”蒋叶抬头,脸色发白,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顾法医……队长失联了。”“什么?”顾锦离指尖一颤,报告险些滑落,她一向冷静自持,此刻心口却猛地揪紧,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来。“什么时候?”她声音微哑。“下午接了一通电话独自去了惠民小区,到现在电话无法接通,监控在小区外围就断了。”蒋叶用力搓了把脸,“我们已经上报,正在全力排查。”“我跟你们一起。”顾锦离没有半分犹豫,把报告随手放在桌边,立刻俯身看向摊开的监控轨迹,“我帮你们梳理时间线、看盲区,多一个人多一份线索。”担忧像细密的网缠紧她,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沈归牧。
囚室之内。管理人重新转向沈归牧,语气依旧带着那层客套的伪装:“沈队长,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停下追查无头女士案,我们放你走。”沈归牧脊背挺得笔直,即使手腕被束带勒得发疼、腰侧擦伤一直在灼烧,眼神也没有半分退让:“我是刑警,查案是我的职责。不可能停。”管理人脸上的笑意彻底敛了:“看来沈队长是打算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偏了偏头,身侧两名黑衣男人上前。沈归牧没有惧色,正要开口,一记力道极沉的击打狠狠落在她侧腹。剧痛瞬间炸开,她猛地弓起脊背,闷哼一声。又是一下落在肩侧,力道狠戾,她偏过头,唇角裂开一道口子,淡淡的血珠渗了出来。她不肯服软,咬着牙抬眼,眼底依旧是不肯弯折的锋芒。
林楠在旁边看得浑身发紧,想要挣扎却也被束带捆死,声音急得发颤:“别打她!我都说了我跟你们回去拿数据!”管理人冷冷瞥他一眼:“这是给沈队长的教训,也是提醒你——在遮天,由不得谁任性。”沈归牧呼吸粗重,额角沁出冷汗,舌尖尝到铁锈味,却还是一字一顿:“我……不会停。”管理人眼神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