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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那你呢?”连晟反问:“那你又是什么?异变体?感染者?自以为是的救世主?”

“小宋博士,你现在真的还算是人类吗?”

足以致死的出血量、明明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现如今经由地心之种的融合死而复生的宋知,真的还能被称之为人类吗?

正如当年的宋一鸣,她们都能被称为一个真正意义的人吗?

中心区的高层未有一人注射过强化剂,他们从不觉得融合了多余基因的人能被称之为人,它们是披着人皮的怪物,迟早有一天会显露出獠牙反咬一口,那些无数的叛逃者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那些被活性物质异化了的生物,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鲸鸣停歇,连晟睁开了眼,他握着拳抵在唇边压抑着肺部的痒意,轻咳几声笑道:“但你的母亲很聪明,将那些被异化的生物当做武器去和异变体作战,在这场灾难初期的确为人类争取到了不错的先机;而你……”

宋知打断了他的话:“你不会感到羞愧吗?”

“什么?”连晟不解,而后恍然大悟,眼中带着嘲意好心解释:“哈哈哈,小宋博士,你真是天真。谁会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工具的损耗而感到惭愧呢?人造子宫工程的完善以及外城区的自然出生率,只需投入少量的资源,便可换得一件趁手的、忠心的、能循环使用数年或者数十年的武器,何乐而不为?倘若不是大型武器不能随意使用,小宋博士你不会真的以为那些感染者能活得如此自在吧?”

宋知攥紧了胸前的衣服,本就眩晕的脑袋被怒气一冲,只觉得眼前发黑,怒目而视,咬牙切齿:“你们……真是恶心。”

“卑劣、自私、伪善!你们知道有多少人是为了人类的未来自愿注射强化剂的吗?你们知道有多少人是为了保护身后的基地甘愿赴死的吗?你们知道如今的安稳都是踩在了尸山血海中的吗?”

宋知的愤怒来自她曾解剖过的感染者,来自她曾见过死在她眼前的同伴,来自她曾亲眼见过的惨状,来自她来不及救回的每一条性命;她无比憎恨着、厌恶着眼前这群人的傲慢。

那些人到死都在说着“一切为了人类”,一句“为了人类的未来”便让他们心甘情愿赴死,而在他们所保护的人口中,他们并不属于人类,那他们的死亡究竟是为了什么?

连晟长叹口气,面对宋知的诘问面露厌烦:“所以还是不能让你们有知觉的活着。小宋博士,你活的麻木一点不好吗?你所享有的资源不也是那些工具为你挣来的吗,你又怎么能说得如此轻松、如此事不关己呢?是拨给你的亲卫官不够合你心意吗,还是吃的用的住的还达不到你的心理预期呢?”

“更何况,”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满怀恶意的笑,“研发强化剂的不正是你和你母亲吗?一切的始作俑者难道不是你和你的母亲吗?”

霎时间万籁俱寂,而后鲸鸣再起,携着滔天骇浪,似要吞噬一切。

狂风摇曳,沙尘土石、枯枝断木遮住了众人的双眼。在突如其来的极端大风中对准宋知的枪口收回,人群连忙护着连晟回到基地内,宋知单薄的身躯屹立在风中,鲸鸣由远至近,被血染红的海水蔓延至脚下的土地。

海浪无情地拍击着沉默的守卫,直至将它们折断,大海带着它的愤怒走上岸。

带着腥臭气息的血色雨水落在脸上,那是经过数百、数千年的屠戮而酿造出的滔天怒气,在此刻将仍不知悔改的人类同化为大海的延伸。

宋知同大海一起,看着连晟那群人堵在被关上的基地大门前,血红的雨水落在身上,衣物、毛发、皮肤像是被泼了浓酸在眨眼间被大海的怒意席卷,糜烂的血肉化作一团却还在发出无意义的痛苦哀嚎,融化的骨血向外漫延至宋知的脚下,在与海水融合后它们生出用于蠕动的暗红色触肢,顺着血红色的海走进了漆黑的密林中,越过丛丛阻碍去到黑灰色的沙滩上,最后融入大海。

宋知抬起头望向天空,腐烂的鲸时隔多年再次游上了岸,跨越时空,她看见了来自母亲记忆中的那只鲸;那时宋一鸣会被伙伴小心藏好,不让大海发现,如今的宋知与那只灰败的眼对上了视线。

腐烂的鲸凑近到宋知面前,森白的骨还留有被捕鲸枪划过的痕迹,宋知闭上了眼,在如此的庞然大物前她只能选择接受自己的命运,可它只是在她身边游了一圈便离开了。

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它从顶部的喷气孔喷出一团猩红色的血雾,摇着并不完整的鳍回到了大海之中。

雨水停歇,脚下的血色海水渗入地底,终有一天会再次回归于海;潮水退去,海面归于平静,24区的基地大门就此打开,门后站着的人……也算在宋知意料之中。

“里昂。”

这不算个很好的重逢时刻,里昂听见宋知对他的称呼,扯了扯僵硬的脸挤出一个时隔22年的笑,就像是过去每一次站在人造子宫前,看着羊水里皱巴巴的宋知那股即将为人父的喜悦笑容。

“索菲娅,我的孩子,或者你会更喜欢宋知这个名字吗?”里昂嗓音艰涩,努力找回22年前那个父亲的角色。

“你想怎么称呼随意。”略过没必要的寒暄,宋知直截了当:“原本我是想去21区的,但在这见到了你已经没必要去了。带我去29区,我要见温故。”

听到温故这个名字里昂微微一怔,而后恍然,脸上露出欣慰:“你比我和宋博士要聪明很多。他是你的学生,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再合适不过。”

宋知神色平平:“这其实很冒险。我不知道29区的首领是你,如果你们谨慎一点儿,如果你并不相信我的母亲,那么温故就是替我去死,或者中心区想一刀切,那么留下的我就会死,亦或者我们俩都会死。”

24区接收了受伤的托兰一行人,在这之前,宋知已经跟着里昂去到了29区。

29区离海极近,这儿没有高耸的巨树,没有藤蔓织就用于捕捉海风的网,这里只有一堵高墙,和无数守卫着海岸被海水侵蚀的感染者,它们将走上岸的海底生物一次次赶回海中。

进到29区的研究所时宋知见到了一个熟人,他的白色长发被剪短,与白桦树融合的异化痕迹依旧留在他的身上,暴露在外的皮肤上的漆黑眼珠整整齐齐地看向了宋知的方向。

弗里德里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手腕上的眼睛,想开口和宋知打个招呼,却不知从何开口,只好转过身背对着宋知,不让她看清自身的异样。

宋知从白天等到日落,温故终于从实验区里走了出来,这是个很新奇的体验,毕竟从前只有别人等她的时候。

温故起初还没看见宋知,这儿的实验区似乎不太规范,他还没脱下染了血的防护服,没有丝毫防菌意识地摘下手套随便扔进一个垃圾桶洗了把手,摘下口罩露出那张疲惫的脸,对着满是血腥气的垃圾桶耸动肩背、挤压着空无一物的胃部,最后只能呕出灼烧咽喉的胃液胆汁。

宋知便是在这个时候,走到温故身边上下轻抚着他的后背。

“温故。”宋知说:“你还好吗,休息一下吧。”

温故原本想要推开身旁人的手在听见这道令人朝思暮想的熟悉声音的瞬间僵在原地,他缓缓抬起脸,面上一片怔然,不可置信地恍惚问道:“……老师?”

宋知:“嗯,我在。”

得到回应的温故像是骤然失去了浑身力气,身体踉跄前倾撞进宋知那具单薄的骨里,修长的手指紧紧拉住了她的衣服,十指攥的发白,“宋知……宋知、宋知……”

温故止不住地喃喃着这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名字,将这两年里每分每秒的思念皆由宋知这个名字将之诉之于口,而宋知全然承托。

“温故,我在,我来找你了。”

29区对于温故来说不算很坏的地方,这两年里他没有挨打,也没有挨骂,甚至是他自己有意疏远所有人,可这儿与他从前在只言片语中了解到的29区大相径庭。

29区的确有很多感染者,但温故也看见了许多在中心区不曾见过的人和事,比如从大海里走出的它们,比如高污染值却依旧留有人类意识的感染者,比如与中心区里截然相反的真相。

在这两年里,温故手中的手术刀一次次切开人类的皮肉和已经异变的人类的肌理,他便无比庆幸是他来到了29区,并不是说宋知就撑不下去,只是他会庆幸还好宋知不用整日整夜都要去面对人类与异变体那个模糊的界限,清晰地感知到从小接受到的教育被新事物新观点猛烈地冲刷着,理智与自我在相互拉扯,日夜不休。

薄而小的手术刀剖开仍鲜活的躯体,甚至能听见刀下的人在说话,他们在说自己很疼,他们会说哪里感觉不太一样,他们会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把手术刀,以及握着刀的人。

温故吃不好睡不好,瞒着所有人将得到的新发现在深夜通过echo偷偷传递给宋知,宋知由echo传来的消息也很少,他只能看着消息末尾宋知的那句“我很好”去想象宋知的现状从而营造出一种他也很好的假象。

温故看着一个又一个没接触过的新发现,苍白干涸的文字描绘不出他的所见所得,他会想如果是宋知在这一定很快就能发现重点然后举一反三,如果是宋知的话,假如是宋知的话,只要是宋知的话,一定……一定……

温故在一次次剧烈呕吐中产生的眼前重影里看见了宋知的脸,他透过镜中的倒影抚摸着宋知那张年轻、稚嫩却沉着的脸,最后却只能摸到自己眼尾的细纹。

老师啊,强化剂是个骗局,29区没有所谓的特质强化剂,他们有的只是从地心中提取的活性物质,这是一场为了抵抗大海的愤怒的进化,一场名为融合的进化。

而现在,宋知来找他了。

温故将自己摔进了宋知的怀里。

·

宋知向里昂索要了一样东西,没有多余基因冗杂的地心之种,它比29区的人注射的活性物质浓度都要高,这是宋知要走的最后一步。

29区延续了宋一鸣的猜想,从她第一次听到风声时便产生的猜想——直接注射活性物质。

存活下来的人类寥寥无几,且很快就会死去。他们不能与地心之种融合,唯有注射其他生物的基因进行稳定,弗里德里希便是如此。

弗里德里希融合失败了,在濒死前注射了从白桦树中提取的基因,人、地心之种、白桦树三者融合中,他活了下来,却产生了异变。

他的皮肤像树皮一样方便剥脱,他的肌肤上长出了一个个小枝丫,脱落后长出了一只只眼睛,在温故来到29区的不久后,弗里德里希突然说他要去19区,在风声的呼唤着他在19区外围的地底盘踞整整两年后终于等到了宋知。

他们有着微弱的血脉联系,地心之种将他俩紧紧捆在一起。

弗里德里希体内的地心之种进入宋知的体内,宋知用她的血肉反哺弗里德里希,他们融合、进化,永不分离。

这管封存许久的地心之种一直无人使用,仿佛就是为了等待宋知到来的这一天。

宋知将它放进了温故的手中,就像第一次那样。温故的手依旧抖得厉害,他与宋知相差无几的单薄身躯抖若筛糠,却依旧在老师的要求下接过了那支莹绿色的针剂,瘦削的手握住了宋知同样枯瘦的手臂。

几个深呼吸后,温故的手已经能稳到拿起手术刀,他将针剂注入到了宋知的体内,而后垂下脑袋将额头紧紧贴在了宋知干燥温热的手心中。

密闭的实验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倘若宋知产生了异变,温故则是她第一份食物。

但宋知没有,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看着温故从半跪在地贴着她手心的姿势变作与她同坐在解剖台上依偎在她怀中的姿势,伸出手揉着他干枯毛糙却依旧柔软的发丝,抚过他青黑的眼底、干燥起皮的双唇,最后将手心停在了他的脸侧。

他们互相诉说着思念与理想,却都对自己曾产生的困境闭口不提。

当宋知的第一滴血落在温故的脸上时,他停下了开合的双唇。宋知与温故十指相扣的手猛地攥紧,极力忍着痛,从唇间溢出的鲜血如何也咽不回去,只能任由它落下,将两人染成同样的颜色。

滴滴鲜血落在温故脸上,开出了星星点点的红色小花,他从宋知怀里直起身,双唇探到宋知的下巴、唇角,属于宋知的鲜血将他干燥起皮的唇瓣润泽,他反复地替她擦去不断流出的鲜血,无助喃喃:“老师……宋知、宋知,至少、不要丢下我……”

铁锈气息充斥在两人的唇齿间,鲜血布满全身,顺着解剖用的金属床滴滴答答流到地面,温故全盘承托,这是宋知赠与他的洗礼。

手心满是黏腻,温故在衣服上擦了又擦,而后又再次替宋知擦去了糊满口鼻的血,温热黏着的鲜血还在不断涌出。

宋知听到了风声、水声,风中带来了属于大地的语言,它说。

‘活下去,人类

活下去吧,人类

这是最后一次了,人类’

水中带来了属于大海的声音,它说。

‘去感受愤怒——

聆听愤怒——

正视愤怒——

而后重归宁静’

宋知产生了异变,她的骨骼、毛发、瞳孔、四肢不断变化,她的体内承载万物,最终回到了原本的模样。

宋知就是最完美的稳定剂。

当宋知第一次站在沙滩上,才发现大海裹挟的并不止代表愤怒的腐臭腥气,还有咸涩凌冽的海风,海底的生物走上了岸来到宋知身边将她团团围住。

身后的温故紧张地跑了过来,周围的寄居蟹们带着它的小家匆匆逃离。宋知牵起了温故的手,将一只死去的,留下了绮丽外壳的贝类放在他的手心中。弗里德里希与里昂站在不远处,靴底沾染了暗黄色的海沙,里昂看了看身侧注射了宋知血液后异变消失的弗里德里希,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夹在指尖,盯着宋知的背影久久沉默不语。

半晌,那支燃了一半的烟被弗里德里希掐灭。

“妈妈和妹妹都不喜欢烟味。”

里昂轻笑一声,胸前的通讯器响起电流杂音,“滋滋”响了一会儿后,那头的人说:

“中心区正式启用重型武器,19区至29区已做好全面准备。”

有的人永远不会正视自身的错误,他们傲慢、无知、自大,他们想要将所有都牢牢掌握在手中,可他们却忘了,大地从不沉默,大海也从不温和。

翻涌的暗红色海面下,有东西正无比期待着走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