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想要抽身离去,林清泽哭着膝行跟随,又怕捏痛她的手,只好跪趴在地,勾住她裤腿那边薄薄的布料攥在指尖,得以一分慰藉。
“宋博士,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您能不能不要丢下我……求求您……”
林清泽就像育婴室里用最原始的手段试图留下育婴员的婴儿,它们号哭、啜泣、扭动,全都是为了那一瞬即逝的抚慰,宋知被这荒谬的景象惊到后退半步,大腿磕到了椅子,林清泽趴伏在地紧紧跟随,不敢放松半分。
看着林清泽绝望无助的模样,宋知心头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回想起曾在其他研究员身上见到过的与她们亲卫官的亲密模样,似乎一切都有了头绪。
如果宋知像其他人一样,盲目无知的遵从中心区的命令成长,日复一日进行没有新意的研究,最后被所谓的“亲卫官”套牢,成为基地的耗材,最后死在某个角落。
就像被孩子绊住脚的母亲。
靠着“亲卫官”最纯粹又宛如浪潮般澎湃的依恋,填补着幼年时分得不到抚慰的破碎的心脏,在日复一日的枯燥岁月中,建立起牢不可破的扭曲情感。
一个被明目张胆的驯化,一个被驯化过的工具所驯化,说到底他们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渴望亲密的连接,一样的希冀于有人无条件依附自身,一样的期待着有人拯救自己,一样的扭曲,又可悲。
宋知知道自己不该伸出手的,她不该去触碰林清泽,不该继续给予他希望,可看着他额头触地伏首啜泣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牵起了他的手。
宋知坐在椅子上,林清泽仍跪在地上,上半身趴在宋知的腿上,脸埋在她的小腹处,泪水打湿衣服下摆,双臂紧紧拥住她细瘦的腰,闻着熟悉的气息,被灼烧般的痛苦逐渐平息,宋知的手轻柔地抚过林清泽留有指印的滚烫脸颊,发出一声沉重而绵长的叹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就当做是为了我活下去的命令,好吗?”
环在腰间的双臂骤然收紧,宋知能感受到林清泽的纠结,过了许久,他低低应了声:“嗯,如果是您的命令,我会执行。”
“我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
第二天一早,宋知是被走廊上的声音吵醒的,她将手伸到床外边,手指向下摸索了一阵,找到她想要的后轻拍了下,示意睡在地上的人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此时的林清泽着实算不上体面,昨夜哭肿了的双眼还没消,在地上蜷着睡了一晚衣衫凌乱,脸颊还留着淡淡的红印,故而他打开房门时走廊里的人瞬间安静如鸡,又是捂嘴轻咳又是抬头装作看风景各自离去,唯有诺伊斯满脸沉郁恶狠狠地瞪着他。
都走到楼下的托兰硬是返回来把诺伊斯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宋知注意到今天很多人都把视线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她随手扯过托兰问了原因,托兰摸着下巴纠结片刻后问出了他的疑虑:“如果你怀孕了,会不会影响接下来的行动?”
听到这话的宋知,张了好几次嘴,还是重重叹了口气,“啧”了一声,用一种看蠢货的眼神剜了眼托兰,转身就走,生怕被他这个蠢东西给传染。
景奚亲自来见了宋知,他带着宋知离开基地去了一个地方,没有任何护卫,没有携带武器,景奚带着宋知走进靠海的密林中。
巨树将阳光全都隔绝,林中暗沉沉一片,灌木丛中的萤火虫带来了些许光亮,余光瞥去,不远处有数个巨大的影子影影绰绰,像是枝叶随风摇动,又或者是其他的东西。
脚下地势错综复杂,时而是陈腐的枯叶,一脚踩下仿佛陷入了绵软的海绵中;时而是湿润的沼泽地,一脚踩下挤出一泡腥臭的泥水,景奚放缓脚步,等宋知走到她身边时朝她伸出了手。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来,我带着你,小心别摔了。”
宋知将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跟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朝最深处,最靠近海的地方走去。
属于枯枝烂叶的微腐和清新的青苔气味逐渐被海浪的潮腥气息取代,围绕在身边的萤火虫不知何时已被他们留在身后,眼前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宋知用力地捏了捏景奚的手,被反握回来之后心底的焦虑减少了两分。
等待片刻后,宋知忽地听见了一阵很嘈杂的声音,就像水流湍急流动中掺杂了一些被刻意投进水中的巨石沉落的闷响,等冰冷的水蔓延到脚下时,宋知恍然大悟,那是海浪击拍树干发出的声音。
“咯咯”、“咔嚓”、“咕嘟咕嘟”
越来越多的细碎声响从海的那边传了过来,是大海在试图破开巨树的防线强硬挤入从而导致树身被挤裂后又复合,拦不住的海水从缝隙中涌入的声音。
宋知听见有什么东西“啪嗒”一下摔进草丛里的声音,它在原地挣扎了一会儿,窸窸窣窣地翻身爬起,正朝着她的方向冲了过来,她脑子里的第一想法是逃,可身旁的景奚紧紧牵住了她的手,令她动弹不得。
不明物体在草叶间穿动的声音越来越近,“唰”一声有什么东西掀起了一阵风,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了,接着“咔嚓嘎吱”进食的声音响了起来。
景奚在此刻亮起了一盏微灯,只够照亮身旁不到半米的空间,却足以让宋知看清声音的来源。
**的人身上长出两对数米长的透明薄翼,双眼里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瞳,就像昆虫的复眼,他、亦或者是它半蹲着,属于人类的双手抓住了那只从海底爬上岸的入侵者,肋部又多长出了两对副肢,用力抓着入侵者其余两对足对折再掰开,塞进分裂成四瓣的唇间,额角的两对触角上下晃动,“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吞咽声在静谧的密林中响起,带出了更多的它们。
它们看见了景奚,也看见了景奚身旁的宋知,顾虑着新来的陌生人,他们试探靠近,然后在宋知身上闻到了属于“同类”的气息。
异化成鸟类双翅的手臂轻拂过宋知的发丝,毛绒绒的长尾擦过宋知的手臂,最后勾住了她的小腿,生着蝴蝶翅膀的少女蜷缩在树干上,一双复眼怯生生地看向宋知,想要亲近却害怕自己此刻的模样会吓到她。
“不要害怕,他们没有恶意。”景奚将那盏灯放在了宋知的手心里,“他们……都很喜欢你。”
宋知手里的灯照亮了她周身,那些或完全异变或还残留着属于人类特征的他们皆围在宋知身旁,无论是从颤动的耳羽还是晃动的尾巴亦或者摇晃的触角中都能看出他们的喜悦。
海潮声再次响起,这次拍击的力度更加迅猛,在海水的怒吼中夹杂着鲸的低鸣,鱼摆动尾鳍、蟹挥动双钳、湿濡黏着的触手从树干的缝隙中钻了进来。
宋知身旁的他们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对从海底而来的入侵者发出了围捕驱赶,不肯离去的边吃进肚里。
它们和这些树一样,都是守卫者。
海水回落,鲸鸣呼唤着鱼儿回到海底,一场进攻就此停歇,他们回到树影后,梳理着被海水打湿的毛发双翅。
景奚带着宋知离去,不再打扰他们,低声说:“既然你能来到这儿,我想你也大概了解到了被掩瞒的真相。”
“宋知,这样的鲸鸣我已经听了22年了;它们的恨意时时刻刻盘旋在我耳边,日夜不歇,我和他们共同守卫着这片防线,大海的愤怒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我的头顶。
“无论是让大海的愤怒直接落下也好,还是让人类直接被融合吞噬也好,我已经不想再逃避了。”
景奚话音落下,在即将踏出这片昏暗的密林前,他停下了脚步,朝宋知伸出了手,在宋知将手中仅有的那盏灯放进他手中后,那抹鬓角处因操劳生出的白在眼前化作飘逸的白羽,包裹在单薄身躯外的衣服被双翅撑开,化作碎布散落一地,双腿扭曲变形,人类的柔软肌肤变作黄色的坚硬表皮,圆钝的指甲化作尖利的爪,他低垂头颅用那只黑沉沉的眼深深地看了眼宋知,将落在地上的那盏灯用喙衔起,一抹白色钻进密林中,消失不见。
去时有两人,回来的时候只有宋知一人和她手中的一支钢笔,那是从景奚褪下的衣物中翻出来的。
景奚的副官等候在基地入口,只见到宋知一人时也不惊讶,他看向大海的位置问着宋知:“宋博士,你的实验快要完成了吗?”
“我的妹妹在那里面待了太久太久,我也很想去见见她。”
副官接替了景奚的位置,给宋知她们安排好了补给第二日天一亮就将她们送走,将中心区发来的消息一键删除,而后关闭了基地的入口,等待着达摩克利斯之剑的落下,又或者是薛定谔盒子的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