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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突然觉醒

六月的某个周六清晨,天光薄薄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公寓干净的地板上。

陈知柚静静地躺在床上。

空气很静,心脏却莫名发紧。不是做了噩梦那种惊悸,是那种你坐在考场里、卷子发下来、明明觉得每道题都做对了、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感觉。

她二十二岁,马上毕业。

在魔都上大学的这四年,前三年的人生都是清晰、滚烫、握在自己手里的。日常生活的每一件事她都记得很清楚,那些路是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唯独大四这一整年。

不对劲。

从头到尾的不对劲。

无数细碎、被她潜意识压下去的违和画面,在这个清晨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一层一层铺开,清晰得可怕。

大四刚开学那夜,江亦苒一通随口更改计划的电话,让她身不由己地答应,放弃即将入职向往的江氏酒店,一头扎进完全不匹配的陆氏集团行政部。那不是她的选择。当时的她,像思维被短暂抽空,没有权衡利弊,没有犹豫迟疑,只剩机械的服从。

这一年里,每一个被迫做出的反应,现在回想起来都诡异得离谱。

她本性其实算是个有正义感的普通人,从不爱掺和旁人是非,更不爱站队、看人难堪。她亲眼看见两次江亦苒带着刻意的尖锐恶意挑剔路漫漫,明明心底隐隐不忍、隐隐抵触,双脚却像被钉死在走廊拐角,一动不动,沉默旁观了全程。

还有无数微小的瞬间。实习期间,她总会不受控制地留意总裁办动向,下意识关注路漫漫的一举一动;总会莫名紧绷、莫名顺从、莫名被动裹挟进所有人的纠葛里。从前三年清醒生活的自己,在大四这一年,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麻木、顺从的被时间剧情线推着行动的工具人。

直到此刻醒来,所有碎片骤然拼接、轰然落地。

一段冰冷、完整、不属于她的命运剧本,终于彻底解封,涌入她的脑海。

原来她活在一本玛丽苏小说里。

大学前三年,剧情尚未启动,她拥有完整的自我意识,刻苦读书、努力生活,都是真实的人生。只有大四这一年,剧情正式运转。她是这本书里,为男女主纠葛、女配命运而生的专属路人甲炮灰。

剧本里她的一切:依附恶毒反派女配、随剧情被动站队、全程充当背景板、毫无自我,最终落得一事无成、穷困潦倒的潦草结局。

而江亦苒,那个傲娇护短、真心待她的女孩,也根本不是天生刻薄恶毒。她是被剧本设定好的悲情恶毒女配。所有的尖锐、挑剔、敌意,都是剧情强行启动的开关;所有身不由己的针对、不甘、偏执,都是被操控的人设,从不是她们本心。

陆砚辞的破格偏爱,路漫漫的天降女主光环,江亦苒的身不由己,包括她被剧情操控牵引的傀儡人生,被动像无意识的木偶机械式地走着狗血抓马的故事情节。大家都被困在这一纸写死的命运里。

她甚至看到了大结局——在剧情启动的第六年,陆砚辞暗中收购了江氏集团的股份,装在礼盒里送给路漫漫当生日礼物。

而恶毒女二江亦苒家破人亡,连她这个文里没有名字的跟班,跟着一起坠入深渊。

书里只提了一句:“连她身边的那些人也散了。”

就这一句!她的整个人生,在书里只有这一句。

这瞬间,一阵彻骨的凉,从心底漫遍四肢百骸。后怕,荒诞,紧接着还有极致的清醒。

她差一点,就顺着这本冰冷的剧本,走完被安排好的一生。

差一点,就彻底弄丢那个努力活着的陈知柚。

那是只属于她自己的真实人生。

窗外天光渐亮,驱散了晨间最后一点昏暗。

今天这场迟到一年的觉醒,终于让她——重获新生。

————

心跳渐渐平复下来。阳光已经比刚才亮了一些,窗帘缝隙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浅金。

现在她躺在床上,已经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清晨觉醒带来的那种剧烈的清醒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满地的狼藉。那些剧本里的字句还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连她身边的那些人也散了",就这一句,九个字,写完了她的一生。

她想动,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沉甸甸的,提不起力气。

不是还在被剧情控制——她确认过,她能动了,手指可以自由地蜷起来再伸直——但她就是不想动。或者说,不知道该往哪里动。

被迫走了这一年的玛丽苏文剧本,今天突然从她身上被揭掉了,像是撕掉了一层紧紧贴着的透明薄膜——皮肤还在,但那种被什么东西裹着的感觉消失了。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先睡一觉。昨晚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划到凌晨两点,什么都没看进去。那会儿她还不明白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是怎么回事,现在知道了——是剧本对她的控制正在松动,她的身体比大脑先感知到了。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也不记得,只记得最后一个画面是手机屏幕上的时间:02:14。

现在那股困意返潮似的涌上来,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不再是清晨那种薄薄的、透着一层灰的冷色,而是金灿灿的,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被子上画了一道明亮的光条。空气里有初夏早晨特有的那种清爽——不冷不热,带着一点点露水蒸发后的草木气息,从半开的窗户里飘进来。

她翻了个身,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周六,10:47。

她睡了四个多小时。

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一声。不是那种轻轻提醒一下的"有点饿了",而是很不客气的一声长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饥饿这种东西很奇怪。当你被巨大的情绪冲击的时候,它会被完全屏蔽掉——但一旦事情过去了、脑子稍微空下来了,它就突然冒出来,理直气壮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她摸了摸肚子,脑子里毫无征兆地浮出一个画面。

奶奶站在老房子昏暗的灶台前面,系着那条洗得褪色的碎花围裙,手里握着锅铲,回头往门外喊:"小柚,快去洗手,来吃饭了。"

她忽然很想吃一碗奶奶煮的猪肝面线。

以前在鲤城过生日的时候,早上,奶奶都会煮给她煮一碗猪肝面线庆生。闽南的面线煮好不能放,放久了会在碗里吸饱汤汁,越胀越多,所以奶奶每次都掐着时间,在她坐到餐桌前的那一刻刚好端上来。她能吃完一整碗,连汤都喝干净。那时奶奶会坐在对面,一边看她吃,一边笑着说:"吃了这碗面线,多长一岁,平平安安。"

这个念头赖在她脑子里不走,她决定起床,去买食材,给自己煮一晚猪肝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