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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告别晚餐

次日,周日早上十点左右。

陈知柚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点开了江亦苒的微信对话框。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停在周四晚上。江亦苒发了一条:“明天陪我去试一家新开的餐厅,外滩那边的,说是做新中式创意菜。我一个人去怪怪的。”她回了两个字:“几点。”江亦苒说:“七点,你来我这边,让司机一起送过去。”她回:“好。”

周五晚上她们去了那家餐厅。开在老洋房里,桌子不多,每道菜都精致得像摆盘艺术品。江亦苒一边用叉子戳一块茶熏乳鸽一边说“也就那样”,但陈知柚注意到她把整份都吃完了。吃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翻甜品单,头也不抬地说:“下次换个地方。”陈知柚知道她的意思——不是在抱怨这家不好,是在说“下次还带你出来”。

那是前天的事。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很简单。

“亦苒,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吃顿饭。”

对面回得很快:“行啊。去哪吃?”

“你家。我来做。”

江亦苒发了个问号。

陈知柚又打了一行字:“想给你做顿饭。顺便跟你说点事。”

对面停了几秒,附了一句:“那你直接过来就行,几点?”

“五点左右到你家。我去买食材。”

“好。”

下午太阳西斜,陈知柚换好鞋子,背上帆布包,出门去超市。

江亦苒住的是魔都市中心一套大平层,顶层七百平,楼王中的楼王。楼盘叫滨江壹号院,物业管得比机场还严——外来访客要登记身份证、拍照、由业主本人确认,快递和外卖一律不准进大堂,由礼宾统一转交。

但陈知柚不用走这套流程。

江亦苒大二那年就带她去物业录了人脸识别,跟物业经理说“这是我家里人,以后她自己来不用拦”,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陈知柚站在旁边,把脸对准摄像头的时候心想:家里人啊。从那以后,她每个周末都自己刷脸进来。门口的礼宾看到她都会主动推开门,叫一声“陈小姐”。她从最开始的不自在——下意识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到后来能自然地点一下头回一句“谢谢”,花了大概一个学期。

今天也一样。她拎着两大袋食材走到滨江壹号院的大堂门口,自动玻璃门前的摄像头扫到她的脸,滴一声,门开了。大堂值班的礼宾笑着点了一下头:“陈小姐,下午好。”她回了个微笑——“下午好”——然后熟门熟路地走向电梯厅。

她按了顶层,电梯门关上,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电梯停了,门缓缓滑开。

抬眼是一条很长的过道,地面大理石亮得能照见人影。左边矮案上那盏布艺台灯还亮着,玻璃杯旁边那匹黑色小马摆件还在。

她没多看。径直走到尽头那扇深色装甲门前。

智能门锁亮了个蓝点,她低了一下头。

“滴”,门开了。

她推门进去,感应灯自动亮起来。她把帆布袋搁在右手边的矮柜上,转身拉开鞋柜最下面一格——那双兔耳朵拖鞋还放在老地方,粉色的,洗得有点旧了,鞋面上缝着两只垂下来的兔耳朵,她的专属。

这双拖鞋是大二那年江亦苒“买错”后给她的。某天说了一句“这个款式买错了,你穿吧,不然浪费了”。其实是她的鞋码,她36码,江亦苒个子高穿的是37码。鞋底磨薄了一层,兔耳朵也洗得有点起毛,但每次来,这双鞋都还在鞋柜里,和江亦苒那双并排放在一起。保洁洗过好几次,从来没有被收起来过。

她换了鞋,鞋底很软,踩在黑白拼花地砖上没声音。直起身,往左拐。

走过序厅,头顶的环形灯带亮着,暖光从圆形的天花造型里漫下来,落在黑色大理石圆几上。那簇绣球花还在,白绿相间,几枝枯枝从花丛里伸出来——她上次来的时候说过这枝桠插得好。那是上礼拜的事了。

绕过那道木框磨砂玻璃隔断,整个客厅在眼前铺开。

最抢眼的是那面弧形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没有多余的窗框,江景连着天际线毫无阻隔地摊在眼前。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暗橙色,江面上游船的灯一串一串地亮起来。

她扫了一圈客厅。

左侧是一张整块不规则弧形原木三米长桌。桌腿一侧是两块厚重的树瘤实木立墩,天然的斑驳木纹自带原生肌理;另一侧是镜面金属支撑,虚实碰撞,轻奢与自然质感悄然相融。长条琉璃吊灯悬着,暖光垂落,覆在花与桌面上。整桌花艺错落铺陈——高挑的直筒瓶里白穗花与白绣球挺拔向上,矮瓶里粉调芍药、蓝紫绣球、淡绿团花错落穿插,透明玻璃、哑光灰瓷、肌理陶混搭在一起,繁花满案却不显拥挤。

她路过花桌的时候,目光扫到阳台角落里的白色三角钢琴。透明亚克力琴盖罩着琴弦,像一个大水晶盒子。这是江亦苒最常待的地方,此刻琴凳上没有人。

花桌后面几步是开放式书房。墨绿色墙面上嵌着细碎金箔,灯光打上去暗暗地闪。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画册,白牡丹插在透明高身瓶里,花瓣垂着。

目光穿过客厅,落在右边餐厅。

黑色大理石圆桌摆在正中间,白纹如墨色流云。桌面中央一个巨型瓷瓮插满了白兰花和绿叶。头顶悬着一组错落交叠的圆环吊灯,暖金色灯光圈圈落在桌面上。

她绕过餐桌,往后走。

餐桌正后方整面大花白大理石墙,灰白底上天然石筋游走,两侧嵌着暗藏灯带。中间三层悬浮搁板上,洋酒、水晶酒杯、复古装饰画错落排布,暖光从背板里漫出来。

再往里走,西厨岛台横在中间。白底灰纹大花奢石台面,两端斜切,石头垂下来形成悬空翼角。台面上摆着水晶烛具和玻璃器皿。

她绕到岛台后面,把袋子放上,打开,将水果放进西厨隐藏冰箱里。

她站在岛台边,回头看了一眼。左手边是客厅、花桌、钢琴、书房,右手边是餐厅、酒柜和中厨,全都在这一个开间里,被窗外那条江景天际线一把收拢。整间公寓的灯都亮着,暖光一层一层从天花漫下来,空阔的客厅被光影填满。

这个时间江亦苒不在客厅活动区的话,应该是在健身房或者卧室。还是不打扰她。

她把购物袋拎起,走进中餐厨房,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食材。姜、麻油、鸭肉、五花肉、空心菜、黄瓜、苦瓜、排骨——系上围裙,开始备菜。

正切着姜片,江亦苒倚靠在中厨门口。

她穿了一件真丝吊带两件套居家服,头发微微湿润,应该是刚健身完洗完澡。素颜鹅蛋脸上皮肤白得发光,在柔和的光线下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你已经到了?”她看了一眼满桌的食材,“你买这么多?就咱俩吃?”

“想多做几个菜。”

江亦苒走到岛台对面,靠在边上,看陈知柚切姜片。动作熟练,刀起刀落干净利落,姜片薄厚均匀,码得整整齐齐。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做饭了?”

陈知柚没抬头。“大二。”

“大二?”

“你报的那个烹饪课。你不去了,我就接着上了。”

江亦苒明显愣了一下。“那个课你上完了?”

“上了一年。老师说我手上有点基础,一点就通,学得好。”

“基础是你奶奶教的吗?”

“是啊。”

江亦苒没再问了。她靠在岛台边上,看着陈知柚的背影。姜片放进烧热的麻油锅里,滋啦一声,整个开放式厨房都弥漫着麻油和老姜的香气。这道姜母鸭是陈知柚跟奶奶学的第一道硬菜——老姜要切得厚,麻油要舍得放,鸭肉要炒到金黄再转砂锅慢炖。她把炒好的鸭肉倒进砂锅,盖上盖子,调小火,转身去处理下一道菜。

五花肉焯水切块,冰糖炒出糖色,加生抽老抽黄酒,小火慢炖。这道红烧肉是本帮做法——浓油赤酱,肥而不腻。江亦苒是上海人,这道菜是为她做的。陈知柚从来没告诉过她自己专门学过上海本帮菜。

江亦苒靠在门框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白葡萄酒——大概是自己从酒柜里拿的。就靠在那里,看陈知柚在灶台前忙。以前她从来没认真看过陈知柚做饭。以前陈知柚偶尔在她这里做点简单的,她都是窝在沙发里刷手机等吃——当作理所当然。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陈知柚站在灶台前的样子,专注、熟练、从容,像换了个人。或者说,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她从来没注意过她这一面。

陈知柚把苦瓜切段去瓤,排骨焯水去血沫,一起放进炖盅里加黄豆和姜片,隔水炖。夏天喝这个,清火。凉菜最简单——黄瓜拍碎,蒜末醋生抽糖麻油一拌,清爽利落。

菜一道一道端上西厨岛台,两副碗筷,面对面放着。

正中间砂锅盛装的姜母鸭色泽酱红油亮,老姜成片铺在鸭肉旁。揭开盖子,热气袅袅升腾,麻油混着老姜的浓香扑面而来。红烧肉盛在白瓷盘里,汤汁浓稠酱色红亮,裹在肉上像一层琥珀色的琉璃。蒜蓉炒空心菜翠绿翠绿的。拍黄瓜裹着红油酱汁,蒜粒红辣椒点缀其间。苦瓜排骨汤清亮见底。

江亦苒先夹了一块姜母鸭。肉块软烂,浸满了姜母的醇厚滋味,一入口,眼睛刷地亮了——是她从没吃过的好吃。

她又夹起一块红烧肉。肥肉部分在灯光下微微颤动,送进嘴里,软糯酥烂——瘦肉丝丝分明却不柴,肥肉一抿就化,皮子像年糕一样软糯粘唇。收浓的酱汁紧紧包裹着每一块肉,嘴唇都被黏住了,满是胶质感。最妙的是看着油亮,吃起来却丝毫不觉油腻,甜咸平衡得恰到好处。她紧接着扒了一口米饭——绝配。简直太对她口味了。

“怎么样?”陈知柚看她吃得大快朵颐,笑着明知故问。

“比我妈做的差一点。”江亦苒不想让她笑得太得意。

“那肯定。”

“但还是好吃。”还是忍不住承认了。

陈知柚低头扒饭,嘴角有一点弯。江亦苒喝了一口苦瓜排骨汤。苦味很淡,更多的是一种鲜甜——不是靠味精提出来的鲜,是食材本身的,清清爽爽的。汤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轮渡的汽笛声隐隐约约传来,头顶那组圆环吊灯把一圈一圈的暖光投在两个人之间。

饭菜已经见了底。姜母鸭的砂锅里只剩几片老姜,红烧肉的白瓷盘空了,酱汁被米饭擦得干干净净。空心菜也只剩最后两筷子,两个人都吃得差不多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最后的汤。

陈知柚放下筷子。

“亦苒。”她声音不大,像往常叫她吃饭、叫她出门、叫她别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一样平常。

江亦苒正低头喝汤,勺子停在嘴边——“嗯?”

“我要回鲤城了。”

勺子悬在半空。江亦苒抬起眼,语气漫不经心的:“回鲤城?放暑假了回去看看也好。”她以为陈知柚说的是回老家看看。毕竟毕业了,回去一趟挺正常的。

“不是。”陈知柚看着她,语气很轻,但很确定,“我要搬回鲤城了。”

江亦苒的勺子放回碗里,碰出一声轻响。

“搬回去?”

“嗯。奶奶在花巷口给我留了一栋老房子,我想把它翻建一下,以后留在鲤城。”

江亦苒沉默了几秒。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大三的寒假和暑假,陈知柚没有回鲤城。大二的寒假和暑假,也没有。三年了。自从大一那年奶奶去世之后,她再也没有回去过。而现在她说,她要搬回那个三年没踏进过一步的地方。

“那栋老房子,三年没人住了吧。”

“嗯。”

江亦苒没有再接话。她低头看着碗里剩的半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已经凉了。

沉默了几秒。江亦苒放下筷子。

“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

“什么时候走?”

“大后天。”

又是一段沉默。她伸手摸了摸碗沿,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那这顿饭——”

“是告别。”陈知柚接过她的话。然后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江亦苒的眼睛。

“亦苒,你真的喜欢陆砚辞吗?”她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江亦苒没有回答。她的手停在碗沿上,指尖微微收紧,视线移向了窗外。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东方明珠在远处变换着颜色。她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

这个迟疑本身就是答案。

陈知柚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收了碗筷。“我来洗碗。”

江亦苒从餐桌边起身,走到客厅,窝进了那组弧形沙发的转角位置。她腿蜷起来,从茶几上随手拿起一本翻到一半的建筑设计杂志,摊在膝盖上。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在她低头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睫毛的阴影。

水龙头哗哗响,碗碟轻轻碰撞。陈知柚在厨房里洗碗,她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翻了两页,又翻回去,好像在确认某个建筑师的生平年份,但其实她一行字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陈知柚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洗碗机,擦干手,解开围裙。

她走到客厅,站在沙发旁边。

江亦苒还是那个姿势窝在沙发里,杂志又翻过了一页。落地灯的暖光落在她低着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微微颤动。

“洗完了?”江亦苒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杂志。

“嗯。”陈知柚没有马上走。她站在沙发旁边,看着窝在沙发里的江亦苒,说了一句:“明天毕业典礼,上午九点,体育馆。”

江亦苒翻杂志的手没停。“知道了。”

“学士服我明天带过去给你。”

“嗯。”

“别迟到。”

江亦苒终于从杂志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陈知柚确实想不起来。江亦苒平时虽然懒洋洋的,但重要场合从来没掉过链子。她没有再说什么,往玄关走去。

换好鞋后,她把拖鞋整齐地放进鞋柜里,和江亦苒那双并排摆好。备好帆布袋,回头看了一眼。江亦苒还是那个姿势窝在沙发里,杂志翻过了一页,落地灯的暖光落在她低着的侧脸上。

“走了。”陈知柚说。

“嗯。”

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杂志又翻过了一页,然后停住了。江亦苒没有抬头,但翻页的手指停在纸上,指尖微微用力,把那页纸捏出了一个小小的褶皱。客厅很安静,窗外江边的夜景在落地窗里铺开,游船的灯光在水面上慢慢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