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不是凡人了,为什么还要写课业……”
小女孩趴在案台上,整个人都蔫蔫的。而不远处端坐处理卷宗的白衣仙首连目光都没移开,只温声道:“文与武,一样都不可废。”
语气虽温文尔雅,但还是有着师者的不容置喙。
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师父,你也是从凡人过来的,你去过学堂?”
这都是什么好笑问题,穆时无奈放下笔,“慕惜宁,安静做你的事。”
于是她又和孤苦伶仃的小草一样蔫了。
穆时向来喜欢归咎于己,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语气或许重了些,遂回绝了请愿进殿汇报的仙,递了碟她爱吃的点心给她,答道:“去过。但时隔太久,我印象也不深了。”
无意识间,破了不准在九霄殿珠帘后进食的戒,甚至还难得提起了尚是凡人的过去。
慕惜宁受宠若惊,趁师父没发觉破戒,塞了一个糕点到嘴里,说话也含含糊糊的,“夫子抽背时,师父会有答不上来的时候吗?”
穆时静了一会儿。
诸神之战时失了半颗神心,重伤濒死,先前所有记忆淡化。如今唯一记得的竟是魔神降祸于人间,而那小镇,包括留存着他年少时喜怒哀乐的学堂,尽数湮灭。
或许众生平等很难,但也合不该如此草菅人命。
斟茶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他这才发现自己没回答她的问题,而安神茶被递过来,小女孩笑着说,“想来是会有的,就像师父刚才那样。”
画面一转。
豆蔻年华的少女咬着笔,忽然问:“师父,神本无情么?”
白衣仙首翻看着探世镜,查找人间动乱牵涉范围,闻言反问,“于众生之爱不也算情么?”
“神的岁月那般漫长,会忘却过去的事吗?”
“用心总会记住的。”
她看着纤尘不染的白衣仙首,语气中带了点狡黠的笑意,“那师父会忘了我吗?”
“不会。”
她轻轻一怔,本以为仙首会在这两字前加上“应当”一类的词,却没想到他的回答如此直接明了。
他甚至还在认真看探世镜,就好像这个回答是下意识的一样。
也是,逢年过节陪小徒弟下凡,他对她自然是上了心的。
“那么……”既然神有众生之大爱的话。
白衣仙首闻言抬眸。
对上他的目光,她心脏重重一跳,却是接着道出了心中所想。
“穆时,这算是私情吗?”
她上次直称他名,还是在年纪尚小的时候。
但不知为何,她当时直觉应这般称他,仿佛这个名字可以让他重新与世俗红尘牵绊。
可惜没梦到穆时的回答,慕惜宁便醒了。
先前穆时的封印阵持续了三百年之久,前尘过往尽忘,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些记忆并非封印,而是直接抹去了。
但近来重新与他待在一起,慕惜宁又梦回了先前的记忆。
床榻边空空的,她心中微叹,磨了这么久也没能成功改掉师父晨起的习惯。
“穆时——”尾音没拖多久,就有人撩开珠帘而入。
“这回又梦到了什么?”
她看着他勾起的唇角,忽而起了算账的心思:“师父,你记得我十四岁时问你关于大爱与私情的事吗?”
“记得。”他将罗帷绑起,随即熟练地倒了杯茶晾在桌子上。
“你后来怎么回答的我关于私情的问题?”
他支着腿靠着柜台,回想了一下便明白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了,无奈道,“我答的‘是’。”
慕惜宁点点头,这在她意料之中,“然后呢?”
看来这个事是糊弄不过去了,他竟也有了转身走人的想法,但还是按下了思绪。
“我说,师徒养育自也算私情,但你与我所坚守的道义并无冲突,对我影响不大。”
穆时以师徒看她不出所料,但后半句……
“影响确实不大,师父殉道毫无犹豫,还送我下凡封我记忆。”
凡是和皓旻诛邪阵有一点关联的事,哪怕是细枝末节她也会格外在意。
也是他的错,两次独自走向覆灭换世间太平,太不考虑她的感受了。
穆时轻叹一声,坐到榻边,一吻落至唇畔,好似安抚。
温柔缱绻。
怎么会影响不大呢。
我滞留幽冥界许久,踏过奈何桥,却不愿舍记忆于忘川河中。
阒寂黑暗之中,许多鬼魂经过我。
后遇上冥王,舍最后半颗神心,也是自己的最后生机,重返人间,不过是为了你。
“惜宁,你于我而言是最特别的那个存在,不必妄自菲薄。”
少女伸手回抱住他。
“嗯。”
本来梦回那三百年前的记忆是好事,但后来她时常陷入五岁那年尸山血海的梦魇,安神茶与香薰都不见起效,穆时只好放一抹神识入她灵台。
虽然有所缓解,但灵台太敏感了,两人俱是不自在。
于是夜间……反而睡得少了。
一直持续到第三夜,穆时将神识收回,声音低哑:“惜宁,我真受不住了。”
她失笑,“你白日起晚些啊。”
“……”他闭了闭眼,稳了声线才又道,“不如我为你讲睡前故事?就像你小时候那样。”
她亲了亲他的唇角,把玩着他的青丝,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穆时却是没开口了。
他还真不知道该讲些什么故事。
他所知道的那些哄小孩子的民间故事,总归也不适合再讲给这个人了。
“师父,不如讲讲千年前的事吧。”她好似看穿了他的想法,主动说道。
这是想听诸神之战了,毕竟在此之前的记忆皆已淡化。
那年魔神横空出世,降祸人间,炼化厉鬼,召怨气聚妖魔,一举攻入仙界。
散于人间各地的神重返玉京,布上古阵法皓旻诛邪阵,困魔神,斩邪祟。
清绪上神在阵外渡化怨魂厉鬼,穆时以断念镇于阵法最外围。
魔神伏诛前,还留了后手,妖魔尽数冲向人间,而阵法内围诸神牵制着魔神,似乎无人能抽出身来庇护人间。
他以千灯令为媒,舍一半神心,消尽邪魔,救世人。
下一息,阵法启动,魔神消散,巨大怨气冲击诸神,无人幸免,后纷纷殒落。
那是最盛大的生命落幕,神祇之死为人间降下福祉,凡尘复明,动荡已平。
之后魔神死之处设神罚台,由半神清绪掌管。
九霄殿镇压魔神的业障邪祟,仙首穆时以半神之躯即位。
慕惜宁与他十指相扣,笑道:“师父真是心怀苍生,与我写的致仙凡书中一般无二。”
“嗯,此后我心唯你。”
她呼吸微滞,移开目光,“那师父后来遇到过那些神的转世吗?”
“见过,多数入了仙门,还有的现下又入仙界玉京了。”
……
或许是氛围太好,慕惜宁真有些困了,昏昏欲睡,呢喃着问:“讲这个会让我好梦么?”
“会的,你睡吧。”
虽然自己便是神,但所降福祉不可带有自身因果,所以他没办法干预她的梦魇。
但他过去所结交的神,总归会有所感应他所求,赐福于她。
晚安,我的爱人。
上一章的“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出自陆凯的《赠范晔诗》。
哈哈哈标题和上一章押韵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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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睡前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