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惜宁五岁时人间动乱,浔阳城被最先拿来开刀,那群妖魔嗜血残忍,凡人甚至连祈愿的机会都没有便被立即诛杀。
数万冤魂不得渡。
她的母亲,心魅宁姻,最终祭出妖丹结束这场厮杀。
目之所及寸草不生、漫山血海,她跪坐在母亲尸身旁,倏尔感到一阵柔和的清风。
杏花香来,春意盎然。新绿涌出,重焕生机。
浩荡剑气携地上落花而起,解城中煞,渡亡魂于一刹。
长安灯升向空中。
她抬眼。
只见来者白衣加身光风霁月,眸中悲悯温和,芝兰玉树,气质清绝,仿佛人间之水不可濯。
衣摆坠地,所过之处地净花盛,长发披散,有着不可冒犯的近神之感。
他停在她面前,朝她伸出手,仿佛要将她从这血腥泥泞中带出来。
她目光移到他腰间的千灯令上。
“你能带我走吗?”
他唇角一勾,“小姑娘,你可想好了,要随我上仙界?”
“嗯。”她勇敢地握住这只手。
天梯漫长,他耐心地解答她的疑惑,慢下了步伐。
那身白衣,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此后便长久映在她眼底。
少时交付信任于一人身上后,便自然而然地做起了小尾巴,晨起奉茶礼节必不可少,除此之外磨墨学习等也一项不落,勤勉修炼只为不负期望。
在称呼一事上,却只规矩称道“仙首”,半寸不得进。
某日他处理完卷宗,撩开珠帘才惊觉辰时来奉茶的慕惜宁在下座一直候到了傍晚,而她只安静看书,他又一直忙于下人间时欠下的公务,将人晾了五六个时辰。
“慕惜宁。”他落座到她对面,正要开口,便见这个小女孩将茶递过来了。
是温的。
“你是怕被我抛下吗?”他忽然问。
小女孩悄悄抿起嘴角,并不作答。
白衣仙首偏头笑了声,目光又落回她身上,“慕惜宁,即使你当时不请求我,我也会带你走的。”
毕竟你孑然一身孤苦无依,世人对半妖又极为苛刻,不如将你从尸山血海中带出悉心带在身边教导。
“虽然我不会徇私枉法,但作为仙首唯一的徒弟,你略微任性些也不是不行。”
不必如此谨小慎微,我带你上仙界不是束缚你的。
她眼睛一亮,看着他饮下茶,“原来是以师徒的关系领我来仙界的吗?”
穆时眉梢一挑,“不然?难道你需要一套完整的拜师礼么?”
从领她回来的那天起,他便一直对外说她是他亲收的徒弟。
慕惜宁连忙摇了摇头,踟蹰了一下,才道:“师尊。”
晚风吹来他身上的杏花香,白衣仙首放下茶杯,眸光含笑,伸手理好她的衣襟。
“不必奉尊,喊师父。”
自此慕惜宁才算真正对仙界有了归属感,也胆大了起来,借师父的探世镜看人间繁华热闹,逢年过节穆时也会抽出时间带人下凡或是去清尘殿陪她。
而慕惜宁也的确胆大妄为了起来,诸如某次发现师父在绾发一事上颇有心得后便总求他绾发、买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装点过于素净的九霄殿等。
穆时对此无可奈何,索性随她去了。
人间新年,她提着红灯笼熟稔地走入九霄殿,将四处装点起来,一眼望去火红一片,十分喜庆。
穆时将卷宗处理好后一撩珠帘便见此情景。
“师父,新年快乐。”
他目光又落到桌上食盒里的糕点与尚有余温的清茶,勾了下唇角,“新年快乐。”
今年是慕惜宁自己提出的在仙界过新年,毕竟他刚处理完一件连环的祈愿,又忙于仙界堆积的公务,她不忍他太过劳累。
转眼又是一年,当年那个小女孩也逐渐长高,亭亭玉立,灵动昳丽,已是少女。
两人落座对弈。
落完棋,她抬眼,“师父,这身果然很适合你。”
穆时今日穿的新衣是这个小徒弟亲手所做,白衣上多添蓝色纹饰,内衬深红,颜色上的反差更衬他样貌俊俏。
内里还以针线缝了杏花,旁题“慕”字,算是一个惊喜。
但他心细如发,自然一早发现了,还笑着夸了她。
许是因为方才布置九霄殿去了,她头发有些乱,穆时便起身绕到她身后,为她重新绾发。
绾好后,她却发觉师父为她戴了什么。
低头一看,竟是平安锁。
“及笄后你便可随我一同下凡处理祈愿,”他坐回原位,“这融了我的神血,保你不受重伤。”
少女怔了下后笑了起来,心情变好了不少,忽又将一本泛黄的书递过去。
那书有不少页面都是残缺的,被她补充起来了好多,里面画着各式阵法,她指着某页仅剩一角的阵法,笑问:“师父,何解?”
穆时只看了一眼便将书放下了,喟然一叹,“惜宁。”
说到“惜宁”这个称呼,还是她年岁尚小时请求师父改的口。
记得那年她还在师父的白色油纸伞上画了几朵红梅,伞便显得没那么单调了,是好事,但她是特地挑穆时下人间时偷偷画上去的。
问题就在她还在伞上下了术法,于是当白衣仙首撑伞行过人间时,伞内纷纷扬扬下起了雪,白粒落在他长睫上,他握着伞柄,顿住脚步,倏尔笑了。
回玉京后,七岁的慕惜宁被罚那年冬日扫雪。
穆时怎么也没想到,她扫个雪还把自己冻着了,染上风寒后又是他去煎药,小徒弟嫌药苦,他还得下人间去买酥糖哄着人喝药。
想到这些往事,慕惜宁轻笑出声,毫无诚意地道,“师父,我错了。”
慕惜宁求解的这本书是很久以前他少时所作,其中阵法少有实用性,多是些好看但作用不大的。
而她自小待在他身边,自然一眼便认出了师父的字迹。
“你还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取笑师父?”
“岂敢啊?”嘴上这么说,她的笑意却未有收敛。
穆时无奈。
他又提笔补全阵法,便听少女又开口:“穆时。”
“你这又是做什么?”她定是看了扉页他的署名,如今连喊名字的事都敢做了,真是得寸进尺。
“师父的名字很好听。”慕惜宁见好就收。
阵法补全后,他将书递回去,这才又落棋,而在棋落的一瞬,传送阵启。
传送到了清尘殿后院古亭中。
他一抬眸,正要说什么,便听烟花绽放之声。
仙界夜幕中,天火烟花齐放,流光溢彩,耀眼夺目。
亭内挂着的灯也亮起,照明他的眼底。
慕惜宁甚至不忘将食盒传送过来,她拿出糕点,推到师父面前,笑道,“我亲手做的,师父尝尝。”
在她到来前,他也时常在仙界过新年,便是在人间也不会主动去庆祝什么,大多是走在街上看众生百态。
而这次,虽然他仍是在仙界过新年,却因为这个肯花心思的徒弟,终究与以往不同。
又是几年流转,及笄过后,慕惜宁随穆时下凡斩妖除魔。
除魔后清水净手,她走到师父身旁,共处檐下,静听雨声。
春日的雨,带来蓬勃生机。
“师父,你的剑为何名为断念?”
“此名非我所取。”
她顿了顿,忽而又道,“我倒觉得,三月雪这个名字很适配。阳春三月的雪,像师父。”
穆时笑了,“惜宁,你在哄我开心?”
“我没什么,只是可惜这些因一念之差堕魔的修士,毕竟一旦染上污点,他们先前所行的善在世人眼中便不作数了。”
是了,今日他们杀的是一名堕仙,穆时将其从仙界除了名。
慕惜宁也笑了。
“师父这般悲悯,更像阳春三月的雪了。”
“那便改名三月雪。”他道。
慕惜宁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后,怔了下。
她怀揣着紧张的心情,又问,“师父修无情道的话,似乎还是原名更好吧?”
凉风挟带雨丝飘来,他答:“不是无情道,仙界误传,应为苍生道。”
雨丝冷不了她心上温度。
“什么?”她讷讷地问。
穆时偏头看她,声音清晰了些,耐心道:“我不断情,苍生道之名是我随意取的,准确来说,我只是随心而行,为天下为众生。”
“若有人为修道而修道,那便不是苍生道了。所以此道并无心法,你也无需习之,唯寻己道而已。”
她自己的道……
慕惜宁看着他,脑中回响的却是那句“我不断情”。
幸好,雨声遮掩了她的心跳声。
习苍生道者,勘破世事,看尽罪恶。
她怕穆时看出来,又盼穆时看出来。
很快,到了中秋夜,师徒二人共赏明月,她第一次得到允许品尝师父酿的酒。
一杯下肚,她已经有点晕了,支着头借朦胧的月光看他。
唯有在此时,她才敢放任自己的目光。
雁传家书,他看着那自人间飞来的传书,仿佛能看见人世间割断不掉的亲缘。
记忆中,穆家也是很温馨的,却不知那年的人轮回转世几遭,还会记得多少。
慕惜宁看着他的眉眼,没由来的心揪,手指微动,本准备在新年送出的花束递到了他眼前。
他也未曾想到她会送花。
“这是什么花?”
“让师父开心的花。”她眉眼一弯,笑意盈盈。
都这么说了,估计是自己也忘了花的品种。
穆时轻笑,接过花,瞥见她发丝微乱,伸手欲将她面前的几缕发丝捋至她耳后,却不防她忽然抬头,他的指节擦过她的唇。
两人俱是一怔。
穆时略显僵硬地收回手,“你头发乱了。”
“嗯。”她醉意都散了,唇角悄悄翘起。
他手指微蜷,不自觉握紧了手中花束,心里一片混乱。
这个夜晚,似乎有人心乱了。
年岁漫漫,慕惜宁后来又学会了以千灯令问心,在七夕前夜下人间时在千灯令上动了手脚。
于是七夕当夜,穆时拿回千灯令的一刹,四时之景轮番展现,美不胜收。
“师父,好看吗?”
“嗯。”他回过神来,眸中染上笑意。
这一息,胜过世间千万。
每当白衣仙首处理完复杂祈愿疲累时,九霄殿总会有人温着茶等他回来。
每当他孑然一身行走人间时,她总会来陪他。
她带他放孔明灯,尝人间美味。
他教她咒法道义,带她领悟修道真谛。
却在这日,穆时处理完祈愿后,只听众仙在讨论什么。
“听说仙首的爱徒是半妖,真的假的?”
“估计假不了,慕小仙去人间仙门时误触法器暴露的。唉,也不知仙首何时归来。”
“其实半妖也没什么吧……我们也算看着她长大的。”
“但凡人向来对此在意。”
穆时眉眼一凛,回身往天穹门去人间。
人间正值冬日,红梅盛放,少女衣着单薄,戴着斗笠,不知该往何处去,只在浔阳城中漫无目的地走。
师父知道她是半妖后会有芥蒂吗?毕竟她一直瞒着他。
就算没有,人间那些传言又该如何是好?
风雪扑面。
身后传来熟悉的、不忍训斥的声音:“慕惜宁。”
她停住脚步,却没有转身。
穆时上前将大氅为她披上,摘下她的斗笠,见她眼眶微红,动作一顿。
“惜宁,你怕什么?”
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我自会护着你。
半妖又如何,我见你第一面便知道了。
“我道心的确不坚定。”她摇摇头,话里有了些哽咽。
她不是为众生修道,她从来都是为了他。
她的道,唯穆时一人。
但她不敢说,她也不能说。
“无妨,我来做你的引路灯。”你若有错,我也有教不严之惰。
慕惜宁眸光一抬,白衣映入她眼底,清风吹起他的衣摆。
玉树临风端方君子,光风霁月纤尘不染,并非她能肖想的;九霄殿殿主百仙之首,救她于苦海她心中敬重的师父,这些身份也昭示了他本该在神坛上,而非被她可耻地靠近。
“师父,”她又垂下眸,不敢看他的反应,“我不该待在你身边的。你是我的痴妄,我的心魔。”
他愣住。
“穆时,我爱慕着你。”
都坦白说了吧。
反正他迟早会知道的。
过往的一幕幕仿佛重现眼前。
放灯时,他问她心愿为何,她笑而不答,他却没写心愿,只心系她一人的心愿。
以及每次见到她,他不自觉的重视,近乎无底线的纵容。
中秋月夜,无意间的触碰,心中乱成一团。
这只是师徒之情吗?
穆时倏尔一笑,抬起她的下颌,迎着她惊异的目光,低头落吻于她眉心。
庄重轻柔。
仿佛契印,将自己许给了她。
“领会得有些晚了,我先道个歉。”
领会你的心意晚了,明确自己的心意也太晚了。
“世俗流言无碍,你要不要再随我去一次仙界,小姑娘?”
心中的空乍然填满。
她轻怔了下,随后毅然牵住他的手。
“好。”
世间两情相悦难能可贵,不论久别重逢还是初识相爱,不论风雨飘摇还是一帆风顺,慕惜宁都只会选择穆时。
「小剧场」
“师父,你说我们上辈子是不是见过?”
小女孩靠在穆时怀里,任他施法治伤,忽然问。
“或许。”
慕惜宁不语,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大满意。
便听白衣仙首又笑道。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恩。”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出自卓文君的《白头吟》。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恩”出自乐婉的《卜算子·答施》。
记得当时写这个if线是因为正文xql实在是太苦了,经历了太多,保留节目写一个这样更加美好的if线。
不过,我朋友说,穆时领悟得并不晚,刚刚好。我同意哈哈哈哈。
穆时,生辰喜乐啊。
抱歉迟了一日,在这里还是写个小剧场。
哈哈哈哈哈上次慕惜宁喊夫君调戏,这回轮到穆时了。
别问为什么两个人过生辰我两次小剧场都不写生辰夜,因为慕惜宁不想让大家知道她怎么和师父一起过生辰的(醋精上身)。
——
中秋月夜,穆时难得下厨做了月饼。
慕惜宁尝过之后,眼睛都亮了起来,“师父怎么突然想到做这个?”
“想做便做了。”
慕惜宁轻笑着,带点戏谑的意味:“穆公子这样也太贤惠了吧。”
他便也笑了,“满足妻主一切要求,我的职责。”
慕惜宁愣了一下。
“妻主”?
这不是她最近从民间搜集的话本里的称呼吗?
被他看到便也罢了,他居然……
也会,这么,称我?
穆时难得见小徒弟吃瘪,只觉可爱,没忍住轻吻了下她的唇。
只不过后来便变成她吻他了罢。
一吻过后,她示意穆时伸手,他以为是要牵手便没太在意,下意识伸了左手。
她挑了挑眉,只在他腕上绑了根红绳,上有杏花木饰,而她左手手腕上也早已提前绑上。
“这是我从寺庙里求来的,那个住持还挺懂,说我们的姻缘纠葛极深,会天长地久的。”
正好此时送出当月饼的回礼了。
穆时勾了下唇,看着这红绳,也道,“那当然。”
“不过绑左手是因为,离心脏更近。”
慕惜宁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她本来还准备了一个故弄玄虚的戏码来着,师父如果伸右手,她就让他换一只手,这样他还会配合她发问为何呢。
怎奈何,平日并行时她爱走左侧,若要牵手,自是她伸右手他伸左手了。
不过这样也很好。
因为穆时也扣紧她,说道:“中秋快乐。”
嗯,中秋快乐,我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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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比翼连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