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长袖,棕色皮带扎着藏蓝牛仔裤,后视镜里照出后座一件暗红色的外套。
柏风余光看着傅燃。傅燃把墨镜摘了放到一边。露出她很立体的五官,从侧面看尤其。刀匠在雕刻她的脸之前一定格外用心考量过,真正落刀时才能让每一刀都干脆利落,打造出最完美的坚硬模样。
“怎么一直看我?”傅燃抽空瞟柏风一眼。
柏风眯起眼,“你发尾是红色的?”
“恩。”傅燃把马尾朝柏风的方向歪一歪,让她能看得更清楚,“前几天染的。”
柏风凑近一点,很认真的看了一下她的发尾,一抹几乎要融入黑暗里的暗红。她记得第一次见傅燃时,傅燃的发尾是紫色的。
前面右转。柏风不再看傅燃的头发,指一指右边的路。车子向右转的时候,傅燃问起高峤的身体。柏风简单回答,手术安排在后天,装一个心脏起搏器。
高峤对这件事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她总觉得自己还年轻。确实,也不过四十四岁。晚上在医院时,柏风无意听到高峤对祝芳岁抱怨这件事,又说现在酒店不能离开她。
说白了,还是对柏风不放心。
“你这段时间很辛苦哦?”
傅燃问的这句话柏风最近经常听到。她不假思索:“你除了不用跑医院以外,不是和我也一样?”
“差不多?”傅燃顺着柏风指的方向开过一个路口,“是我的错觉吗?我觉得你今天情绪不好。”
柏风瞥了傅燃一眼,没有掩饰眼神里的诧异,“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感觉。”又一个红灯。傅燃停下车,“所以你真的情绪不好。”
柏风下意识要否认。嘴唇抿了抿后,她说:“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心情好不好?”傅燃说完这句话,意识到不是很有礼貌。她干咳一声,“那你要回家吗?我们去喝一杯?”
柏风调门抬得很响亮:“我们是能喝一杯的关系吗?”
——
Haze的灯光昏暗,柏风和傅燃坐在靠窗边的小圆桌旁。圆桌很小,她们一人面前摆着的一杯酒就占满了桌子。点酒的时候柏风提醒傅燃她还要开车。傅燃很无所谓的说,叫代驾好了。
“想说说吗?”
傅燃等了一会儿,见柏风只是用手托着下巴一言不发。她坏心眼的追问:“你和戚穗吵架啦?”
柏风压下眉毛,“胡说八道。”
“那?”
杯中的酒,酒精味道很淡,一股很浓重的凤梨味,很像夏天。柏风放下酒杯。她想不想跟傅燃来喝酒已经不是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她已经出现在这里,对面坐着傅燃——放到一个月前。不,不用那么久,放到三天前,三天前的柏风听到这件事都会冷笑自己一定是在发疯。三天后,现在的柏风很清楚自己确实是在发疯。
不过幸好她不讨厌这股疯。
对面是傅燃,远远胜过对面是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没有那么熟悉的人或者一个完全熟悉的人。
“好吧,可能最近确实太忙了,有点累。”实际上柏风知道自己在敷衍傅燃。实话到嘴边的那一刻她不知道如何开口,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说傅燃胜过其他人,但其他人又胜过傅燃。柏风实在想不出自己应该怎么和傅燃交心:你觉得我是不是没有自我。或者,你是怎么找到自我的——要她和傅燃聊这些吗?傅燃不是她的朋友,更不是她的心理咨询师。
认真算一算,她们现在最贴切的关系是情敌和同行之间的竞争对手。
柏风在这一刻深切地意识到今晚的行为较之以往有多偏差。
“你的弦还是绷得很紧啊。”傅燃不知道是没有听出还是不在意柏风的敷衍,很认真的说,“你得学会放松。”
“放松?”
“对啊。你平时不上班的时候都干什么?”
柏风看着傅燃,两眼发直。
她没有不上班的时候。准确的说,她因为没有不模仿人的时候,所以她也没有独立自主的时候。
傅燃又说:“你这样不行啊。你得出去玩玩才好。”
她重复,弦绷得太紧真的会断。
‘这和你没有关系吧。’按照往常,按照柏风一贯的性格,她应该对傅燃说这句话。但是今夜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在按照往常发展了。柏风倒扣在桌上的手机充斥着很多没有回复的消息。有工作的,也有几条是戚穗问她什么时候回家的。
“去哪里玩?”柏风问。
傅燃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点了一杯,“哪里都可以啊。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柏风想到那个烟消云散的梦。
她一眨眼的工夫,面前突然凑近一张脸。傅燃伸手,指腹按住柏风的眉头,一点点压平,“虽然我喜欢的是你女朋友,但你也要好好活着哦。不然我喜欢的人会因为你伤心的。”
柏风没躲开傅燃的手,“……你要是不说的这么直接,我会挺感动的。”
收回手的傅燃笑:“我要你感动干嘛,我又不喜欢你。”
“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吗?”柏风刚被傅燃按平的眉头一下又拧起来,“我之前怎么没发现?”
“之前我们也不会坐在一起喝酒啊。”
傅燃的第二杯酒被服务员送过来,柏风手边的手机震动起来,持续不断。
“是戚穗找你吧。”傅燃把玻璃杯贴在嘴唇边。
“恩。”柏风不用把手机翻过来看也能知道。她很少,从来不会不回复戚穗的消息。而今天距离戚穗最后一条消息已经超过四十分钟没有回复。她是一定会打电话来问的。
“你不高兴就算了,别让我喜欢的人担心。”
柏风发出很大一声叹息。
她接起电话,果然是戚穗问她怎么不回消息。
“我在外面。”
“我知道,你在哪里?”
“Haze。”
“和谁呢?”
柏风飞快地扫了傅燃一眼,对方正看着窗外,怡然自得的小口喝酒。
“我等一下就回来了。”
那头的戚穗安静了一下,再说话时,她说:“你不会和傅燃在一起吧?”
柏风错愕。扭着头把Haze全方位看过一遍,确认没有看见戚穗。
“第六感,是我的第六感。”戚穗叹了一口气。她和柏风心有灵犀,相隔好几公里也能看到柏风现在的样子,“知道你在哪里我就放心了。以后不要不回我消息。”
她添了一句:“我又不介意你和傅燃在一起。”
“知道了。”
柏风放下手机,对上傅燃看过来的笑眯眯的眼睛。
她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正如傅燃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傅燃。
第二,她不喜欢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