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爆珠烟、衬衫西装高跟鞋、黑白灰。
柏风站在董事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玻璃倒映出二十五岁的高峤的身影。烟头红色的光点明明灭灭又突然凑近，柏风的指腹贴在玻璃上，贴在倒映出的她的眼睛上。
柳叶似的，和高峤一模一样的眼睛。柏风很慢很慢地眨一下眼睛，玻璃透不出这么细致的动作，一片柳叶消失又出现。小姨不会这么慢的眨眼，也不会站在玻璃窗前看倒影。
不会做的动作，不会有的反应，不会产生的想法……其实柏风发现了。
在工作频率越来越高，权限越来越大之后，柏风发现自己和小姨并不相同。如戚穗所说，她们甚至完全不一样。柏风在其他同事面前费尽心力模仿——她从前也在扮模仿高峤，可是她早就认为这习惯已经深入骨髓，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并非如此——她前所未有的疲惫。
说的话不是自己要说的话，做的事情也不是自己要做的事情。柏风揣测着别人的反应来判断刚刚那句话是不是正确的。而这个‘正确’不是决策是否有效，是是否与高峤相似。
这不对。
不应该这样。
成为妈妈那样的人，成为小姨那样的人。戚穗问她为什么不成为‘柏风’。柏风吸了一口烟，薄荷的味道，小姨的味道。
‘柏风’应该是什么样的？
她应该像祝芳岁那样体贴，还是像戚穗那样独立？不，不对。这么想又开始沿着别人既定的路线在走。依然在学习，依然在模仿。那么‘柏风’应该是什么样的？是会在太阳下不顾形象张嘴大笑的吗？是喜欢稀奇古怪冷门小东西的吗？还是会很严谨的把要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先在脑子里排演一遍再认认真真地表达呢？
柏风想了又想，直到长长一截烟灰落到她的手上也没有想出答案。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柏风’。
柏风转身把烟按进烟灰缸里，戚穗推门走进来。她带来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柏风皱一皱鼻子，“你去医院了？”
“对，我刚从医院回来。”戚穗脖颈间不算明显的喉结上下一滚，“去看高峤了。”
“嗯。”柏风在办公桌边靠着坐下，对戚穗伸出双手。
戚穗自然地把自己送进柏风薄荷味道的怀里，脸颊贴在柏风的肩头，背靠着柏风的臂弯，“高峤睡了，我和祝芳岁聊了会儿天就回来了。”
“聊什么了？”
“聊你了。”戚穗挪了挪脑袋，找到一个不用费劲儿也能看清柏风的位置，“她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很辛苦。”
“没有。”柏风下意识说谎。
“嗯……我也是这么说的。”戚穗抿抿嘴，直起身来。她捧住柏风的脸颊，手掌用力，看着柏风的脸被自己揉搓变形，忍不住笑出声来，“没聊什么特别的事情啦。你今天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还没有。”
柏风很习惯于无论说什么戚穗都会把话题转回工作。她松开戚穗，坐到高峤的椅子上。正式开始工作前她忽然问：“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在一起读书的日子久远的好像上个世纪？”
那些鲜少有阳光的日子，潮湿阴沉但只有她们的日子。柏风不喜欢社交，戚穗为她解决学习和兼职之外所有的人际关系。
明知道戚穗带着目的接近，柏风还是认为那时候两个人比现在更像是在恋爱——怪不得真正确认关系后也没有人问她们是不是在一起。没有人会问一对夫妻有没有领证，毕竟早就存在大家公认的事实关系。
被柏风留在原地的戚穗不明白这句话的出处。
她愣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走到柏风身边靠着办公桌，“你累了吗？今晚我们早点回家？”
柏风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戚穗俯身亲亲她的额头，“你知道的啊，我很少回忆过去的事情。”
“我知道。”柏风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这样的，戚穗是这样的。”
那‘柏风’呢？
柏风还是不知道。
但有一点或许可以肯定：‘柏风’是爱戚穗的。
爱着戚穗的柏风停止闲聊，投身工作。
忙碌到傍晚，她照旧去医院看望小姨，再向高总汇报工作。
从医院离开时已经错过晚饭时间。柏风站在医院门口吹着夜风。她不饿，也或许已经饿过头。口袋里的手机接连不断的响，柏风没有接，在原地等到手机自己哑掉。
一辆车，在路灯下是闪亮的天蓝色，开到柏风面前后混上黑。柏风往后站了站，车停下来，车窗降下来。坐在驾驶座的人扎了一簇很小的马尾，她探身凑近，鼻梁上的墨镜滑下来，“柏风？”
柏风脑袋不动，眼珠子往天上翻。落回来后她微笑：“傅燃。”
“刚看完你小姨吗？你没开车吗？”傅燃坐正，脖颈上原本垂下来的银链子也跟着归正，落到她的黑色长袖上，“上车，我带你吧。”
柏风已经听到车门解锁的声响。她说我开车了，手却伸向车把一拉，坐上了副驾。
傅燃笑：“那你还上车。”
柏风正襟危坐，目视前方，“我可以下去。”
“你快算了吧。”
傅燃一脚油门，车子飞快的把医院甩到后面。
她们经过两个路口，在第三个红灯前傅燃停下车。
“你家在哪儿？”
柏风淡淡的“啊”一声，“你开的这么自然，我还以为你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你家在哪儿啊？”
“不知道。”柏风转脸，傅燃在光影里五颜六色，“或许戚穗和你说过。”
“她没和我说过。”傅燃大半个身体都冲着柏风，“你还在吃醋啊？”
“没有。”柏风把衬衫最顶上的扣子解开一颗，“不至于。”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见面，更不是第一次单独相处。柏风忽然发现心里平平静静的，是真的没有再吃醋，也真的不至于。
“那你家地址？”
眼见红灯闪烁，即将跳转为绿，柏风示意傅燃看路，又说让她开，自己给她指路。
柏风原本没有想搭傅燃的这趟顺风车。但在被她邀请的刹那，柏风想，为什么不做一些我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