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蜷缩在别墅客房冰冷的床头,已经不知坐了多久。房间里的暖风开得很足,精致的羊绒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衣柜里挂满了母亲特意让人准备的当季新款衣裙,梳妆台上摆放着市面上最难得的护肤香氛,每一处都透着极尽用心的精致,可这份精致,却裹着化不开的空寂,没有半分家的暖意,反倒像一座华丽的牢笼,将她满心的委屈与孤寂,牢牢困在其中。
手机屏幕还亮着,舟夕拾发来的那句“傻瓜,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没有提前护好你。别怕,我一直在门外,无论何时,我都在”,还停留在聊天界面,字迹温柔,力道却重,一字一句,都砸在她的心尖上。她反复看着这句话,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屏幕上的文字,眼眶又一次泛起湿热,方才压抑下去的泪水,再次忍不住涌了上来。
她不是不感动,只是这份感动里,裹着太多的愧疚。
是她没处理好与父母的关系,是她的家人失了礼数,让本该温馨的两家饭局,变成了一场难堪的僵局,让他跟着自己,在家人面前受了委屈,让满心期盼的老爷子,也跟着落了失望。她本该是他身边温柔安稳的支撑,可到头来,却让他为自己的家事忧心,为自己的委屈心疼,甚至守在这冰冷的别墅外,彻夜不肯离去。
裴雨佳缓缓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漏出细碎的哽咽声。她不敢哭出声,怕楼下的父母听见,徒增尴尬,也怕惊扰了门外的舟夕拾,让他更加担心。她只能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任由委屈、愧疚、不安,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自己层层裹住,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漫城的清晨,带着淡淡的海风湿气,悄然降临。楼下传来轻微的关门声,还有汽车引擎发动的声响,渐行渐远。裴雨佳缓缓放下手,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红血丝,她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丝绒窗帘,看着父母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别墅大门,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心底没有丝毫波澜,只剩一片早已麻木的淡然。
又是这样。
无论前一晚发生了多么难堪的事,无论她受了多大的委屈,父母永远都能若无其事地奔赴他们的事业,仿佛昨晚的争吵、她的眼泪、两家的尴尬,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转瞬便被抛在脑后。偌大的别墅,再次只剩下她一个人,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转身回到房间,简单洗漱了一番,看着镜子里眼底红肿、面色苍白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一身简约的米白色休闲装,长发随意束成一个低马尾,褪去了昨日晚宴时的精致拘谨,多了几分素净的柔和。她没有吃早餐的心思,走到客厅,看着空荡荡的餐厅,桌上摆着佣人提前准备好的精致餐点,却无人动筷,终究还是转身,拿起玄关处的车钥匙,走了出去。
坐在车里,看着别墅外空荡荡的街道,她才想起,舟夕拾守了一夜。她连忙拿出手机,想要给他发消息,问他有没有回去休息,有没有吃早饭,指尖刚碰到屏幕,一条新的消息弹窗,突然跳了出来。
是际雾发来的,只有一个简单的定位,附带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听说你来了漫城?”
裴雨佳看着定位,指尖微微一顿。
她与际雾相识不算太久,却也不算生疏。此人向来随性洒脱,在赛车圈子里声名赫赫,与舟夕拾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平日里看似玩世不恭,眼底却总藏着几分旁人看不透的深意。她知道,际雾与舟夕拾相识多年,都爱给对方使绊子,只是平日里,两人极少单独联系,此番突然发来定位,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她点开定位,仔细看了看,位置离昨日的赛场并不算远,处在漫城城郊的一处半山区域,环境清幽,倒不像是寻常的休闲场所。裴雨佳坐在车里,望着空荡荡的别墅大门,想着自己留在这空无一人的别墅里,也只是徒增烦闷,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
况且,她心里,也隐隐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深吸一口气,裴雨佳放下手机,发动车子,按照定位的方向,缓缓驶了出去。
漫城的清晨,空气清新,海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拂过车窗,吹散了些许心底的沉闷。车子驶离市区,沿着盘山公路缓缓向上,道路两旁绿树成荫,枝叶交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一路景致清幽,倒让她紧绷了一夜的心弦,稍稍放松了几分。
车子行驶了约莫二十分钟,远远便看到半山处矗立着一片极具设计感的建筑,整体风格简约冷硬,带着浓浓的工业风,外墙是深灰色的金属材质,搭配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一处与赛车相关的场地。
车子缓缓驶近入口处,刚要往里开,便被两名身着黑色制服、身形挺拔的年轻学员拦住。两人一口流利的英式英文,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谨:“No parking.”
裴雨佳闻言,缓缓降下车窗,露出一张素净柔和的脸,她看向两人,语气平静温和,同样用标准的英式英文回应:“I'm looking for your boss.”
两名学员对视一眼,看着眼前这位气质温婉、眉眼精致的女子,又想起方才老板特意叮嘱过,今日会有贵客到访,连忙收敛了神色,其中一人伸手,指向院内的指示牌,语气顿时恭敬了几分,示意她可以驶入。裴雨佳微微颔首,道谢之后,按照指示牌的指引,缓缓将车驶入院内,一路往上,开到了最顶层的停车区域。
车子刚停稳,她便看到不远处,一道身形挺拔的男子,早已站在那里等候。
际雾今日穿了一身黑色的休闲工装,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头发微微凌乱,却丝毫不显邋遢,反倒透着几分随性不羁的帅气。他靠在一辆银色的跑车车身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车标,看到裴雨佳的车驶来,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立马直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不等裴雨佳下车,际雾便主动拉开车门,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上前便是一个大大的、礼节性的拥抱,语气热情又带着几分熟稔:“好久不见,雨佳。”
裴雨佳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回抱了一下,便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下车之后,关上车门,抬眸看向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反问道:“你怎么在漫城?”
在她的印象里,际雾常年辗转于各个赛场,行踪不定,极少在一个地方长久停留,此番出现在漫城,倒是让她颇为意外。
际雾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转身朝着院内走去,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回应:“我本就是漫城人,自然要回来。”
他的语气看似轻松,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难以捕捉。裴雨佳跟在他身后,看着眼前这片宽敞的场地,里面摆放着各种专业的赛车设备、维修工具,还有几辆改装精良的赛车,随处可见穿着专业赛车服的学员在训练,引擎的低鸣声时不时响起,处处透着专业与热血。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际雾,语气平淡,带着几分直白的反讽:“特意叫我过来,找我干嘛?我可不觉得,你是单纯想跟我叙旧。”
她太清楚际雾的性子,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缜密,从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此番特意叫她过来,定然是有别的用意。
际雾闻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前别着的一个小小的金属logo,眼底带着几分深意,开口问道:“你就不好奇,我这个logo的含义吗?”
裴雨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个简约的银色logo,由两个字母组成——mt,设计简洁,却透着一股独特的冷硬感,与这里的整体风格相得益彰。她微微蹙眉,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没什么好奇的,无非是名字缩写,或是品牌代号罢了。”
际雾却摇了摇头,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忽然沉了几分,一字一句地说道:“m,是漫城的漫;另一个m,是郭雨婷的婷。”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
裴雨佳的心头,猛地一跳,眼底下意识地闪过一丝惊讶,可仅仅只是一瞬,便又迅速收敛起来,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淡然。她知道,舟夕拾定然跟际雾提过自己,也提过她的事,所以际雾才会在自己面前,直言不讳地提起这个名字。
她抬眸,看向际雾,脸上露出一抹看似满不在乎的笑意,语气轻飘飘地说道:“哦?怎么,你也认识这位郭小姐?”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最柔软的弦,还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酸涩。
郭雨婷这个名字,像是一道刻在舟夕拾生命里的印记,也像一根横在她与舟夕拾之间的细刺,平日里不触碰,便毫无知觉,可一旦被提起,便会隐隐作痛。她爱舟夕拾,愿意接纳他的所有过去,可终究,还是会忍不住在意,那个曾占据他整个青春、让他执念多年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际雾看着她眼底那抹极力掩饰的在意,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他转身,走到一旁停放着的一辆复古发动机上,随意坐下,双腿微微分开,抬手轻轻拂过发动机冰冷的金属表面,语气带着几分追忆,缓缓说道:“何止是认识,当年,她是我的搭档,我的领航员,是赛车场上,最耀眼的一束光。而这个mt品牌,从logo到理念,全都是她一手创立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惋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仿佛在追忆一段无比珍贵,却又终究逝去的时光。
裴雨佳站在原地,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哦。”
一个字,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对郭雨婷的过往,没有丝毫兴趣。
际雾看着她这副淡然的模样,反倒来了兴致,从发动机上跳下来,快步走到她身边,像个好奇的孩子一般,围着她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怂恿,碎碎念道:“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吗?舟夕拾对郭雨婷,可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裴雨佳骤然打断。
裴雨佳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清冷,语气坚定,直接堵住了他未说出口的话:“可是什么?情到深处难以忘怀,还是放不下的白月光?际雾,我想,你应该不会这么无聊,特意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陈年旧事,挑拨我和夕拾的关系吧。”
她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眉眼间的温柔褪去,多了几分护着舟夕拾的坚定。她知道,际雾或许是想逗逗她,或许是别有深意,但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在她面前,用这样的语气,谈论舟夕拾的过去,更不允许,用这样的方式,试探她的心意。
际雾看着她这副瞬间竖起防备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摆了摆手,语气里的玩味渐渐散去,多了几分认真:“好好好,是我玩笑开过头了。我就知道,舟夕拾那小子,眼光果然不差,你这姑娘,看着温柔,骨子里倒是护短得很。”
他收回玩笑的心思,不再逗她,转身朝着一旁的室内控制室走去,抬手示意她跟上:“跟我过来,给你看样东西,你就知道,我今天叫你过来,不是为了说这些无聊的闲话。”
裴雨佳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心里的疑惑更甚,却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室内控制室宽敞明亮,墙面是一整块巨大的电子屏,设备齐全,摆放着各种专业的监控仪器与数据面板,几名工作人员坐在电脑前,专注地处理着数据,看到际雾带着裴雨佳进来,纷纷起身致意,随后又低头忙碌起来。
际雾走到控制台前,抬手按下几个按键,巨大的电子屏瞬间亮起,画面跳转,正是昨日漫城赛场的那场娱乐赛。
画面里,舟夕拾身着黑色赛车服,坐在赛车里,神情专注而冷峻,眼神锐利,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随着发令枪响,赛车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驰而出,在赛道上极速穿梭,过弯、漂移、加速,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流畅,尽显专业与娴熟,赛场边的欢呼声、呐喊声,仿佛透过屏幕,扑面而来。
裴雨佳站在电子屏前,静静看着画面里的舟夕拾,眼底的清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温柔与心疼。昨日在赛场,她坐在观众席上,只觉得骄傲,只觉得热血,可此刻看着慢镜头回放的画面,看着他操控赛车时紧绷的侧脸,看着他过急弯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才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不适。
她就这么静静看着,一言不发,直到整场比赛的回放结束,电子屏渐渐暗了下去,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际雾,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云里雾里地问道:“你给我看这个,是想做什么?”
她不明白,际雾特意叫她过来,看一场昨日已经看过的比赛,究竟有何用意。
际雾没有直接回答,他抬手,再次按下按键,电子屏上,出现了一组组专业的赛车数据,还有近几年国际各大顶级拉力赛的选手资料,以及达喀尔拉力赛的赛道地形解析图。他走到电子屏前,指尖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语气骤然变得严肃而认真,没有了往日的玩世不恭,眼神凝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有时间劝劝他。”
裴雨佳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她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达喀尔拉力赛,被称为赛车界的死亡地带,路途艰险,地形复杂,沙漠、戈壁、沼泽、山地,各种极端环境层出不穷,对选手的体力、耐力、心理素质,都是极致的考验,稍有不慎,便是车毁人亡的结局。”际雾的语气,沉重而严肃,每一个字,都像一块重石,砸在裴雨佳的心上,“你看屏幕上这些选手,都是近几年赛车界的新锐,年轻力壮,体力充沛,常年接受极端环境的训练,可即便如此,敢挑战达喀尔的,也寥寥无几。”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裴雨佳,看着她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继续说道:“舟夕拾今年的年纪,在赛车界,早已不算年轻,更何况,他早年因为赛车,受过不少伤,腰伤、腿伤,都是陈年旧疾,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这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裴雨佳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心底涌起一阵慌乱。
她知道舟夕拾受过伤,知道他腰不好,平日里也会细心照料,可她从未想过,这些旧伤,会对他有如此大的影响,更从未想过,他心心念念的达喀尔拉力赛,竟是如此凶险的地方。
“以他现在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根本拿不下达喀尔拉力赛,别说拿名次,就连顺利完赛,都是难如登天。”际雾的语气,愈发沉重,指尖指着屏幕上达喀尔赛道的极端地形,眼神锐利,“你看这些风沙漫天,无路可寻,昼夜温差极大,体力消耗是平常的数倍,他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极限考验。别说跟这些新锐选手比,他现在,连我都比不过。”
他的话,直白而残酷,没有丝毫留情。
“像这种地带他执意要去,纯粹是奔着极限去的,说白了,就是在拿自己的生命赌。说好听点,是挑战自我,追求热爱,说难听点,一旦出事,轻则终身残废,重则……”际雾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未尽之语,早已不言而喻。
裴雨佳站在原地,脸色彻底变得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惶然与不敢置信。她伸手,扶住身旁的控制台,才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形,心底的慌乱,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从未想过这些,从未想过舟夕拾热爱的赛车背后,藏着如此巨大的风险,从未想过,他心心念念的达喀尔拉力赛,竟是这般九死一生的绝境。她一直以为,只要支持他的热爱,陪在他身边就好,可此刻才明白,他的这份热爱,早已超出了寻常的范畴,是用生命在奔赴。
“他就是太自私,心里只想着自己,想着她未完成的遗憾,却从来不为你考虑,不为身边爱他的人考虑。”际雾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要是真的出了事,你怎么办?你满心满眼都是他,可他呢,心里装着过去的遗憾,装着赛道的执念,偏偏忽略了眼前最该珍惜的人。”
他说着,语气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调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道:“所以啊,这样自私的男人,有什么好的,你不如看看我,好歹我懂得惜命,懂得珍惜眼前人,不比他强?”
若是往常,裴雨佳定然会觉得他是在开玩笑,会淡淡反驳,可此刻,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际雾的玩笑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可他前面那番残酷而直白的话,却一字一句,深深刻进了她的心底,让她再也无法忽视。
她一直以为,舟夕拾早已从姜曼的遗憾里走了出来,以为他赛车,只是单纯的热爱,可此刻才明白,他的执念,从未放下,达喀尔拉力赛,是她未完成的梦想,也是他执意要奔赴的、弥补遗憾的征途,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在所不惜。
而她,一直沉浸在两人细水长流的温情里,以为自己可以抚平他所有的伤痛,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他的全部,可到头来,才发现,他心底的那道疤,依旧深刻,他执意奔赴的险境,依旧未曾改变。
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她。
她害怕,害怕他真的不顾身体,奔赴那九死一生的赛场;害怕他因为那份执念,让自己受伤;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暖,会突然消散;更害怕,他心里的白月光,永远高悬,而自己,终究走不进他最深的心底。
裴雨佳缓缓闭上眼,指尖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痛感,才让她勉强稳住自己的情绪。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满是惶然、心疼、纠结,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她爱他,所以支持他的热爱,可她也怕,怕这份热爱,会夺走他的平安,怕自己终究留不住他,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终究只是一场泡影。
她回头看向际雾,男子靠在控制台边,神色依旧带着几分未尽的凝重,眼底藏着对舟夕拾的惋惜,也有对她的怜惜。裴雨佳缓缓吸了一口气,际雾常用的香水和室内机油淡淡的味道,钻入鼻腔,她压下眼底所有的慌乱与酸涩,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际雾,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失魂落魄,只剩下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与坚定。
“际雾,”她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些许未散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如果,我去替他去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室内骤然陷入死寂,发动机的嗡鸣声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压了下去。际雾原本随意搭在车前的手猛地一顿,他抬眸看向裴雨佳,脸上的神色从错愕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眉头瞬间紧紧皱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的疯话。
他直起身,快步走到裴雨佳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眼前的女子身形纤细,素净的脸庞上没有丝毫玩笑的神色,那双素来温柔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决绝,竟让他一时有些恍惚,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当年姜曼站在赛道边,满眼执着说要征服达喀尔的模样。
“裴雨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际雾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没有了往日的随性与玩味,满是不可置信,“我跟你说这么多,是让你去劝夕拾,让他清醒一点,别拿自己的命去赌,不是让你把自己也搭进去,你是不是被方才的话吓傻了,说出这种疯话!”
他是真的觉得眼前这姑娘疯了,温柔似水,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女子,竟然说要去学赛车,要去跑达喀尔那种死亡赛道,这简直是他听过最荒唐的话。
“我没开玩笑。”裴雨佳迎上他严厉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眉眼间的温柔尽数敛去,只剩下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劝不了他,所以我只能替他。”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依旧坚定,“既然他放不下,那我年轻,身体好,学东西也快,我不比任何人差,只要你肯教我,我一定能练好,等我站在赛道上,他就不用再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了,他可以平平安安的,过安稳的日子。”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际雾厉声打断她,脚步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我跟你说郭雨婷的事,说达喀尔的凶险,是白说了吗?你以为赛车是过家家,是随便在马路上开开车那么简单?那是拿命在搏,是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的绝境!她就是最好的例子,她那么有天赋,那么拼,最后落得什么下场?你觉得夕拾会让你成为第二个她吗?他要是知道你有这个念头,非但不会领情,反而会疯掉,你懂不懂!”
提到郭雨婷,际雾的眼底闪过一丝痛色,那也是他多年来都无法释怀的遗憾,也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他太清楚赛道的残酷,他不想让裴雨佳重蹈覆辙,更不想看着舟夕拾刚从姜曼的阴影里走出来,又要承受失去裴雨佳的痛苦。
“我知道赛道凶险,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为夕拾好。”裴雨佳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却无比认真,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际雾,“可我没得选。让我看他继续比下去,我做不到;让我放弃他,我更做不到。我爱他,所以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扛这份危险,我想护着他,就像他一直护着我一样。际雾,我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冲动,你就当帮我,教我,好不好?”
她的眼神太过纯粹,太过坚定,那股藏在温柔骨子里的执拗,像极了当年的舟夕拾,也像极了郭雨婷,让际雾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却又无比倔强的女子,心里又气又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的动容,他见过太多为了赛车疯狂的人,却从没见过有人为了护住爱人,甘愿踏入自己完全陌生的凶险之地。
“我教不了,也绝对不会教。”际雾狠下心,别过脸,语气坚决,“裴雨佳,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这件事没得商量。先不说你根本吃不了苦,就凭夕拾对你的在意,我要是敢教你,他知道了,第一个饶不了我,说不定真的会跟我拼命,我可不想惹上这种麻烦。”
他太了解舟夕拾的占有欲和护短,舟夕拾把裴雨佳捧在手心里疼,连让她受一点委屈都舍不得,怎么可能允许她接触赛车这种危险的事,更别说让她去跑赛道,要是真的答应裴雨佳,舟夕拾怕是能把他这半山的赛车场拆了。
裴雨佳看着际雾坚决拒绝的模样,知道他是真的不相信自己,也真的不肯松口。她没有再继续哀求,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室外停车区,那辆停在角落的红色改装赛车身上,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车轮宽厚,车身低矮,透着专业赛车独有的凌厉与野性。
她抬手指向那辆车,转头看向际雾,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倔强的笑意,眼神里满是不服输的韧劲:“你不信我,觉得我做不到,觉得我吃不了苦,对不对?”
际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又看向她脸上的神情,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拦住她:“裴雨佳,你别乱来,那车是专业改装的赛道车,油门、刹车都和普通车不一样,速度极快,你碰都不能碰!”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行?”裴雨佳侧身避开他的阻拦,脚步径直朝着室外停车区走去,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既然你不肯信我,那我们就比比看。就在你这赛道上,跑一圈,你做我的领航员,要是我能顺利跑完,不出任何差错,你就答应教我,好不好?”
“不行!绝对不行!”际雾快步追上去,死死拉住她的胳膊,脸色急得发白,“你连赛车的基本操作都不懂,贸然上车,太危险了,万一失控,后果不堪设想,我不能让你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我不会拿自己开玩笑。”裴雨佳轻轻挣开他的手,回头看向他,眼神温柔却坚定,“际雾,相信我一次,就一次。如果我做不到,我立马放弃这个念头,再也不提,乖乖回去劝夕拾,可如果我做到了,你就帮我,好不好?”
她的目光太过澄澈,太过执着,像漫城清晨最干净的阳光,直直照进际雾的心底,让他原本坚决的心,竟有了一丝动摇。他看着裴雨佳义无反顾的模样,知道自己拦不住她,这姑娘看着温柔,一旦认定了一件事,怕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际雾沉默了许久,眉头依旧紧锁,眼底满是纠结与担忧,他咬了咬牙,终究是松了口,语气里满是无奈:“你真是疯了,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你这么犟的姑娘。好,我陪你试这一次,但你必须答应我,全程听我的指挥,一旦有任何不对劲,立马停车,不许逞强,知道吗?”
他不敢拿裴雨佳的安全赌,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亲自做她的领航员,至少能在关键时刻稳住局面,避免意外发生。
裴雨佳见他终于松口,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欣喜,连忙点头:“我答应你,全程都听你的指挥,绝不逞强。”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控制室,清晨的风带着海的湿气,拂过赛车场,远处学员训练的引擎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橡胶的味道,那是属于赛道的独特气息,热烈又危险。
际雾快步走到那辆银色赛车旁,仔细检查了车身、轮胎、刹车和各项数据,确认车辆没有任何问题,才转身看向裴雨佳,语气依旧凝重:“上车吧,记住,上车后先系好安全带,戴上头盔,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紧张,也别害怕。”
他说着,从一旁的置物架上拿出两顶专业的赛车头盔,一顶黑色的递给自己,一顶白色的、带着细腻花纹的递给裴雨佳,那是他特意准备的女式头盔,原本是备用的,此刻刚好派上用场。
裴雨佳接过头盔,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材质,心里却没有丝毫害怕,反而多了一丝莫名的笃定。她缓缓戴上头盔,扣好卡扣,透过头盔的护目镜,看向身旁的际雾,点了点头。
际雾率先坐进副驾驶的领航员位置,系好安全带,又仔细帮裴雨佳调整好驾驶座的位置,检查了她的安全带,确认一切妥当后,才沉声道:“先熟悉一下方向盘,感受一下油门和刹车的力度,赛车的油门很灵敏,轻轻踩就有很强的动力,千万不要用力过猛,起步慢一点,跟着赛道线走,明白吗?”
裴雨佳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轻轻握住方向盘,冰凉的触感传来,方向盘的尺寸比普通家用车小,握感更沉,她缓缓调整呼吸,闭上眼睛,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很久之前,舟夕拾第一次教她开车的画面。
那是在地下的一处空旷场地,也是这样的晴天,阳光温柔,他站在车旁,耐心地教她调整座椅,教她握方向盘的姿势,教她感受油门与刹车的轻重。他的声音低沉温柔,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温热的温度,一点点引导她,告诉她开车要稳,要感受轮胎与地面摩擦的温度,要跟着心走,不要慌。
彼时的她,只觉得开车是一件很温柔的事,是和他独处的温情时光,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在专业的赛车上,想要为了他,踏入这片凶险的赛道。
原来,有些东西,早已在不经意间,刻进了骨子里。
“准备好了吗?可以起步了。”际雾的声音透过头盔传来,将裴雨佳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睁开眼,眼底没有了丝毫慌乱,只剩下平静与专注,轻轻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裴雨佳轻轻拧动钥匙,引擎瞬间启动,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那声音不同于普通车辆的嘈杂,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在空旷的赛道边回荡。她缓缓松开手刹,脚轻轻踩下油门,赛车缓缓向前驶去,起初速度很慢,稳稳地沿着赛道线行驶。
际雾坐在副驾驶,全程紧绷着神经,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赛道,嘴里不停叮嘱:“方向回正,前面是直道,可以轻轻加速,慢一点,对,就是这样……”
他原本以为裴雨佳会手忙脚乱,会紧张出错,毕竟是第一次接触专业赛车,可让他意外的是,裴雨佳的手感极好,方向盘握得很稳,油门和刹车的控制也恰到好处,没有丝毫生疏感,车子行驶得平稳又顺畅,完全不像一个新手。
随着车辆渐渐驶入赛道中段,裴雨佳的状态愈发从容,她听着际雾的指令,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赛道,双手稳稳地操控着方向盘,过弯时,她提前减速,打方向的角度精准无比,赛车平稳过弯,没有丝毫漂移过度或是转向不足的问题;直道上,她轻轻加速,感受着风从车窗缝隙灌入的速度感,感受着轮胎与地面摩擦传来的细微震动,整个人仿佛与赛车融为一体,那般默契。
际雾坐在一旁,从最初的紧张担忧,渐渐变成了震惊,他看着裴雨佳熟练的操作,看着她过弯时冷静的神情,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哪里是新手,这分明是天生的赛车手,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对车辆的掌控力,对赛道的感知力,都远超初学者,甚至比很多练了一两年的学员还要出色。
他原本准备了无数应急的话语,此刻却一句都用不上,只能默默看着,心里满是难以置信。
一圈赛道不长,却包含了直道、急弯、缓弯等多种路况,对车手的心理素质和操作能力都是极大的考验。没过多久,赛车便稳稳地驶回了起点,停在了原位,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平息,整个赛车场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裴雨佳缓缓松开油门,拉上手刹,摘下头盔,长发顺着肩头散落,额角带着一层薄薄的细汗,脸颊泛着运动后的淡淡红晕,却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看向身旁同样摘下头盔的际雾,语气带着几分俏皮的打趣,眼底满是自信:“怎么样,际雾老师,我这个零基础的学生,还算可以吧?有没有资格,让你教我?”
际雾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依旧沉浸在方才的震撼里,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才缓过神来,看向裴雨佳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质疑与不解,只剩下满满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你是不是以前偷偷学过?或者接触过专业的赛道车?”际雾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里满是疑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第一次接触专业赛车,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你太有天赋了,甚至比当年的雨婷,还要有灵气。”
他见过太多有天赋的车手,可裴雨佳这种,完全是老天爷赏饭吃,天生就适合站在赛道上,那份冷静、专注与感知力,是常人再怎么努力都换不来的。
裴雨佳轻轻笑了笑,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目光望向远方的海岸线,语气温柔而平静:“我没有学过专业赛车,也从没接触过赛道车。之前你说的没用的那些赛车理论、赛道数据、操作技巧,我都记在脑子里了,或许是记性还算好,全都消化了。”
她顿了顿,脑海里再次浮现出舟夕拾教她开车的画面,他温热的手掌,温柔的话语,阳光洒在他侧脸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的暖意,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缱绻:“如果非要说,我有过老师,那大概就是夕拾吧。很久之前,他教我开过车,不是赛道,只是普通的空旷场地,他教我感受方向盘的力度,教我感受轮胎与地面摩擦的温度,教我开车要稳,要沉下心。”
“原来,那时候他教我的东西,不知不觉,我都记在了心里,也算是,有一点点基础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藏着化不开的深情,原来所有的温柔与陪伴,都早已在心底埋下种子,在她需要的时候,生根发芽,给了她孤注一掷的勇气。
际雾看着她眼底的温柔,看着她提起舟夕拾时满眼的星光,心里所有的拒绝与阻拦,都再也说不出口。他终于明白,裴雨佳不是一时冲动,不是盲目疯狂,她是真的爱舟夕拾爱到了骨子里,愿意为了他,放下所有的安稳,去闯最凶险的路,去学最艰难的事。
这样的心意,太重,太真,让他无法再拒绝。
裴雨佳转头看向际雾,没有再追问,只是眼神坚定,带着满满的诚意与期待,她微微躬身,语气认真而郑重:“际雾老师,回国之后,俱乐部见。我知道这条路很难,也知道会很辛苦,但我一定会坚持下去,绝不会半途而废,也绝不会给你丢脸。”
她不等际雾再次开口反驳,也不想给他再拒绝的机会,这份突如其来的天赋,这份藏在心底的深情,让她没有退路,也不想留退路。
际雾看着她决绝的模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底的凝重渐渐散去,多了一丝释然,也多了一丝欣赏。
他终究是拗不过她,也被她的深情与天赋打动,既然无法阻止,那就护着她,陪着她,至少让她少走弯路,少受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