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干事。”
陈志远攥着手机,手心有点潮。院里张怀谷正掺黑土,林溪举着手机拍。他走到院角。
“县农资公司,刘经理。”秦向阳语速快,背景有打印机响,“后天上午,镇政府小会议室。他想当面聊。”
陈志远一愣。“这么快?”
“试点窗口月底关。”秦向阳压低声音,“你们最缺稳定货源,这是个机会。刘经理务实,准备点实在东西。还有,赵广源最近在县城跑得勤,谈的时候,别太张扬。”
电话挂了。
陈志远走回来。张怀谷停下手里的锹。
“后天上午,”陈志远说,“县农资公司的人要见。谈供货。”
林溪放下手机:“我也去?”
“你去拍。但秦干事提醒,别张扬。”
林溪抿嘴。
张怀谷拍拍手上的灰。“带啥?”
“账本,样品。”陈志远顿了顿,“还得叫上李叔,和王婶。”
“王婶?”林溪瞪大眼。
“刘经理要实在东西。”陈志远说,“王婶最实在。”
李建设在院里修锄头,听完,嗯了一声。
“是该去。”
“带王婶合适?”
李建设点上烟,吸一口。“志远,你头回去跟赵广源谈价,满嘴‘市场’‘溢价’,人家接茬不?”
陈志远摇头。
“王翠兰眼里是地,是苗,是明年能不能多收两筐菜。”李建设弹弹烟灰,“这种实在,生意人听得懂。我去坐镇。话,你们说。”
王翠兰在菜地拔萝卜。听陈志远说要带她去镇上谈生意,萝卜差点掉地上。
“我?我不会说场面话!”
“不用场面话。”陈志远蹲在地头,“您就说地里的事。肥怎么用,土怎么养。”
王翠兰把萝卜扔进筐。“是不是赵广源又使坏?”
“他卡了农资。”
“我就知道!”王翠兰嗓门大了,“那黑心肝的!去谈就能成?”
“不一定。但不去,苗等不起。”
王翠兰盯着萝卜缨子,看了好一会儿。
“成。我去。”她说,“我可不会说好听的。有一说一。”
“就要您的一说一。”
后天一早,三轮车突突开到镇政府。
陈志远拎着布袋子。李建设背挺得直。张怀谷夹着硬壳文件夹。王翠兰穿了件干净碎花罩衫,下车时抻了抻衣角。
秦向阳等在门口。“刘经理到了,在二楼。带了技术员和法务。”
会议室不大,铺暗红绒布。靠窗坐着三人,中间是个四十来岁男人,国字脸,深蓝夹克。左边年轻人拿笔记本,右边女人面前摊着文件。
男人起身握手。“陈总?刘建军。”
握得有力。
介绍到王翠兰,刘建军多看一眼。“王大姐也来了?”
“嗯。”王翠兰应得干脆,“地里的事,我熟。”
落座。秦向阳靠门,没说话。
刘建军开门见山:“你们的情况,秦干事说了。兴趣归兴趣,生意归生意。”他推推眼镜,“用肥用药,什么标准?”
陈志远看向张怀谷。
张怀谷打开文件夹,推过几张手写表格。“近三个月用量。有机肥每亩八十公斤,分两次追。生物农药按说明稀释,间隔七天。”
刘建军拿起细看。技术员凑近低声说了几句。
“记录细。”刘建军放下纸,“但你们规模小,用量不稳。我们走货,有起订量。”
“多少?”
“有机肥,五吨。育苗基质,两吨。”
王翠兰倒吸凉气。
陈志远心里算。五吨够五十亩地用大半年。联盟现在才三十来亩。
“刘经理,”他开口,“量可以扩。眼下最急是育苗土。赵广源卡了镇上店,苗床等着下种。”
刘建军没接话,手指轻敲桌面。
女人开口,声音平直:“陈总,联盟注册了吗?”
陈志远顿了顿。“还在办。”
“那签协议,法律主体是谁?”
李建设咳了一声。
“刘经理,我是云岭村老支书,李建设。”他声音慢而稳,“联盟的事,村里担着。要签,村集体盖章。”
刘建军看过来,眼神动了动。
“李书记,我冒昧问一句。”他说,“你们这联盟,图啥?就为绕过赵广源?”
李建设笑了,皱纹堆起。
“图个长远。”他说,“赵广源收菜,价随他定。今天高,明天就能低。农民种地,心里没底。联盟搞起来,是想自己有个说话的份量。肥也好,菜也好,咱想自己攥着点。”
刘建军沉默。
王翠兰突然开口:“刘经理,我能说句不中听的吗?”
全桌看过来。
刘建军点头:“您说。”
“你们那肥,我见过。”王翠兰说,“镇上店里有袋装的,写啥‘高效有机’。我拆开看过,黑是黑,可捻起来发涩,不油润。咱地里要的肥,得是熟透的,捻开了有油性,闻着有股子腐熟的醇味。你们那……差点意思。”
技术员脸色变了。
刘建军却笑了。
“王大姐懂行。”他说,“您说的那种,我们厂里有,但成本高,一般走高端果园。普通大田用的,就是您看的那种。”
“那不行。”王翠兰摇头,“咱的菜,卖的就是个实在。肥不实在,菜味就假。”
陈志远手心出汗。
刘建军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这样。”他放下杯子,“签个框架协议。第一批,先供两吨育苗基质,按成本价。你们试用,效果好,再谈长期。量不够起订,我们破个例。”
陈志远愣住。
“条件呢?”
“两个。”刘建军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试用结果如实反馈,我们技术员跟进记录。第二……”他看向王翠兰,“王大姐说那种高熟度有机肥,我们叫‘特制腐殖土’。你们规模上去了,可以定制。但定制价高,想清楚。”
王翠兰眼睛亮了。
“特制腐殖土?跟咱后山挖的那种像不?”
“原理差不多,但工艺标准。”技术员插话,“我们控制含水率、有机质、酸碱度,比天然土稳。”
张怀谷开口:“能取样检测吗?”
“可以。”刘建军说,“签了协议,第一批货带检测报告。”
会议室静了几秒。
陈志远看向李建设。老支书微微点头。
“我们签。”
法务推过协议。三页纸,条款不多。陈志远仔细看了一遍,重点看违约责任和付款方式。月结,账期三十天。
他拿起笔,在乙方签下名字。李建设掏出村委会公章,哈口气,重重按下去。
刘建军也签字,盖公司红章。
交换协议时,刘建军握了握陈志远的手。
“陈总,你们这团队,挺有意思。”他笑着说,“不像来谈生意的,倒像……来过日子的。”
陈志远一时不知怎么接。
刘建军收起协议。“第一批货,后天送到。司机到了电话你。”他顿了顿,“赵广源那边,防着点。他最近在县里跑得勤,听说在谈大单子。”
“什么单子?”
“具体不清。”刘建军摇头,“但跟农资有关。留个心眼。”
走出镇政府,日头偏西。
王翠兰长出口气,拍拍胸口。“可算完了。我这心,一直提着。”
张怀谷把文件夹抱得紧。
李建设背着手走在前,步子慢。
秦向阳送到门口。“试点材料,月底前交。协议是个硬筹码。”
“明白。谢谢秦干事。”
三轮车往回开。路上没人说话。
快进村时,王翠兰突然开口:“远娃子,刘经理最后那句话,啥意思?过日子?”
陈志远握着车把,看前面坑洼的土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可能……是说咱们太较真了。”
“较真不好吗?”王翠兰嗓门又大了,“种地的事,不较真能行?”
李建设在后头笑了声。
笑声很轻,混在发动机突突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陈志远听见了。
他忽然觉得,手里这薄薄协议,比想象中沉。
车进村口,老槐树下聚着人。看见三轮车,围过来。
许青林跑在最前。“咋样?成了没?”
陈志远停下车,举起协议。
纸页在傍晚风里,哗啦响了一声。
许青林抢过去看。旁边脑袋挤在一起。
“月结……三十天……”
“两吨!够用了!”
王翠兰跳下车,腰板挺直。“不光这个!人家说了,往后规模大了,能给咱定制肥!跟后山挖的一样,油润,熟透的!”
人群嗡地炸开。
李建设摆手。“散了,做饭。具体事,明天会上说。”
人渐渐散。许青林还回协议,眼神复杂。
“陈总,”他小声说,“赵广源那边……会不会?”
陈志远把协议折好,塞进怀里。
“会。”他说,“所以咱得走快点。”
他往村部走。张怀谷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开口。
“志远。”
“嗯?”
“后山挖的土,”张怀谷说,“醒好了。明天能下地试。”
陈志远脚步顿了顿。
“试。”他说,“两边都试。刘经理的基质,咱们的腐殖土。哪样好,往后用哪样。”
张怀谷点头。
两人走到村部门口,天擦黑。林溪跑出来,举着手机。
“陈总!刘经理公司上新闻了!”
陈志远接过手机。县电视台公众号,标题《县农资公司创新服务,助力新型农业经营主体》。配图里,刘建军在仓库检查货物。
文章没提云岭村,没提联盟。
但陈志远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张怀谷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们的仓库,”他说,“挺大。”
确实大。货架一排排,堆到屋顶。
陈志远把手机还给林溪。
“回吧。明天事多。”
林溪欲言又止,点点头走了。张怀谷也往家走,背影融进暮色。
陈志远一个人站在村部门口,没进去。
他掏出协议,借着最后天光,又看一遍。
甲方:县农资公司。
乙方:云岭村村民委员会(代云岭村农业联盟)。
两个字眼跳出来:代,联盟。
法律上,联盟还不存在。但这份协议,已经把它当主体对待了。
他想起刘建军那句话。
“不像来谈生意的,倒像来过日子的。”
也许,过日子本身,就是最硬的生意。
远处谁家喊孩子吃饭,声音拖得长。炊烟一缕缕升起来,混着柴火味。
陈志远把协议收好,推门进屋。
桌上摊着后山腐殖土的检测报告,塑封的,边角卷了。
他坐下来,打开台灯。
光晕散开,照亮桌上暖黄一片。
协议在左,报告在右。
中间,一支笔,一个空白笔记本。
他拿起笔,翻开本子。
第一行,写下日期。
第二行,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慢慢聚成一个小黑点。
窗外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