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陈志远喉咙发干。他想问,又怕问。脚像钉在门槛外,影子在张怀谷脚边一动不动。
“怀谷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想好了?”
张怀谷肩膀一颤。他没回头,攥着合同的手指松了又紧。纸页哗啦响。
远处收音机的戏还在唱,咿咿呀呀,听不清词。
陈志远等着。心跳得厉害。
张怀谷忽然站起来。动作太猛,带倒了脚边一个木墩子。他转过身,脸膛涨得发红,眼睛却死死盯着地面。他把那几页纸往陈志远面前一递。
“你……你看。”他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刨出来的。
陈志远接过。是赵广源那份劳动合同。条款写得漂亮,薪资、分红、工作室、老作坊翻修,白纸黑字。最后签名处空着。
“我没签。”张怀谷说,语速很快,像怕自己后悔,“钱……我也没动。在工具箱底下压着。”
陈志远抬眼看他。
“我娘的病,是得治。”张怀谷喉结滚动,“可赵老板那地方……我去看了。车间里头,机器轰隆隆响,人跟零件似的。他让我弄个工作室,是单独一间,可窗户对着墙,看不见天。”
他顿了顿,蹲下身,捡起那个木墩子摆正。手指摩挲着墩面上被刨子推出来的木纹。
“我爹临走前说,手艺活,得见着光,接上地气。”他声音低下去,“在云岭……好歹,田埂能走,坡地能爬。你们……你们信我。”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
陈志远胸口那块石头,咚一声落了地。他捏着合同,纸张边缘硌着手心。
“怀谷哥。”他叫了一声,不知道往下该说什么。半晌,只憋出一句,“试验田的滴灌头,好像有点堵。明天……明天你有空去看看?”
张怀谷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嗯。”
两人又沉默了。这回的沉默,跟刚才不一样。
陈志远把合同递回去。“这个,你处理。”
张怀谷接过来,走到作坊角落那个泥砌的灶膛边。他蹲下,划了根火柴。火苗舔上纸页,迅速卷起黑边,化作一团跳跃的光。他把烧着的纸扔进灶膛,看着它彻底化成灰。
火光映着他黝黑的脸,一闪,灭了。
“走吧。”张怀谷拍拍手上的灰,“天快黑了。”
两人前一后走出作坊。老黄狗凑过来,蹭了蹭张怀谷的裤腿。
刚出院门,就看见王翠兰风风火火从村道那头过来,手里还拎着个菜篮子。她看见陈志远,脚步一顿,眼神复杂。
“陈总。”她喊了一声,嗓门还是大,但少了往常那股利落劲。
“婶儿。”陈志远点头。
王翠兰走近了,压低声音:“怀谷的事……村里传遍了。都说赵老板开了天价。”她瞄了张怀谷一眼,“你……没走?”
张怀谷摇摇头。
“那就好。”王翠兰松了口气,可眉头还皱着,“不过陈总,有件事得跟你说。我刚从镇上回来,听菜市场几个摊主在那儿嚼舌根。”
陈志远心里一紧。“嚼什么?”
“说咱们联盟的菜……”王翠兰顿了顿,脸上露出愤懑,“说咱们用了违禁的药,长得快,样子好看,专供县里那些关系户。还说……还说超市给那么高的价,是因为你私下吃了回扣。”
陈志远脑子嗡的一声。
“谁说的?”他问。
“不知道。”王翠兰摇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还说有内部人爆料。我上去理论,人家说‘又不是我说的,大家都这么传’。气得我……”
她话没说完,陈志远手机响了。
是“森活记”超市的采购经理,姓刘。陈志远接通,那边传来刘经理严肃的声音,没了往常的客气。
“陈总,方便说话吗?”
“您说。”
“我们这边听到一些风声。”刘经理语气很沉,“关于你们云岭村联盟的种植方式,还有……一些不太好的传言。甚至有人在本地论坛发了截图,说是你们内部聊天记录,提到用药和价格操作。”
陈志远手指攥紧了手机。“刘经理,那些都是谣言。我们的种植记录、农残检测报告,您都看过。每一批货都有留样,可以随时复检。”
“我知道。”刘经理叹了口气,“但舆论这东西,有时候比检测报告更有杀伤力。我们超市主打‘安心食材’,消费者很看重这个。现在有顾客看到传言,已经开始质疑了。”
他停顿几秒。
“这样,陈总,你尽快给我一份正式的书面说明,澄清这些传言。另外,下一批供货,我们会加大抽检比例和检测项目。如果……如果真有问题,合作恐怕得暂停。”
电话挂了。
陈志远举着手机,半天没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怎么了?”王翠兰问。
“超市那边……也听到谣言了。”陈志远声音发涩,“要我们给说法。”
张怀谷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知道“暂停合作”四个字的分量。
王翠兰骂了一句。“肯定是赵广源那王八蛋搞的鬼!正面挖不动人,就来阴的!”
陈志远没说话。他脑子里飞快转着——截图?内部聊天记录?联盟核心几个人,张怀谷、林溪、李建设,还有他自己,根本没什么聊天群。哪来的截图?
除非是伪造。
正想着,林溪的电话打进来了。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陈总,出事了!”她语速极快,“我刚开直播,想拍一下周奶奶编筐,突然涌进来好多人,弹幕全是刷屏的。说咱们的菜有毒,说我们骗补贴,还有人说你中饱私囊……我……我解释了几句,他们骂得更凶,还说我洗地。直播间人气是涨了,可都是来骂的!”
“关播。”陈志远立刻说。
“已经关了。”林溪声音有点抖,“但我看弹幕那些话,不像普通网友。他们好像很了解咱们的情况,连试验田用了生物农药都知道,然后歪曲成‘用昂贵药剂掩盖问题’。还有人说周奶奶的筐是摆拍,根本不是她自己编的……这明显有人带节奏!”
陈志远心往下沉。
“你先别慌。”他强迫自己冷静,“把直播回放和弹幕录屏保存好。另外,查一下那些刷屏的账号,看看有没有什么规律。”
“好。”林溪应道,又犹豫了一下,“陈总……这次不一样。以前赵广源也就是在菜市场说说坏话,这次连网络水军都上了。像是……像是专门要搞臭我们。”
挂了电话,陈志远站在暮色里,只觉得四面八方的寒意围拢过来。
王翠兰和张怀谷都看着他。一个愤慨,一个担忧。
“先回去。”陈志远说,“明天再说。”
他转身往村部走,脚步有些沉。路过老槐树时,看见树下聚着几个人,正在低声议论。见他过来,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躲闪。
陈志远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粘在背上,像针。
回到村部办公室,李建设已经在等着了。老头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听说了?”李建设抬眼看他。
“嗯。”陈志远坐下,揉了揉眉心。
“打算咋办?”
“写说明,配合超市检测。”陈志远说,“清者自清。”
李建设敲桌子的手指停了。“光清者自清不够。谣言这东西,你越不理,它传得越邪乎。得把它掐灭。”
“怎么掐?”陈志远苦笑,“去菜市场跟每个摊主解释?去网上跟每个水军对骂?”
李建设没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
“志远,你记得咱村头些年闹黄鼠狼偷鸡不?”他忽然说。
陈志远一愣。“记得一点。”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说自家鸡被叼了,越传越凶,有的还说看见黄鼠狼精了。”李建设转过身,“后来咋解决的?不是满山去抓黄鼠狼。是村集体出钱,给每家鸡窝加固,装上铁丝网。黄鼠狼进不去了,谣言自然就没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
“谣言怕的不是解释,是实实在在让它钻不进去的缝。”李建设看着陈志远,“你们那个生产记录,二维码,检测报告,就是铁丝网。但现在有人造谣说你的网是假的,那你光说‘我的网是真的’没用。你得让更多人看见,这网怎么编的,怎么装的,怎么管用的。”
陈志远若有所思。
“您是说……更公开?”
“对。”李建设点头,“超市不是要加大抽检吗?让他们抽,不光抽货,抽检过程也让他们拍,咱们自己也录。直播不是被骂吗?那就接着播,不播编筐,就播日常怎么下地,怎么记录,农药瓶子怎么摆,废弃包装怎么处理。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全摊到太阳底下晒。”
他顿了顿。
“至于回扣这种脏水……”李建设眼神锐利起来,“联盟的账,每一笔进出,柴有根那儿都有票。下次分红,把票复印了,贴村务公开栏。谁想看,随时来看。”
陈志远眼睛慢慢亮了。
这法子笨,费劲,但或许管用。
“我明白了。”他说,“明天就开始弄。”
李建设摆摆手。“还有一件事。谣言能传这么快,村里肯定有人信了,甚至有人帮着传。你得把这些人找出来,不是算账,是搞清楚他们为啥信。”
他叹了口气。
“有时候,人信谣言,不是因为谣言多真,是因为他们心里本来就有疙瘩。你得把疙瘩解开。”
陈志远点头。他想起老槐树下那些躲闪的目光。
离开村部时,天已经黑透了。村里零星亮着灯,狗叫声远远近近。
陈志远没回家,拐去了试验田。田头的太阳能灯自动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整齐的田垄。辣椒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叶片油绿。
他蹲在地头,伸手摸了摸泥土。湿润,松软。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溪发来的消息,几张截图。
点开看,是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耸动:“揭秘‘云岭村有机菜’黑幕:高价背后的秘密”。里面贴了几张模糊的聊天记录截图,头像和名字都打了码,但对话内容直指甲醇超标、关系打点。发帖人自称“良心内部人士”。
跟帖已经盖了几百楼。有质疑的,有骂街的,也有看热闹的。
林溪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疲惫:“陈总,我查了那些刷屏的账号,很多都是新注册的,IP地址乱七八糟。但有几个带节奏的大号,发帖记录里……经常夸赵广源公司的货好。”
陈志远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不是像。
就是有人专门在搞他们。
而且手段升级了,从线下搬到了线上,从口头谣言变成了“有图有真相”的抹黑。
他站起身,深深吸了口夜里的凉气。
远处,张怀谷家的作坊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黑暗里撑开一小片暖色。
陈志远看了会儿,转身往回走。
步子比来时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