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陈志远就醒了。
身上还酸着。他坐起来,套上那件半干的衣服,推门出去。院子里,张怀谷已经蹲在水泵边上,手里拿着扳手。许青林也在,靠着墙,手里捏着根烟,没点。
“看看。”张怀谷头也没抬。
陈志远走过去蹲下。水泵外壳上还沾着泥,张怀谷已经拆开了半边。里头线路湿漉漉的,线圈颜色有点深。
“泡透了。”张怀谷说,声音闷闷的,“得晾。能不能用,晾干才知道。”
陈志远伸手摸了摸。凉的。
“要换吗?”
“先晾。”张怀谷把拆下的零件一字排开,“换新的,得三百往上。晾干了能转,就接着用。”
许青林把烟塞回烟盒。
“田埂也得补。”他说,“昨儿冲垮了好几处。辣椒苗倒了一片,得扶。”
陈志远站起来。
“走。”
三个人往田里走。路上泥泞,踩下去咯吱响。太阳还没完全爬起来,天是那种被水洗过的青灰色。田埂上,那些挖开的沟还在,沙袋堆在一边,塑料布棚子歪歪扭扭地立着。
王翠兰已经在地头了。
她挽着裤腿,正弯腰扶一株倒伏的辣椒苗。动作有点笨,但很仔细。苗秆上沾着泥,她用袖子擦了擦,然后从旁边挖了点土,小心地培在根部。
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腰。
“来了?”她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这块,倒了十七棵。扶起来十二棵,剩下五棵,秆子折了。”
陈志远走过去看。
地里的泥还没完全退,低洼处积着水。辣椒苗东倒西歪,叶子耷拉着,有些沾满了泥浆。但大多还绿着。
“能活。”王翠兰又说,“就是得缓几天。”
她说完,又弯下腰,继续扶下一棵。
吴秋月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沾泥的菜叶子,还有两个被水泡烂的西红柿。
“菜地淹了半边。”她说,把篮子放下,“西红柿完了。小白菜还能捡点嫩的吃。”她顿了顿,“样板田那边,我去看了。黄瓜棚没倒,就进了点水。苗没事。”
陈志远点点头。
“联盟那几个村,有信儿吗?”
“马蹄岭的老胡刚托人捎话。”吴秋月说,“他们那儿坡地多,水走得快。辣椒地冲了点,不多。长河村……听说淹得厉害些,具体还没数。”
正说着,李建设背着手从村口晃过来。
老文书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他走到田埂边,停下,眯着眼看了一圈。
“损失不大。”他说,像是自言自语。
陈志远没接话。
李建设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还没板。”他说,“水走得快,是好事。要是沤上两天,根就烂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清点一下吧。”他看着陈志远,“哪块田淹了,淹了多少,苗倒了多少,心里得有个数。”
一上午,几个人就在田里转。
张怀谷带着许青林去补田埂。垮掉的地方用铁锹重新垒土,夯实。倒伏的辣椒苗,一株株扶起来,培土固定。低洼处的积水,用铁锹挖出小沟,引到主渠里。
陈志远跟着李建设,一块田一块田地走。
云岭村本村的辣椒地,大约有三十亩参与了联盟。粗略算下来,倒伏需要扶的苗,占了一成左右。完全被冲走或折秆救不回来的,不到半成。
样板田损失最小。黄瓜棚虽然进了水,但排水沟挖得深,水很快退了。辣椒试验田那边,张怀谷之前埋的暗沟起了作用,地表积水少,苗几乎没倒。
走到王翠兰那块地头时,她已经扶完了所有能扶的苗。正蹲在地边,用手清理叶片上的泥浆。
“婶儿。”陈志远叫了一声。
王翠兰抬起头。
“你这块,倒了十七棵,扶起来十二棵。”陈志远说,“损失算五棵。联盟章程里,天灾损失,大家共担。具体怎么补,晚点开会商量。”
王翠兰愣了愣。
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共担?”她问。
“嗯。”陈志远说,“当初签章程的时候,有这一条。遭了灾,不能让你一家扛。”
王翠兰没说话。她转头看了看地里那些扶起来的苗,又看了看陈志远。
“行。”她说,声音不大,“你们看着办。”
说完,她又蹲下去,继续清理叶片。
李建设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中午,太阳烈起来了。泥地开始发白,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
陈志远回到院子,舀水冲了冲脚上的泥。张怀谷和许青林也回来了,两人坐在门槛上,脱了鞋,脚底板泡在盆里。
“水泵零件晾在屋檐下了。”张怀谷说,“晾两天,再装回去试试。”
许青林搓着脚上的泥。
“田埂补了七处。”他说,“辣椒苗扶了大概……三百多棵吧。没细数。”
陈志远倒了三碗水,递过去。
“谢了。”他说。
许青林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喝完,他抹了抹嘴。
“房顶……”他开口,又停住。
“下午。”陈志远说,“下午我去看看。”
许青林嗯了一声。
下午,陈志远真去了。
许青林家住在村西头,地势确实低。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墙皮有些剥落。房顶上,瓦片碎了好几处,用塑料布盖着,压着砖头。
陈志远搬了梯子,爬上去。
塑料布已经晒得发脆,边角被风扯开了。他掀开看了看,底下的椽子有点潮,但没烂。
“瓦得换。”他朝下面喊。
许青林站在院子里,仰着头。
“我知道。”他说,“瓦贵。一块瓦,现在得三毛钱。”
陈志远没接话。他仔细看了看椽子的情况,又数了数碎瓦的数量。
“大概要两百块瓦。”他爬下来,“椽子没大事,晒晒就行。瓦钱……我先垫上。等你有了,再还我。”
许青林盯着他。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垫钱?”许青林说,“咱俩……不算熟。”
陈志远把梯子放倒。
“昨儿你下田了。”他说,“这就够了。”
许青林沉默了一会儿。
“瓦钱我会还。”他说,“年底。卖了辣椒,就还。”
“行。”
陈志远去村里砖瓦窑订了瓦。窑主是老熟人,听说给许青林家修房顶,价抹了零头。两百块瓦,五十块钱,约定三天后送来。
傍晚,联盟几个村的信儿陆续到了。
马蹄岭损失最小,辣椒地冲了不到半成。长河村淹得厉害,有两成左右的苗倒了,但大多能扶起来。桐子湾情况居中。
陈志远拿了个本子,一笔记下来。
李建设晚上过来,看了眼本子上的数字。
“比我想的好。”他说,“经了事,才知道谁是真金。”
他顿了顿。
“人心没散,就是大收获。”
第二天,继续清淤扶苗。
王翠兰那块地,扶起来的苗渐渐挺直了。叶子上的泥浆被清理干净,晒了太阳,开始泛出油光。吴秋月带着几个妇女,把菜地里泡烂的菜叶清出来,堆在田头沤肥。
张怀谷把晾干的水泵零件装了回去。
接上电,闸刀一推。
水泵嗡嗡响了几声,突突突地转了起来。水流从管口喷出来,哗啦啦冲进沟渠。
“能用了。”张怀谷说。
陈志远松了口气。
三天后,许青林家的瓦送到了。陈志远和张怀谷帮着搬上房顶,一块块铺好。碎瓦换下来,屋顶补上了,在太阳底下亮堂堂的。
许青林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傍晚,陈志远正在院子里算损失账,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陈总吗?”那头是个男声,有点耳熟,“我是‘森活记’采购部的小刘。”
陈志远心里一紧。
超市那边,自从上次样品检测没完全达标,合作就一直僵着。保证金没降,供货量要砍三成,价格还得再议。他后来转向餐馆直供,就没再主动联系那边。
“刘经理。”陈志远说,“您好。”
“哎,别客气。”刘经理声音挺和气,“打电话来,是想跟您说个事。你们那边……前几天是不是下了场大雨?”
陈志远愣了愣。
“是。下了暴雨。”
“我们看到了。”刘经理说,“不是我们看到的,是我们有个供应商,也在你们县。他路过你们那片,拍了段视频,发群里了。正好我瞧见了。”
陈志远没吭声。
“视频里,你们的人在大雨里挖沟排水,搭棚子护苗。”刘经理继续说,“忙活到半夜吧?雨停了,田埂上全是泥,人累得坐都坐不稳。”
他顿了顿。
“陈总,我就直说了。我们做精品生鲜的,最看重的,一个是品质,一个是稳定。品质靠技术,稳定靠什么?靠心。”
“你们那份心,我们看到了。”
陈志远攥着手机,手心有点汗。
“刘经理,您的意思是……”
“首批验收,可以提前。”刘经理说,“就验你们暴雨后这批菜。黄瓜、辣椒,都要。如果品质还能保持,甚至……如果我们检测到,你们在那种天气下,还能坚持不用化学药剂,那合作条件,可以重新谈。”
陈志远喉咙发干。
“什么时候?”
“三天后。”刘经理说,“我们派人过来,直接下田抽样。怎么样,来得及准备吗?”
陈志远看向院子里。
张怀谷正在修一把铁锹,许青林蹲在旁边递工具。吴秋月从门口路过,拎着一篮子刚摘的嫩黄瓜。
他收回目光。
“来得及。”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