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引擎声刚散,陈志远就拐去了张怀谷家。
灯还亮着。他敲门,张怀谷开门的工夫,手里还攥着个万用表。
“怀谷哥,”陈志远进屋,没坐,“商量个事。”
张怀谷嗯一声,放下表,搓了搓手指。
“超市那套标准,咱们自己先试。”陈志远说,“就弄几分地,按他们的来。肥、药、记录,全照规矩走。成了,再推。”
张怀谷没吭声,转身从墙角工具箱底下抽出个本子。翻开,里面画满符号。三角、圆圈、叉号,旁边标着日期。
“我爹记的。”他说,“不识字,画图。”
陈志远盯着那些符号。糙,但明白。
“地呢?”张怀谷问。
“用我家自留地,挨水渠那几分。”
“肥和药得买新的,贵。”
“我出钱。”陈志远说,“先试一季。亏,算我的。”
张怀谷点点头,拿铅笔在本子空白处画了个方框,里面打个问号。
“人。”他说,“光咱俩不够。”
“叫林溪,拍照记录。再叫上吴秋月婶子。”
张怀谷抬头,有点意外。
“她没表态。”陈志远解释,“叫她来,是让她看。她精明,会算账。让她亲眼瞧瞧,这套东西值不值。”
张怀谷想了想。
“行。”他说,“牌子我来做。立地头,过路的都能看见。”
陈志远心里松了点。
第二天找林溪,她正调三脚架。听完计划,她没马上应。
“拍什么?”林溪问,“光拍辣椒长得好不好看,网友又说假。王婶说得对,咱村最得劲的是那股拧劲儿。要拍,就得拍人。拍你为啥折腾,拍怀谷哥怎么做牌子,拍吴婶那种将信将疑的眼神。甚至拍失败了,怎么愁。”
陈志远看着她。这姑娘眼里的光,沉下去了。
“行。”他说,“按你说的拍。”
林溪笑了:“算我一个!”
找吴秋月费了点劲。陈志远在她院门外等了一刻钟,才见她拎着菜篮子回来。
“吴婶,想请您帮个忙。”陈志远跟进去,“我弄了块试验田,按超市新法子种辣椒。您经验足,帮着掌掌眼。”
吴秋月洗手,水声哗哗的。
“就那天天记本子的法子?”她甩甩手,“我可记不来。”
“不用您记。”陈志远说,“您就来地里看,动手时您在旁边瞧着。觉得哪不对,您就说。每天来盯一会儿,我按零工算钱。”
吴秋月掀开锅盖看粥。
过了半晌。
“钱不钱的,再说。”她说,“我先看看。哪天?”
“明天上午。”
吴秋月点点头。
试验田动工那天,阴天。
张怀谷来得最早,扛着木条和工具箱。蹲地头就开始敲打。木架子钉得结实,顶上留出板子的位置。
林溪扛相机过来时,架子已经立起来了。
“怀谷哥,速度可以啊!”她绕着转一圈,举起相机。
张怀谷没抬头,继续拧铁丝。
陈志远和吴秋月前后脚到。吴秋月蹲下,抓把土捻了捻。
“土还行,有点紧。”她说,“得再耙一遍,清根茬。”
陈志远赶紧记下。
张怀谷做完牌子,拿毛笔蘸黑漆,在木板上写:
【云岭村辣椒试验田】
【负责人:陈志远】
【标准:有机种植,全程可追溯】
【开始日期:8月23日】
字不算好看,但工整。
牌子立起来,风一吹,微微晃。林溪的镜头对准它,拍了很久。
接着施肥。陈志远买来的有机肥,一袋八十多。灰褐色颗粒,没刺鼻味。张怀谷用个破碗当量杯,一垄一垄撒。
吴秋月站在田埂上看,眉头皱着。
“就这么点?”她忍不住,“往年上化肥,一亩地两袋。你这……”
“说明书上就这么写的。”陈志远解释,“说劲长,不烧根。”
吴秋月摇摇头,没再说。眼神里的怀疑,清清楚楚。
撒完肥,下种。辣椒籽新品种,一小包五十块。籽粒小,黑亮亮。张怀谷用木棍划浅沟,陈志远和吴秋月顺着沟点籽。每隔一掌放两三粒。
这活细,得弯腰。干了半小时,陈志远腰就酸。吴秋月倒稳当,动作不快,但每下都准。
林溪的快门声时不时响。她没打扰,远远近近地记录。
种到一半,地边来了人。
许青林。
他夹着烟,站在田埂上看会儿,笑了。
“哟,陈总,搞上高科技了?”声音拖得长,“又是牌子又是专用肥,架势不小。”
陈志远直起身,拍手上土。
许青林走近几步,瞥了眼地里,嗤笑:“就这么点地,折腾这么大动静?我说陈总,你那些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扔这儿,连个泡都冒不起来。”
吴秋月抬头瞪他:“青林,不会说话就别说!”
“婶儿,我说实话嘛。”许青林耸肩,“超市那标准,是人能搞出来的?还四小时送到,咱村到县里就得两小时。颠簸一路,送到还能看?要我说,瞎折腾。”
陈志远没接话,蹲回去继续点籽。
许青林觉得没趣,抽口烟,晃晃悠悠走了。
等他走远,吴秋月低声说:“别理他。他那张嘴,就那样。”
陈志远嗯一声。
他知道许青林说的不是全没道理。四小时送达,现在看确实难。孙来顺那车跑一趟就得两小时,还得装货卸货。万一耽搁……
但路得一步一步走。
先种出来再说。
种子下完,浇透水。张怀谷在地头插几根细竹竿,绑上红布条。
“标记。”他解释,“以后打药施肥,从这儿开始量。”
吴秋月看着布条,终于问出憋了半天的问题:“志远,你弄这个,到底图啥?就为给超市看?”
陈志远直起腰。天阴着,远处有闷雷。
“不全是。”他说,“超市是个引子。我想弄明白,咱村的辣椒,到底能不能种出点名堂。不光种出来,还得让人知道,咱种的东西干净,有讲究,值那个价。”
他顿了顿:“赵广源为啥能压价?因为他觉得咱的东西都一样,都是地里胡乱长出来的。咱自己要是也这么觉得,永远只能卖贱价。”
吴秋月沉默一会儿。
“理是这么个理。”她说,“可这投入……太大了。光这几分地的肥和种子,就够我家一个月开销。推广开,谁家扛得住?”
“所以先试。”陈志远说,“试成了,再算账。看看到底多花多少,多卖多少。一笔一笔,算清楚。”
吴秋月没再说啥。她拍裤腿上的土:“明天我还来。看看你这苗能出几成。”
这话让陈志远心里暖了一下。
试验田的事,很快在村里传开。
有人好奇,路过多瞅两眼牌子。有人摇头,觉得陈志远钱多烧的。王翠兰听说后,特意绕路来看一趟,啥也没说,背着手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
种子发芽了。嫩绿芽尖顶破土,稀稀拉拉。出苗率大概七成,不算好,也不差。
张怀谷做了个小牌子插田边,上面画出苗日期,旁边用铅笔写“苗弱,需补肥”。
陈志远每天早晚都去地里转。看苗的长势,看有没有虫,看土干不干。他弄个小本子,学张怀谷爹的法子,用符号记。太阳代表晴天,云朵代表阴天,水滴代表浇水。
林溪隔三差五来拍。她不再只拍辣椒苗,开始拍陈志远蹲地头记笔记的样子,拍张怀谷弯腰绑布条的侧影,拍吴秋月指叶子说“这有点黄”的瞬间。
素材攒不少,但她没急着发。她说,得等个节点。
许青林后来又来过两次。每次冷嘲热讽几句,晃晃悠悠走开。陈志远渐渐习惯了,只当没听见。
麻烦在苗长到一掌高时来了。
叶子上出现零星白点。很小,但仔细看能发现。
吴秋月脸色变了:“白粉病。不管,传染开,这片苗就完了。”
陈志远心里一紧:“用啥药?”
“咱往常用硫磺粉,或者石硫合剂。”吴秋月说,“便宜,管用。但你那超市……让用吗?”
陈志远翻出超市给的生物农药清单。上面列了几种,都是他没听过的名字。价格一栏,看得他眼皮跳。
最便宜的一种,一小瓶一百二。
张怀谷蹲在病株边看半天,起身说:“先试试这个。”他指着清单上最便宜那款,“按说明配,喷一次看看。要是不行……”
他没说完。
陈志远知道后半句。要是不行,要么换更贵的药,要么眼睁睁看苗死。
他跑去镇上买了药。配好,用喷雾器细细喷一遍。药水有股奇怪草木味,不刺鼻,但也不好闻。
喷完药那晚,陈志远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他索性爬起来,拿手电筒,又去了地里。
手电光在苗垄间慢慢移。白点还在,没扩散,也没消。嫩绿叶子在光下显得脆弱。
他蹲地头,翻开记录本。从下种到今天,整十八天。符号画了半本。
投入已经一千多了。肥、种子、药、给吴秋月的零工钱。苗才这么点高。
后面还有追肥、除草、防虫、防病。每一关都得花钱。
超市那边,第一批货已经送过去了。反馈还没来。柴有根前天悄悄跟他说,账上就剩三千多。万一超市出岔子,或者这批试验田彻底失败……
风从田埂上吹过,带着夜露凉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志远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李建设走到他旁边,也蹲下了。老头没打手电,就着月光看地里苗。
看一会儿,他递过来一支烟。
陈志远接了。李建设帮他点上,自己也点一支。两点红光在黑暗里明灭。
谁都没说话。
抽了半支,李建设才开口,声音很低,混在风里。
“心里没底?”
陈志远盯着烟头那点红,嗯一声。
李建设吸口烟,缓缓吐出来。
“没底就对了。”他说,“种地这事,谁也不敢打包票。风调雨顺的年景,还得看老天爷脸色。你这新肥新药的,更没准。”
他顿了顿:“可为啥还要试?”
陈志远等着。
“因为老路走到头了。”李建设说,“赵广源那种收法,咱永远是被掐着脖子。想喘口气,就得找新路。新路哪有现成的?都得一脚深一脚浅,自己蹚。”
烟快烧到手了。陈志远把烟头摁进土里。
“我怕蹚不出来。”他说,“钱亏了是小事。要是把大伙儿那点盼头也亏没了,我……”
“盼头不是亏没的。”李建设打断他,“是磨没的。一次不成,两次不成,三次四次还不成,人心就凉了。”
他站起来,拍裤腿。
“所以你这试验田,不能光自己看。”李建设说,“得让大伙儿都看见。看见你怎么折腾,怎么犯愁,怎么一点点抠。成了,他们知道这条路能走。不成,他们也知道你尽力了。”
陈志远抬头看他。
月光下,李建设的脸像块风干木头,皱纹深一道浅一道。
“志远,”老头说,“笨办法有笨办法的好。它慢,但它实。一步一个脚印,踩下去,土是实的。”
他说完,背着手,慢慢往回走。
陈志远还蹲在地头。
手电光已经灭了。他摸着黑,翻开记录本,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个小小月亮。
月亮下面,他犹豫一下,又画了个问号。
然后合上本子,站起身。
远处,村里最后几盏灯也熄了。一片黑沉里,只有这块小小试验田,还有地头那块牌子,在微弱天光下,显出个模糊轮廓。
风还在吹。
苗叶子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