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晌午打来的。
陈志远刚清完水渠,裤腿泥还没干。手机震,陌生号。
“喂?”
那头声音发颤:“陈总不?我刘老三家的……我爹,他把货全拉给赵老板了!六块二,现钱!”
陈志远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压过来,一片凉。
“拉走多少?”他问,声音平。
“快五百斤……本来今天该送联盟的,最好的那批,全、全没了……”年轻人快哭了,“陈总,对不住……我爹说,现钱踏实。”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响。陈志远还举着手机,愣了几秒,才慢慢揣回兜里。张怀谷从仓库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个扳手,看他脸色不对,停下脚。
“咋了?”
“刘老□□水了。”陈志远说,“货全给了赵广源,六块二,现结。”
张怀谷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没捡起来,就那么蹲着抬头:“明天交超市的第一批货,咋办?”
陈志远没答。
他转身往村委屋走。推开门,柴有根正趴在桌上对账,鼻梁上架着缠胶布的眼镜。王翠兰坐在墙边长凳上纳鞋底,针线扯得嗤嗤响。
“柴会计,”陈志远走到桌前,“刘家洼那份预订量,从账上划掉。”
柴有根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划掉?那明天凑给超市的八百斤,分量就不够了。协议上写得明明白——”
“我知道。”陈志远打断,“先划掉。”
王翠兰停了针线。
她歪过头:“刘老三真反了?”
“嗯。”
“多少?”
“五百斤。最好的。”
王翠兰“嗤”一声,把针往鞋底一扎:“我早说啥来着?联盟联盟,钱面前,谁跟你是铁板一块?”她站起来拍拍裤腿,“咱云岭村的货,我盯死了。别家,哼,难说。”
话音没落,院外脚步杂沓。
门被推开,带进来热风和尘土。进来三个人——马蹄岭王振海,长河村周富民,桐子湾老胡。
王振海脸黑着,进门就嚷:“陈总,听说刘老三摆挑子了?”
陈志远心里一沉。
消息真快。
“坐。”他指指长凳,“刚接到电话,是有这么回事。”
周富民没坐,搓着手笑,那笑有点僵:“陈总,咱不是不信你……就是问问,刘老三这一跑,联盟还作数不?明天那批货,还能不能按时交?”
王振海直接一屁股坐下,声音梆硬:“交不上,超市违约金谁担?协议可是你陈总代表联盟签的!白纸黑字!”
屋里霎时静了。
柴有根低头拨算盘,手指头有点抖。王翠兰又坐回去,纳鞋底的声更急更响。
陈志远看着他们。
王振海眼里是焦躁和怀疑。周富民笑脸底下藏着算盘。老胡缩在门边阴影里,眼睛却一直瞄陈志远的脸。
猜忌。像看不见的虫子,在这间燥热屋里悄悄爬。
“货,肯定交。”陈志远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咬得清楚,“刘老三那份,我想办法补。云岭村能挤出一百斤上等货。剩下的……”
他顿了顿:“我亲自去刘家洼一趟。”
“你去顶啥用?”王振海哼道,“钱都落人兜里了,还能吐出来?”
“现在说这个晚了。”周富民打圆场,还是笑着,“陈总去说说也好。不过……咱也得有个准备。万一明天凑不齐,超市翻脸,咱这联盟往后还咋玩?”
他压低声音:“赵老板那边……可是实打实现钱。我来的路上,听说他不光找了刘老三,桐子湾那边……好像也有人问过价了。”
门边的老胡身子微微一僵。
陈志远看在眼里。
他没接话,站起身:“给我半天时间。天黑前,我给各位准信。联盟散了,对谁都没好处。这个道理,刘老三一时糊涂,未必想不明白。”
王振海还想说啥,被周富民扯了下袖子。三人互相看看,终究没再逼问。王振海丢下一句“我等信儿”,扭头走了。周富民点点头跟出去。老胡落在最后,磨蹭到门口,回头看了陈志远一眼,嘴唇动了动,啥也没说,带上了门。
屋里又剩他们几个。
王翠兰“呸”一声吐出线头:“看见没?一个个心里都揣着小九九!刘老三是明着反,这几个是暗里摇!”
柴有根从账本上抬起头,叹气:“陈总,就算挤出一百斤,缺口还有小三百。品质还得跟上批差不多。临时上哪儿找?就算找到,价钱……”
他没说下去。
陈志远知道意思。临时抓货,价肯定上去。超市协议利润本就薄,再高价补货,这头一笔买卖可能白干,甚至倒贴。
可他没得选。
“先去找刘老三。”他抓起摩托车钥匙,“怀谷哥,村里那批晒着的次品,抓紧联系调料厂。柴会计,账上那四千应急钱……先别动。”
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王翠兰。
王翠兰正把纳好的鞋底举到窗前看针脚。她没抬头,嘴里却说:“放心去。咱村的辣椒,我今晚不睡也给你盯住,一斤不会少。”
陈志远喉咙有点堵。
他没说谢,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摩托车是借张怀谷的旧嘉陵,突突响,屁股颠得发麻。去刘家洼七八里碎石路,下午太阳毒,热气裹着尘土往脸上扑。
陈志远一路没停。
脑子里乱。刘老三儿子那声“对不住”,王振海黑着的脸,周富民虚浮的笑。最后定格的,是昨晚李建设把超市协议推给他时说的话:“志远,路选定了,就别回头。怕,就走不远。”
他不怕。
只是觉得累。很多根线头缠一起,越扯越乱那种累。
刘家洼村口有棵大榕树,树下几个老人闲唠嗑。摩托车刚停,唠嗑声就停了。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带着打量。
“大爷,刘三叔家咋走?”陈志远熄火问。
叼烟杆的老头慢悠悠吐口烟:“找老三?他不在家。”
“去哪儿了?”
“那谁知道。”老头眯眼,“兴许上山了。你云岭村的吧?为辣椒的事?”
陈志远没否认。
“聊啥哟。”旁边老太太插嘴,嗓门亮,“钱都揣兜里了,还能聊出来?回吧。老三那人,倔,九头牛拉不回。”
正说着,一个四十来岁汉子提泔水桶从旁边院子出来。看见陈志远,愣了一下,低头快步往猪圈走。
是刘老三儿子,昨天打电话那个。
“兄弟!”陈志远喊。
汉子脚步顿住,没回头,肩膀垮下去。
陈志远走过去。泔水桶馊味扑鼻。汉子转过身,脸上汗混着油,眼神躲闪:“陈总……你、你真来了。”
“你爹呢?”
“后山……看林子的小屋。”汉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他让我别告诉你……”
“带我去。”陈志远说。
汉子犹豫一下,看看陈志远,又看看榕树下竖耳朵的老人,一咬牙:“……跟我来。”
后山路陡。爬上去一身汗。林子深处有间废弃护林屋,土坯墙,屋顶塌半边。刘老三蹲在屋外墙根下,抽旱烟。脚边一地烟灰。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陈志远,脸上皱纹猛地一抽。
他站起来,想躲,身后是墙。只能硬着头皮站着,烟杆忘了磕。
“三叔。”陈志远停下,喘口气。
刘老三张张嘴,没出声。他儿子缩后面,不敢上前。
“货的事,我听说了。”陈志远走到跟前,也蹲下,捡根草棍在土里划拉,“六块二,现钱。价是好价。”
刘老三愣住。
他以为陈志远是来骂街逼退货的。没想到是这句。
“我……我对不住你,陈总。”刘老三终于憋出一句,声音沙哑,“也对不起联盟。可我……没办法。小儿子读高中,下月交补习费三千。老婆子胆囊炎,等钱做手术……赵老板现钱,一把结清。我……”
他说不下去了,狠狠吸口烟。
陈志远没看他划拉的那道土痕。很深。
“超市协议,我签了。”陈志远说,声音平静,“第一批货明天交,八百斤,品相要匀。刘家洼预订那份是大头。你这一抽走,缺口快三百斤。我临时补不上。”
刘老三手指抖,烟灰簌簌落。
“我……我把钱退一部分?”他试探着问,眼里有挣扎,“退多少,你说……”
“钱你留着。”陈志远打断,“给儿子交学费,给婶子看病。这钱该花。”
刘老三彻底懵了。
他儿子也抬头,不敢相信。
“但我有个条件。”陈志远扔掉草棍,拍拍手上土,站起来,“下一茬,刘家洼辣椒优先走联盟渠道。价格按当时市场价商量着定。赵广源再来找你抬价,你告诉我一声。行不行?”
刘老三仰头看他。
日头从树叶缝漏下来,照在陈志远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年轻人脸上没表情,没愤怒也没哀求。就是平静,让人心里发慌的平静。
“陈总……”刘老三喉咙滚动,“你……你不怪我?”
“怪。”陈志远说,很直接,“但你家里急用钱,是真的。联盟要长远,光靠绑,绑不住。今天我逼你吐钱,你恨我,下回有好处照样跑。没意思。”
他顿了顿:“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留下来,觉得跟联盟干,比跟赵广源干,值。”
刘老三蹲不住了。
他扶墙站起来,腿有点麻。旱烟杆在手里转几圈,最后重重叹气:“我……我真不是人。你这么一说,我这张老脸没处搁。”
“脸不重要。”陈志远说,“下一茬辣椒,种好,管好,比啥都强。”
他看了眼天色:“我得走了,还得补那三百斤缺口。”
说完转身下山。没回头。
刘老三站在原地,看他背影消失林子里。儿子蹭过来,小声问:“爹……咱真答应?”
“答应。”刘老三把烟杆别回腰后,声音闷闷的,“人家给咱留脸呢。再不知好歹,真不是东西了。”
下山路,陈志远走得快。
心里乱麻好像理出点头绪。但缺口还在,实实在在三百斤。去哪儿找?
回到刘家洼村口,榕树下人散了。摩托车把上,不知谁用石头压了张纸条。
陈志远拿起来看。铅笔字,歪歪扭扭:
“桐子湾老胡家,后坡有片晚椒,刚红,没订出去。”
没署名。
陈志远捏着纸条站一会儿。揣进兜,发动摩托。
突突声再响,车头调转,往桐子湾去。
赶到桐子湾,太阳西斜。找到老胡家,他老婆说老胡去地里了。陈志远顺指点找到后坡辣椒地。
一片红艳艳晚熟品种,个头匀,色泽好。老胡蹲地头拿本子记啥。看见陈志远来,合上本子站起来,脸上没意外。
“陈总。”他点点头。
“胡叔。”陈志远走过去看了眼辣椒,“长势不错。”
“还行。”老胡搓搓手,“晚一个礼拜,没赶上联盟第一批。本来想留着等下一波。”
陈志远单刀直入:“这片能摘多少?”
老胡眯眼估了估:“三百斤出头。只多不少。”
“品相呢?”
“你都看见了。跟刘老三拉走那批,不差。”
陈志远心里一定。他看向老胡:“胡叔,这片椒联盟急用,明天一早交货。价钱按联盟收购价,五块八。现钱,交货就结。行不行?”
老胡没马上答应。
他摸出根烟点上,吸一口,烟雾里看陈志远:“刘老三的事,我听说了。”
“嗯。”
“赵广源的人,前天也来找过我。”老胡弹弹烟灰,“开六块。现钱。”
陈志远心往下沉。
但他没说话,等着。
老胡又吸口烟,慢慢吐出来:“我没答应。”他看着陈志远,“不是觉悟高。是我算了笔账。赵广源那价高,能高多久?他把刘老三撬走,是杀鸡儆猴。等联盟散了,他一家独大,价钱还不是他说了算?”
他顿了顿:“五块八是低点。可联盟要真能把超市这条路走通,往后价钱有盼头。这个道理,我懂。”
陈志远没想到他说这些。
老胡把烟踩灭:“这片椒,你拉走。按五块八。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下回联盟开会,我也要去。”老胡看着他,“不能光听你们几个大村说道,咱小村声音,也得有人听。”
陈志远伸出手:“没问题。”
两只手握一起。老胡的手很糙,很有力。
敲定细节,约好明早五点拉货,陈志远骑摩托往回赶。心里石头落下一半。三百斤缺口补上,品相有保证。明天八百斤,能凑齐。
但另一块石头还悬着。
联盟这道裂痕,今天能糊上,明天呢?赵广源只要不停手,六块二、六块三价往外抛,总有扛不住的人。
回到云岭村村口,天擦黑。
老槐树下停着辆蓝色货车。孙来顺的。
孙来顺没在车里。他靠车头上抽烟,远远看见摩托车灯光,直起身。
陈志远停下车,熄火。
孙来顺走过来,脸上还是生意人笑,可今天这笑有点沉。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陈总,才回来?”
“嗯。有事?”
孙来顺凑近些,烟味混柴油味:“刘老三那事,我知道了。”他顿了顿,“赵广源这回,不是小打小闹。我听说,他不光抬价,还放话了,谁再往联盟送货,就是跟他过不去。他在县里那些渠道,以后别想沾边。”
陈志远没吭声。
孙来顺看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陈总,别怪我没提醒你。赵老板这回,是下了血本要断你路。他那个人,我清楚,认准的事,不撒手。你……小心点。”
说完拍拍陈志远肩膀,转身上车。货车发动,尾灯亮起,拐上大路,消失在暮色里。
陈志远站在原地。
风从田埂吹过来,带着将熟庄稼的青气,也带着夜露的凉。
他抬头,看西边最后一点暗红天光。
血本?
他想起赵广源转动金戒指的样子,想起他眯眼吐烟圈的笑。
然后想起李建设那句话。
怕,就走不远。
他攥了攥摩托车把手,金属凉意硌着掌心。
推着车,往村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