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川那边,谢蘅已经卧床三日。
这些日子,她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
初到汇川时,城外几处低洼地都已经进了水,灾民不断往城中涌。白日里她带人查看河堤、安置灾民,回到府衙以后,还要同李维章核对粮仓、人手和各处送上来的数字。等所有人都散了,案上往往还压着一叠没看完的公文。
最忙的时候,她一天只能睡上两三个时辰。
闻雪劝过几次,她总说等水势退了,等疫病缓下来,自然就有时间休息。
前几日城西一处安置点再次进水,谢蘅亲自带人过去迁人,在雨里淋了大半日。回来时浑身几乎已经湿透,却只来得及换下湿透的衣裳,便又同几名河工商议了近两个时辰。
等夜里回到府衙后院暂住的官舍,人已经有些不对了。
闻雪替她解下外袍时,才发现她身上烫得厉害。
当天夜里便发起高热,烧得最厉害的时候还断断续续说了一夜胡话。
闻雪忙前忙后地照顾,守到后半夜,也只隐约听明白过一句。
“……陛下……”
声音很轻,转眼便又淹进了凌乱的梦呓里。
闻雪听得心里发酸,也没有叫醒她,只重新换了额上的帕子,又将滑下来的被角掖好。
这一病便是三日。到了第四日,烧终于退了一些。
闻雪听见里间有动静,掀帘进去时,谢蘅已经醒了。
她脸色仍有些苍白,半靠在榻上,像是刚想自己起身。
“殿下,您醒了?”
闻雪快步过去,把她身后的软枕垫高了些。
“奴婢一直给您温着汤药,要不要给您端过来?”
“不用……”谢蘅撑着坐起身,声音仍有些虚弱,“闻雪……”
她缓了一会儿,又靠回去,才问:“什么时辰了?”
“快巳时了。”
谢蘅皱了皱眉。
“李大人可有每日按时上奏?”
“有。”闻雪道,“殿下交代的事情,他哪里敢怠慢。只是这几日雨太大,北边一段驿路被冲塌了,送往京城的东西,大多滞在路上。”
谢蘅轻轻应了一声,又道:
“昨日城西的粮送过去没有?”
“送了。城西那边的人也都迁妥了,这两日没有再报失踪和饿死的百姓。”
闻雪知道她还要问什么,索性一并说了。
“南堤也守住了。昨夜以后水位便没再涨,今早又退了些。”
她抬手指了指窗外。
连下多日的雨终于停了,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久违的天光。院里的积水还没有完全退尽,泥土湿得发黑,屋檐也仍偶尔往下滴水。
“您看,天已经开始见晴了。”
闻雪转回头来看着她,语气也软了些。
“殿下这回可以乖乖的安心养病了吧?”
谢蘅一时被她堵得没话。
闻雪跟了她这些年,什么都好,聪明泼辣,又忠心耿耿。大约是在北境时跟着她自在惯了,偶尔说起话来嘴巴不饶人。
谢蘅拿她也没办法。一想到自己这几日大概也把人折腾得不轻,只好作罢,偏过头又咳嗽起来。
闻雪连忙坐到榻边,轻轻替她顺了顺背。等那阵咳嗽过去,才起身去外间取药。
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只药碗。
“齐大夫早上才来看过,说殿下今日若能醒,再安安分分喝上三日药,便差不多能好了。”
谢蘅闭着眼“嗯”了一声。
闻雪端着药走近,眼珠转了转,又忍不住笑。
“所以殿下这几日可得听话些。不然奴婢和齐大夫,都不好跟陛下交代。”
谢蘅睁开眼看她。
“你今日话格外多。”
话刚说完,她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齐大夫不是应该在城南的医棚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殿下还说呢。”
闻雪把药递给她。
“您病这三日,齐大夫一天往这里跑两三趟,可把他老人家累坏了!”
说着,又神神秘秘地压低了些声音。
“您知道他跟奴婢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
“齐大夫说,临行之前,陛下特意把他叫去偏殿叮嘱过,说汇川疫病重,让他不但要看顾灾民,也要照顾好殿下的身体,不能有任何闪失。”
说到这里,又故意叹了口气。
“奴婢以前还真没看出来,陛下日理万机,竟然连这种事都考虑得这样清楚。”
“好了。”
谢蘅打断她,目光下意识往门外掠了一眼。
“再说下去,叫旁人听见,还以为你我躲在屋里议论陛下。”
闻雪抿着嘴笑。
“好啦!知道啦!殿下快把药喝了吧。”
谢蘅懒得再理她。靠在榻边缓了一会儿,又支起身子接过药碗,低头吹了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这几日...可有什么人来过?”
闻雪收住刚才的表情,看了她一眼,凑近了压低声音说:
“殿下,昨日确实来了一个奇怪的人。”
谢蘅药刚在嘴边,听这一句,动作便停住了。
“哦?什么人?”
“说是奉陛下的命来的,没穿官服,也没带什么随从,只身一人。奴婢先前在宫里也没见过,觉得面生。”
闻雪想了想,又道:
“不过手里拿着御前的令牌,所以齐大夫,李大人他们见了都很恭敬。”
谢蘅若有所思。
“他来这里了?”
“是,说是刚下马就先来了这里,看过殿下,见您还没醒,便没有惊动。”
“哦?”
“嗯。那时候刚巧齐大夫也在。奴婢听他问得很细,殿下什么时候病的,烧了几日,有没有染上疫病,如今能不能起身,都一一问过。”
谢蘅慢慢坐直了些,把手中的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
“他还见了什么人?”
“从这儿离开之后,才去了李大人那边。”
“这人还在吗?”
“连夜就启程回京了,说是不能耽误太久,赶着回京复命。这个人从来时到走都匆匆忙忙的,奴婢才觉得更加奇怪。”
谢蘅轻轻“嗯”了一声,像是也没什么特别的。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药,低头皱着眉,一口气将碗里的药喝了个干净。
药喝完以后,谢蘅又靠着歇了一会儿。
等精神稍好些,便让闻雪取了纸笔来。
闻雪刚把空药碗收走,听见这话,转身像哄小孩一样说:
“李大人这几日一直在上奏,殿下等身体再好些写也不迟嘛。”
“我已无大碍。”谢蘅道,“之前答应过陛下,要亲自写。”
闻雪见她坚持,也没有再劝,只替她把纸笔备好,又拿一件衣裳替她披上。
三日没有亲自上奏,案上的纸铺开时,她握笔的手还有些发虚。
前面照旧写的是汇川的情形。
南堤已稳,水位开始回落;城西灾民已经迁妥,粮食也陆续送到;疫病暂时控制住了,各处医棚仍在留人照看。
写到最后,想起方才说起的那个人,笔尖悬在纸上片刻,才又落下。
臣已无大碍。陛下勿忧。
她看着最后四个字,想了一会儿,到底没有改。于是将奏报折好,交给闻雪。
“今日便送出去。”
自那场梦以后,沈昭宁没有再认真问过自己那个问题。
其实也已经没有什么可问的了。
只是这份心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听雨亭里那盘没有下完的棋,或许是清梵寺山阶上那一眼,又或许更早。
从前那些细碎的异样都太轻,她没有留心,也来不及分辨。直到谢蘅去了千里之外,几日没有消息,她才了解那些莫名的心神不宁,那夜的梦,那些说不清的在意究竟是什么。
从那日起,长宁宫的灯总要亮到很晚。
白日里处理政务,夜里便让人将奏折一卷卷送进长宁宫。原本该歇息的时候,她仍坐在灯下批阅,常常一坐便是大半夜。
青棠几次劝她早些安置,也只得到一句“还有几份折子未看”敷衍过去。
派去汇川的人也已经回京复过命。沈昭宁听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那天夜里,倒是难得睡得安慰了些。
这日,沈昭宁照例去给太后请安。
正值盛夏,内殿的窗都开着,外面的蝉声一阵接着一阵。明月送来冰过的果子,又亲自替两人添了茶。
太后见她眼下已有了淡淡的倦色,便皱了皱眉。
“皇上这几日没睡好?”
“还好。”
“每次哀家问你,你都是还好、还好。”太后看着她,“眼下都青了,也叫还好?”
沈昭宁笑了笑,没有辩解,拿起一块冰过的果子尝了一口,想把这话敷衍过去。
太后却转头看向青棠。
“底下的人不会伺候皇上,你也得多盯着些。”
青棠低头应道:
“是。陛下近日政务多,又一直挂心汇川的事,确实睡得迟了些。”
太后这又重新看向沈昭宁。
“汇川那边的事,还要多久?”
“已经退了大半。粮道也恢复了几处,疫病暂时没有再扩散。照现在的情形,再有十日半月,应当便能收尾。”
她端起茶盏,语气仍是不紧不慢:
“赈灾是大事,可你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皇帝的身体便是国事,若连你都病倒了,底下的人还如何安心做事?”
沈昭宁垂眸:“儿臣知道了。”
太后慢慢拨着杯里的茶叶。
“汇川那边既有谢大人和李大人主持,你不必事事都亲自挂心。”
沈昭宁捏着杯盖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嗯。”
太后低头抿了一口茶,过了一会儿,才像是随口提起似的:
“听说谢大人前几日病了?”
“高热了三日,已经退了。”
话接得太快。
沈昭宁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低下眼,看着杯中被水拨得缓缓打转的茶叶,又补了一句:
“齐大夫说不是疫病,只是劳累过度,又淋了雨。”
“那便好。”
太后将茶盏放下。
“谢大人也不是初出茅庐的人,在外领兵办差这么多年,总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
话一出口,殿里静了片刻。
沈昭宁偷偷抬起眼,却看着母亲看着自己,神色平静,但又似乎带着一点点笑意。
她心里忽然一跳。总觉得母亲兴许是已经察觉到了些什么,又有些窘迫。
真是的,平时在朝堂里,多大的事也没让她觉得难以应付,偏偏这种时候,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又低头喝茶。
“……儿臣知道了。”
坐了一会儿,沈昭宁便借口有些乏累,起身告退。
太后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人出了内殿,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想起明月说过,皇上十八岁了,也许早已经有了自己中意的人。
想起清梵寺回来那日,沈昭宁又偏偏留下谢蘅与她同乘一车。
想起如今谢蘅远在汇川,不过病了几日,她却对她的情况知道的清清楚楚。
零零碎碎,看起来都算不得什么。
可放到一处,却很难让人什么都不想。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也只是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
又过了几日,汇川终于有了消息。一封谢蘅亲笔手书送进长宁宫。
沈昭宁接过来,看见熟悉的字迹,便径直拆开了。
“汇川赈务已大体收尾,再过七日,臣当回朝复命。臣已无大碍。陛下勿忧。”
沈昭宁的目光停在最后那几个字上,许久没有移开。唇角似有一丝笑意,转瞬便淡了。
她将信纸慢慢折好,收进案头。
人没事就好。
至于别的……她还要想个合适的办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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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