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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孤灯

谢蘅到达汇川后,每日亲笔手书一份奏报,将当地的灾情、粮食调配以及安置情况一一写明,遣人送回京城。

起初几日,纸上的字还算从容。

汇川城外三处堤坝决了两处,低洼处的村落几乎全部进了水。谢蘅到了以后先调驻军迁人,又将原本挤在城里的灾民分散到附近几处地势较高的县镇安置。官仓不够,便临时征用几处商仓;船不够,就从邻州调;疫病初起,又将染病的人单独隔开,另设医棚。

沈昭宁每日下朝之后,几乎都会先看汇川的奏报。

有时是午后送到,有时是傍晚,最迟也不过第二日清晨。

一晃便过去了一个月。

汇川的水势终于有了退下去的迹象。疫病也暂时控制住了,新增染病之人渐渐少了下来。

可这一日,直到早朝议事将尽,也没有等来汇川的新消息。

直到议事将尽,沈昭宁才从案上的奏折里抬起眼。

“汇川今日如何?”

顾大人出列,颔首道:“回陛下,汇川今日暂无新的奏报。”

沈昭宁的手指在朱笔上停了一下。

“暂无?”

“是。”顾大人道,“按往常的时辰,今日的赈灾奏报本该已经入京,只是到现在还未送到。许是沿途雨势未歇,耽搁在路上了。”

她垂下眼,过了一会儿,她才合上手里的折子:“知道了。朕今日有些累了,散朝吧。午后的议事也停一停。有汇川的消息,立刻送来长宁宫。”

“是。”

众臣应答,俯身行礼。

沈昭宁已经起身,转身离开昭明殿。

散朝之后,沈昭宁便回了长宁宫。

她没有去休息,只让人把今日送来的几份奏折一并送进书房,自己在案后坐下。

汇川的地图仍铺在书案一角。

一个月下来,上面已经添了许多新记号。哪处决口,哪处安置灾民,哪条路已经重新通行,都是她照着谢蘅每日送回来的奏报一点点标上去的,如今几乎已经不必再翻奏报,她也记得清楚。

如今水势渐退,原本密密麻麻圈出来的几处险地也一道道划了去。

只是今日,本该送来的那封奏报迟迟没有出现。

青棠进来时,便看见她坐在案后,手边放着新送来的几份奏折,她一本也没有翻,目光只停在那张地图上。

青棠从宫女手中接过一盏刚沏好的薄荷茶,朝她们摆了摆手,让人都退下。

她将茶放到沈昭宁手边:

“陛下,喝些薄荷茶吧。这天气闷热,难免让人烦闷,喝些正好消消暑。”

沈昭宁接过,也只“嗯”了一声。茶已经晾得温凉,她低头抿了两口,又放回原处,目光仍没有从地图上移开。

青棠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是在担心汇川的事吗?”

沈昭宁指尖轻轻压着地图一角。

“嗯,往日这个时辰,奏报早该到了。”

“南边这几日还有大雨,驿路若是断了,晚一两日也正常。”

“嗯。”

青棠看了她一眼。这些道理,她自然都明白。

可知道是一回事,安心又是另一回事。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试探着问:

“陛下……”

“嗯?”

“其实也是在担心谢大人吧?”

这一次,沈昭宁连头都没有抬。

“嗯。”

回答得坦然得让青棠一时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昭宁自己却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谢蘅身在水患最重的地方,这一个月几乎没有停下来过,日日奔走在堤坝、灾民和疫病之间。如今奏报忽然迟了一日,她担心她,有什么不对?

她是皇帝。

谢蘅是奉她的旨意出去办差的臣子。

皇帝担心在外涉险的臣子,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至少此时此刻,沈昭宁是这样想的。

可接下来一连三日,汇川都没有新的消息。

沈昭宁照常上朝,照常议事,旁人看不出什么异样。

只有青棠渐渐察觉,她回到长宁宫以后,总有些心不在焉,眼下也比前几日添了些淡淡的倦色。

这几日,长宁宫的灯也总熄得比往常晚些。

直到第三日下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汇川的奏报到了。”

沈昭宁几乎立刻抬起头。

“传进来。”

来人很快进殿,扑通跪倒在地,双手将奏报呈上。

沈昭宁接过,急急展开纸页,只看了一眼,她的动作便停住了。

不是谢蘅的字。

她继续往下看。

落款是汇川知府李维章。

奏报依旧写得详细——受灾人数、粮食调配、各处安置,一项项都写得清楚。

却没有看到她想找的那个名字。

她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并不是自己看漏了什么。

沈昭宁将奏报合上,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你下去吧。” 传信的小官连忙应声,退了出去。

青棠却没有动。她站得近,自然看见沈昭宁方才将那份并不算长的奏报看了两遍,也知道她在找什么。

“陛下,汇川有什么消息?”

沈昭宁没有回答,只将奏报递过去。

“你看看吧。”

青棠接过来,很快扫过一遍。

“是李知府的奏报。”

“嗯。”

“谢大人没有附信?”

“没有。”

青棠想了片刻,才道:“也许只是谢大人这几日太忙,一时抽不开身,临时让李大人代为上奏。”

京城的雨早已经停了。午后的日光白晃晃地照在庭院里,青砖上残留的水汽被暑热一点点蒸起来,连树上的蝉声都比前几日响了许多。

这里已经重新有了盛夏的模样。

可千里之外的汇川,还不知道在下怎样的雨。

青棠又道:“也许谢大人去了别处巡堤,人不在府衙。如今汇川事情多,这种时候几日顾不上亲自写奏报,也不是没有可能。”

沈昭宁仍旧没有说话。

青棠跟在她身边多年,知道她这种时候越安静,心里往往越是有事。于是也不再劝,只道:

“陛下,若您不放心,不如派个信得过的人过去看看。既查灾情,也看看谢大人那里究竟是什么情况。”

这一次,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终于点头。

“找个脚程快、办事稳妥的。不要惊动太多人。”

青棠应道:

“臣这就去安排。”

这一夜,沈昭宁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仍在下雨,她站在一片陌生的河岸。河水涨得厉害,雨水铺天盖地。脚下的泥被雨水泡得发软,河水已经涨到了几乎与堤面齐平的位置,浑浊的水流裹着断木和杂物不断撞过来。

远处有一个人站在堤岸尽头,隔着茫茫水雾,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那身影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心惊。

深青色的衣裳被雨水打透,长发也湿透了。

她想朝她过去。可脚下像陷进泥里,像被什么牢牢缚住,怎么也迈不开。

她张口想叫她,声音却像堵在喉间,怎么也传不过那片雨幕。

那个人却忽然转过身,朝着漫上堤岸的河水走去。

一步。

两步。

水已经漫过她的膝盖。

“谢蘅!”

沈昭宁猛地惊醒。

眼前最先浮出来的,是黑暗里两点昏黄的烛火。

她盯了片刻,才认出那是寝宫里彻夜不灭的灯。

原来她还在长宁宫。

她坐起身,胸口起伏得厉害,额角全是冷汗。

守在外间的宫女听见声音,连忙掀帘进来,又添了几盏灯。

“陛下?陛下可是做噩梦了?”

沈昭宁坐在榻上,像是一时还没有从梦里脱出来。呼吸还有些急促,只觉得喉咙发干。

看到守夜宫女把新点亮的灯罩上,她才低声道:“水。”

宫女连忙应声,倒了温水递过来。

沈昭宁接过,喝了两口,才慢慢回过神来。

可方才梦里的惊惧并没有散去,想到谢蘅亲口跟她说的——臣是去治灾,又不是去送命——心口那一阵骤然收紧的感觉久久无法散去。明知是梦,却牵到心里隐隐作痛。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第一次认真的问自己这个她一直假装不存在的问题。

为什么偏偏这样在意谢蘅?

为什么,自己,偏偏这样在意她?

她们不过是君臣。她们只是君,臣。

可这个理由,在此刻,真的没有办法再让自己信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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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