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兵刃交击、骨骼碎裂、惨叫声、火焰噼啪声、吴老道疯狂的咒文声……一切声音,都渐渐远去、模糊。
鼻端,是无数种气息激烈对冲、湮灭、新生……最终,在她的感知中,渐渐坍缩、凝聚,指向了一个方向——不是血池,不是怪树,不是骨杖,而是……吴老道身后,那尊被他撞到的、最巨大、也最狰狞的、怀抱骷髅的黑色神魔雕像的——基座之下!
那里,有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内敛、仿佛被重重封印、却依旧丝丝缕缕渗透出来的、与陶罐中气息同源、却更加“精粹”、更加“恐怖”的——“恶”!
是“源”!是这“圣教”百年邪恶的、最初始的、也可能……是最致命的“本源”所在!
就在予娘感知到那“源”的瞬间,吴老道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尊雕像基座,眼中爆发出极度惊恐与暴怒的厉芒:“不——!”
而凛若寒,在吴老道分神的刹那,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长剑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仿佛能斩断一切黑暗的璀璨光芒,不再理会那无形的精神冲击,也不再顾忌周围扑来的信徒,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决死的流光,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朝着吴老道——以及他身后那尊雕像的基座——电射而去!
凛若寒人剑合一,化为那道决死流光,刺向的,不仅仅是吴老道,更是他身后那尊黑色神魔雕像基座下,予娘感知到的、那“本源恶臭”最深处、最纯粹的“源”!这一剑,挟裹着他对这百年邪毒深入骨髓的憎恶,对皇权、对法度、对人间清明的捍卫,对皇后中毒、对无数无辜者枉死的怒火,以及对身后那道纤细却坚韧身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所有的一切,都凝聚在这无回的一击之中。
剑光璀璨,映亮了他冷峻脸上,那双寒潭般深不见底、此刻却燃烧着灼人火焰的眼睛。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从雕像基座下渗透出的、冰冷粘稠、带着无尽怨毒与疯狂的“恶”,如同苏醒的毒龙,正朝他张开獠牙。周围的空气,因他这决绝一剑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与吴老道嘶声裂肺的“不——”,黑袍信徒疯狂的嚎叫,血池余烬的噼啪,混作一团震耳欲聋的、名为死亡的巨响。
予娘在圆阵中心,眼睁睁看着那道流光,义无反顾地,冲向那最深沉的黑暗。她甚至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周遭的厮杀,忘记了怀中令牌的冰冷。只有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近乎炸裂的频率,疯狂跳动。她看到,吴老道在惊怒交加中,试图再次挥舞骨杖格挡,试图召唤那“厌火金”怪树垂下的、蕴含着恐怖邪恶的“血丝”阻拦,试图用身体去阻挡那尊雕像……
然而,凛若寒的剑,太快,太利,太决绝。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烧红烙铁插入雪堆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剑尖,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吴老道的胸膛,又穿透而过,余势不衰,狠狠钉入了他身后那尊黑色神魔雕像的基座!剑身,没入过半!
吴老道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惊恐,怨毒,疯狂,以及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闪烁着银白寒光的剑尖,又抬头,看向近在咫尺、面容冷峻如冰的凛若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仿佛破风箱漏气的声音。
“你……竟敢……”他眼中的红光,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曳,迅速黯淡。他手中那根镶嵌着诡异骷髅头的骨杖,“当啷”一声,掉落在尘埃里。杖顶的骷髅,那两点幽暗的红光,也瞬间熄灭,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
而就在骨杖落地的刹那——
“轰隆隆——!!”
整个地下洞窟,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猛地一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都要恐怖的震动,从脚下、从洞壁、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尊被剑刺入基座的黑色神魔雕像,发出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骨骼碎裂般的“咔嚓”声,以剑刺之处为中心,无数道细密的、深不见底的裂痕,如同蛛网般,瞬间爬满了整个雕像,乃至其下的基座!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负面情绪、所有死亡怨念、所有邪恶**的、浓烈到近乎实质的、令人灵魂都在尖叫崩溃的——“本源恶臭”,如同火山爆发,如同海啸决堤,猛地从那裂开的基座之下,喷涌而出!其猛烈,其污秽,其邪恶,远超之前洞窟中弥漫的任何气息!那已不仅仅是气味,而是一种“存在”,一种“诅咒”,一种仿佛要将整个空间、连同其中所有生灵,都一同拖入无间地狱的、终极的“恶”!
“呃啊——!!”
离得最近的吴老道,首当其冲。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极致痛苦、恐惧与某种诡异“满足”的凄厉惨嚎,整个身体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水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下去,裸露的皮肤迅速变成灰败的死青色,上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仿佛符文般的黑色纹路。他眼中最后一点红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两汪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然后,他整个人,连同他身上那件深紫色祭袍,如同风化的沙雕,无声地碎裂、垮塌,化为一大蓬暗灰色的、散发着浓郁腐朽甜腥气的齑粉,簌簌落下,与地上的尘埃混为一体,再无痕迹。
而那株倒悬的“厌火金”怪树,在这股“本源恶臭”的猛烈冲击下,发出一连串尖锐刺耳、仿佛亿万生灵同时哀嚎的悲鸣,所有垂下的、闪烁着幽光的“血丝”寸寸断裂、枯萎,化为黑灰飘散。巨大的金属树身,也如同失去了支撑,开始剧烈颤抖、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表面流转的邪恶光泽迅速黯淡,爬满了锈蚀般的暗红痕迹,仿佛一瞬间经历了千年的腐朽。
血池中残余的、粘稠的“血液”,也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但不再是充满邪恶生机,而是如同被烧开的污水,冒出大量浓稠恶臭的黑烟,迅速干涸、板结,化为一大片暗红色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硬壳。
“快退!地宫要塌了!有毒气!” 凛若寒在剑刺入基座、感受到那股恐怖“恶臭”喷涌的瞬间,便已厉声暴喝,同时猛地抽出长剑,身形向后急掠!但他离“源”太近,终究被那股爆发的邪恶气息扫中,脸色瞬间一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迹,身形也踉跄了一下。
“大人!”陈伯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扶住凛若寒,同时对着其他黑衣好手吼道:“撤!带上鉴香使!原路返回!快!”
洞窟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头顶不断有碎石、泥土簌簌落下,那些狰狞的神魔雕像也开始东倒西歪,甚至崩裂倒塌。空气中,那股浓烈的“本源恶臭”与各种毒烟、灰尘混合,形成致命的毒瘴,吸入一口,便令人头晕目眩,恶心欲呕,甚至产生种种恐怖的幻象。
黑衣好手们早已杀红了眼,却也知晓事不可为。听到命令,立刻拼死逼退面前因“本源”爆发、邪恶加持骤减而同样陷入混乱、甚至开始自相践踏的黑袍信徒,护着凛若寒和予娘,朝着来时的阶梯入口,亡命般撤退。
予娘被一名好手半扶半拖着,踉跄奔逃。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正在崩塌、被无尽黑暗与恶臭吞噬的祭坛。吴老道化为飞灰,怪树枯萎,血池干涸,雕像倾颓……那延续了百年、毒害了无数人的甜腥罪恶源头,似乎正在这毁灭的震动与污秽的喷发中,走向它注定的终局。然而,那股从基座下喷涌而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本源恶臭”,却如同跗骨之蛆,深深烙印在她的感知中,挥之不去。那真的是“终结”吗?还是……另一种更加可怕的“开始”?
她没有时间细想。头顶落下的石块越来越大,脚下的震动几乎让人站立不稳。空气中致命的毒瘴越来越浓,即便屏住呼吸,皮肤也感到阵阵刺痛。身边不断有黑衣好手因吸入毒气过多,或躲避不及被落石砸中,发出压抑的痛哼,甚至倒地不起,被后面涌上、同样疯狂逃命的黑袍信徒(他们似乎也失去了控制,如同没头苍蝇)踩踏而过……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迫近。
众人终于连滚爬爬地冲出阶梯入口,回到那破败阴森的后殿。殿内同样在震动,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尘土簌簌而下。他们不敢停留,穿过中庭、前殿废墟,朝着废宫之外,没命地狂奔。
身后,是不断传来的、更加沉闷恐怖的坍塌巨响,和隐隐传来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无数怨魂同时发出的、直冲九霄的凄厉尖啸!整片废宫区域,仿佛都在那“本源”爆发的余波中颤抖、呻吟。
直到冲出废宫范围,逃到相对安全的、远离那片不祥之地的街巷阴影中,众人才敢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夜色中,那片废宫所在的方向,尤其是西北角冷宫区域上空,隐隐笼罩着一层不祥的、暗红色的、仿佛混合了血与火的诡异光晕,经久不散。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悸的、混合了焦臭、甜腥与腐朽的余味,即便相隔甚远,依旧让人心生寒意。
凛若寒靠在陈伯身上,脸色苍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嘴角血迹未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那片不祥的光晕。予娘被一名好手扶着,同样喘息未定,浑身发软,但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枚墨色的“鉴香令”,指尖冰凉。
逃出来了。从那个象征着百年罪恶与终极邪恶的地狱巢穴中,侥幸逃出来了。
吴老道死了,祭坛毁了,“圣教”的核心似乎被摧毁了。
但,那股从基座下喷涌而出的、令凛若寒都受创的、让整座地宫崩塌的“本源恶臭”……究竟是什么?真的随着地宫的坍塌,被彻底埋葬了吗?还是说,那只是某个更庞大、更恐怖存在的“冰山一角”?
疑问,如同冰冷的毒刺,深扎心头。但此刻,无人能给出答案。
远处,废宫方向的诡异光晕,渐渐黯淡下去。坍塌的巨响,也终于停歇。夜色重新恢复了它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宁静。只有空气中那淡淡的、不祥的余味,和众人身上浓烈的血腥、尘土、以及那难以完全驱散的甜腥气息,提醒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险些全军覆没的生死搏杀。
凛若寒缓缓直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从废宫方向收回,扫过身边仅存的、人人带伤、神情疲惫却依旧紧绷的属下,最后,落在了予娘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回大理寺。”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却依旧沉稳,不容置疑,“此地不宜久留。所有伤员,立刻救治。今晚之事,列为绝密,不得泄露半字。”
“是!”陈伯等人低声应道。
予娘也默默点了点头。她知道,今晚的一切,远未结束。对“圣教”的清算,对那股“本源恶臭”的调查,对皇后中毒案的彻查,对朝中、宫中可能残余暗桩的拔除……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即便源头巢穴被毁,其流毒之深、之广,也绝非一朝一夕能够肃清。
但至少,他们斩断了那最粗壮、最邪恶的一条根须。至少,他们将那隐藏了百年的黑暗,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曝露了一丝天光。
前路依旧漫长,杀机依旧四伏。
但今夜,他们活着走出了地狱。而她,予娘,御前鉴香使,也将带着这身从地狱带回的、混合了血腥、甜腥、烟尘与清醒的气味,继续走在这条辨香识毒、涤荡污浊的、注定孤独而凶险的长路上。
她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那里,依旧是一片沉沉的墨蓝,不见丝毫曙光。
但长夜终将过去。黎明,总会到来。
无论那黎明之前,还有多少血腥与黑暗需要涤荡。
废宫惊魂、地宫崩塌的震动与不祥光晕,如同投入京城这片看似平静死水中的巨石,在极深、极隐秘的层面,激起了滔天暗涌。然而,明面上的天,却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与诡异的平静中,一日日滑向酷暑。
皇后“急病”呕血之事,被宫中以雷霆手段压下,对外只称“凤体微恙,需静养”,连端午后本应举行的诸多庆典、觐见,也都一并取消。“静心斋”成了真正的禁地,除了皇帝、心腹太医与寥寥数位绝对可靠的女官,任何人不得靠近。朝野上下,虽有种种猜测流言,但在皇权与大理寺、锦衣卫联手维持的、令人胆寒的沉默高压下,无人敢公开议论半字。
大理寺内,凛若寒所居的独立院落,成了这场无声风暴的另一个中心。自那夜归来,他便因强行催动内力、又被那“本源恶臭”正面冲击,内腑受创不轻,一直在院中静养疗伤,闭门谢客。只有陈伯、予娘,以及少数绝对心腹,能够出入。院中日夜飘散着浓郁的药气,混合着从书房窗户缝隙偶尔漏出的、予娘辨识、分析各种样本时,那些或甜腻、或腐朽、或诡异的复杂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悸的氛围。
予娘也留在了这座小院。明面上,她是“协助办案、整理证物”,实则是被置于最严密的保护之下,也同时,被赋予了最沉重、最隐秘的任务——整理、分析从废宫地宫、吴老道秘密丹房、崔尚仪厢房等处搜剿、抢救出来的、所有与“圣教”及“惑心邪香”相关的残存物品、样本、卷宗,并尝试追溯、解析那股最后爆发、令地宫崩塌的“本源恶臭”。
她的“工坊”,从之前那座小院,搬到了凛若寒书房隔壁一间重新布置的静室。室内陈设更加简单,却多了许多特制的、用以密封、保存、观察那些危险“气味样本”的琉璃器皿、玉盒、以及一个小型的、以银炭和特殊矿石为燃料、可调控温度的铜制“焚香炉”。空气中,无时无刻不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药味、陈旧纸张、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或浓或淡的邪恶气息的复杂味道。寻常人在这里待上片刻,便会头晕目眩,心神不宁。但予娘早已习惯,或者说,她的嗅觉,已在这种地狱般的“淬炼”中,变得越发敏感、也越发“麻木”——能于无数驳杂中,精准捕捉到那一丝异常,也能对那些足以令常人崩溃的恶臭,维持一种近乎冷酷的、分析者的平静。
她花了整整十日,不眠不休,将那些残破的、沾满灰尘、血污、甚至诡异粘液的物品,一一分拣、记录、嗅闻。碎裂的“厌火金”片,焦黑的丹炉残渣,颜色诡异的香灰与药渣,用特殊药水浸泡、字迹模糊的皮质或绢本残卷,以及从地宫崩塌边缘、冒险带回的、沾染了那股“本源恶臭”的少许泥土、碎石……
每一样东西,都仿佛带着临死前的诅咒与不甘,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息。予娘如同最耐心的考古学者,又如同最冷酷的仵作,用她的鼻子,一点点剥离、解析着这些“死亡遗物”上残留的信息,试图拼凑出“圣教”更完整的面貌,以及……那股“本源恶臭”的真相。
收获,零碎而惊心。
从那些残卷碎片中,她拼凑出“圣教”并非中土产物,其根源可追溯到前朝甚至更早,与西域、南疆某些早已湮灭的邪教、秘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信奉所谓的“血焰明尊”,视痛苦、死亡、疯狂为通往“神国”的阶梯,以活人祭祀、炼制邪香丹药、施展恶毒诅咒为修行法门。其核心成员,似乎掌握着某种利用特殊矿物(如“厌火金”)、混合特定药物与“人牲”精血魂魄,来沟通、储存、甚至培育“恶念”与“邪力”的秘法。那张人皮图腾,那株“厌火金”怪树,那沸腾的血池,都是这种秘法的外在体现。
而那股最后爆发的“本源恶臭”,在予娘反复比对、分析那些沾染了其气息的泥土碎石后,得出了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结论——那并非单纯的、由无数邪恶怨念堆积而成的“气息场”,而更像是……某种“活”的、具有侵蚀、污染、乃至“繁殖”特性的、介于物质与能量之间的、极其邪异的“存在”的“分泌物”或“本体”一部分!它似乎被长期“饲养”、“培育”在那雕像基座之下,以地宫中经年累月的邪恶仪式、血祭、以及那株“厌火金”怪树为“养分”。吴老道,或者说“圣教”,可能不仅仅是在“供奉”它,更是在尝试“控制”、“利用”它,甚至……“培育”它成为某种“武器”或“神迹”!
地宫的崩塌,未必是它的“死亡”,更可能是其“容器”破裂后,部分“本体”泄露、爆发的后果。它的大部分,或许依旧随着地宫的彻底塌陷,被深埋在了地下。但泄露出的那一部分,去了哪里?是消散了?还是……以某种更隐秘的方式,继续存在着,甚至,在寻找新的“宿主”或“温床”?
这个猜想,让她遍体生寒。她将分析结果,连同那些危险的样本,密封好,写成密报,通过陈伯,递给了在隔壁静养的凛若寒。
凛若寒的伤势,在太医署最好的伤药和其自身深厚内力的调理下,恢复得很快。但予娘能感觉到,他眉宇间那层寒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厚重、沉凝。废宫一夜,损失了数名精锐好手,自己也险些折在里面,却未能将那“圣教”连根拔起,反而可能捅开了一个更加恐怖、更加未知的马蜂窝。皇后虽暂时脱离危险,但凤体受损,中毒颇深,能否痊愈还是未知。朝中暗流汹涌,皇帝虽信任他,却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这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他看完了予娘的密报,在书房中沉默了许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却化不开他眼底那深潭般的冰寒与凝重。
“你的判断,与我和沈清流的推测,不谋而合。”良久,凛若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圣教’之祸,恐非一朝一夕可除。其根须之深,触角之广,远超我们之前的估计。吴老道、崔尚仪,甚至曹谨安,都只是浮在水面的冰山。水下,还有更大的阴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在夏日阳光下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的几丛修竹,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无形的疲惫与孤寂。
“陛下有旨,此案转为绝密,由大理寺、都察院、锦衣卫抽调绝对可靠之人,成立‘靖香司’,专司清查‘圣教’余毒,无论涉及前朝后宫、王公勋贵、文武百官,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我任主官,沈清流副之。你,”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予娘脸上,那目光深邃,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靖香司’下设‘辨香处’,由你执掌,秩同从五品。专职辨识、追查一切与‘惑心邪香’、‘圣教’邪物相关之气味线索。一应人员、用度,皆由‘靖香司’调配。你只需对我,对陛下负责。”
靖香司?辨香处?从五品?
又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沉重的“擢升”。这意味着,她将正式成为朝廷秘密机构的一员,拥有更大的权限,也肩负更直接、更危险的责任。从此,她将与凛若寒、沈清流并肩,站在清查这百年邪毒的最前线。
“下官……”予娘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感激?惶恐?还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认命的担当?
“不必多说。”凛若寒打断她,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圣教’此番受创,必会反扑,或隐匿更深。我们要做的,是趁其阵脚未稳,将其所有暗桩、网络,连根拔起。尤其是那股‘本源恶臭’……必须查明其去向,绝不可让其流毒世间。你的鼻子,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也可能是唯一的利器。”
他顿了顿,从书案上拿起一个用火漆密封的铜管,递给予娘:“这是沈清流刚刚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里面是近三个月来,京城及周边州县,所有药材、香料市场异常波动的汇总,以及几处可能藏有‘圣教’残余势力的、可疑地点的初步探查记录。你仔细看看,用你的法子,梳理一下,看能否发现我们遗漏的线索。”
予娘接过铜管,入手微沉。她明白,新的、更加凶险的征程,从这一刻,已然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予娘彻底埋首于“辨香处”那间充斥着各种危险气息的静室,以及堆积如山的卷宗、密报之中。凛若寒的伤势渐愈,开始频繁外出,与沈清流秘密会面,布置对朝中、宫中可疑人员的暗中排查,以及对几处“圣教”可能据点的突袭。“靖香司”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在皇帝默许、几位重臣暗中支持的情况下,悄然张开,覆盖向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予娘的工作,枯燥、繁琐,却至关重要。她将沈清流送来的情报,与自己从那些“圣教”遗物中分析出的气味线索结合,在京城的“气味地图”上,标注出一个又一个可疑的点。某家老字号药铺近期大量购入几种阴寒偏僻的药材,与其正常经营不符;某个看似普通的古董店,流出的几件“前朝旧物”上,沾染了极淡的“厌火金”气息;城外某座香火不盛的破败道观,夜间常有奇异光影和类似诵经的嗡嗡声,周围空气中隐隐有甜腻与腐朽混合的怪异气味……
这些线索,零散、模糊,真假难辨。但予娘凭借她那被无数次生死淬炼过的、对“异常气味”的直觉,总能从浩如烟海的信息中,捕捉到那一丝不协调的、带着甜腥阴影的“异味”。她将筛选出的、可能性最高的线索,整理成册,连同自己的分析,呈报给凛若寒。再由凛若寒和沈清流判断,决定是否动用“靖香司”的力量,进行进一步探查,甚至……抓捕、突袭。
行动,在深夜里,在黎明前,悄无声息地进行。一家家店铺被暗中控制,一处处宅院被突然闯入,一个个或惶恐、或狰狞、或麻木的面孔,被从隐藏的角落拖出,押入诏狱或“靖香司”的秘密牢房。空气中,属于“圣教”的那股甜腥腐朽气息,似乎随着这些零星的清除行动,正在被一点点逼出、稀释。
然而,予娘心中的不安,却并未随着这些“成果”而减少,反而与日俱增。
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抓到的,大多是些外围的小角色,或是早已被“圣教”放弃的、如同崔尚仪那样的弃子。真正核心的人物,比如能够提供“本源恶臭”去向线索的,一个都没有。那些据点,也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联络点、储藏点,真正的核心工坊、新的祭坛,依旧杳无踪迹。
而且,她总有一种隐隐的、被窥视的感觉。尤其是在她独自在静室中,对着那些“圣教”遗物、或是分析最新线索出神时,颈后的寒毛,会莫名地竖起,仿佛有一双冰冷、恶毒、充满无尽怨恨的眼睛,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死死地盯着她。她知道,这可能是过度紧张导致的幻觉,也可能是……那股并未完全消散的“本源恶臭”,或者“圣教”更深的残余,在冥冥中的“感应”或“诅咒”。
但无论是什么,她都无法停下。只能将那份不安,深深压入心底,更加专注地投入到那无边无际的、由气味与阴谋构成的迷雾之中。
这一日,她正在静室中,对着一块从某个刚刚被捣毁的、疑似“圣教”地下香料作坊中搜出的、颜色暗红、质地奇特、散发着浓烈甜腥与辛辣混合气味的“香膏”残块,仔细分辨、记录其气味层次。忽然,陈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姑娘,大人请您立刻去书房一趟。沈大人那边,有紧急消息。”
予娘心头一跳,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用特制的药水净了手,又用浸了薄荷与艾草汁的布巾蒙住口鼻(以尽量隔绝静室中残留的邪气),匆匆走出静室,来到凛若寒的书房。
书房内,不止凛若寒一人。沈清流竟然也在,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清瘦,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沉稳。见到予娘进来,他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凛若寒的脸色,比平日更加冷峻,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他手中,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边缘似乎被火焰燎过、字迹略显潦草的密信。
“沈大人刚刚得到密报,”凛若寒将密信递给予娘,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三日前,北境边关,镇守大将,忠勇侯杨继业,于巡边途中,遭不明身份者伏击,身受重伤,昏迷不醒。随行军医验伤,发现其所中箭矢,喂有奇毒。毒发症状……与皇后娘娘所中‘蚀心’之毒,有七分相似。而且,在杨将军遇伏地点附近,发现了这个。”
沈清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物件,放在桌上,小心打开。里面,是一枚约拇指大小、色泽暗金、在书房光线下流转着冰冷邪恶光泽的、刻着与“圣教”图腾上那株怪异植物简化图案一模一样的——金属令牌!令牌边缘,还沾染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的、散发着淡淡铁锈甜腥气息的污渍。
又是“厌火金”!又是“圣教”的标志!而且,出现在北境,出现在边关大将遇刺的现场!用的毒,还疑似与毒害皇后的“蚀心”同源!
予娘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她接过那枚令牌,凑到鼻端。冰冷的金属气,浓烈的、与“本源恶臭”同源的邪恶甜腻,以及那一丝铁锈血腥……没错,是“圣教”的东西!而且,这令牌上残留的“恶”之气息,虽然淡薄,却比她手头大多数样本都要“精纯”、“新鲜”!绝不是在废宫地宫崩塌中遗落、又流落到北境的旧物,而是……近期制作、使用过的!
“圣教”的触手,竟然已经伸到了北境边关?他们刺杀边关大将,意欲何为?扰乱军心?制造边患?还是……有更大的图谋?难道他们与北方的敌人有所勾结?
“这令牌上的气息……”予娘抬起头,看向凛若寒和沈清流,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发干,“很‘新’。制作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一个月。而且,其‘恶’之精纯,不像是普通信徒能持有的。很可能……是‘圣教’中,身份不低的核心成员,或者……某个重要据点的信物。”
凛若寒和沈清流的脸色,同时变得更加难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沉重了数倍。
“北境……”凛若寒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眼中寒光如冰,“陛下已收到八百里加急军报,震怒不已。忠勇侯杨继业,乃国之柱石,北境屏障。他若有事,边关必乱。此事,绝非巧合。”
沈清流接口道:“更麻烦的是,我们安插在北境军中的暗线回报,杨将军遇刺前后,军中曾有几起小小的、关于‘妖人作法、诅咒大将’的流言,虽被迅速弹压,但人心已有些不稳。而且,边关几处重要的军械库、粮草囤积点,近日也发生了数起原因不明的‘小火’、‘失窃’,虽未造成重大损失,却透着蹊跷。种种迹象表明,‘圣教’在北境,恐怕早已渗透,此番是蓄谋已久,内外勾连,意图不轨!”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夏蝉不知疲倦的嘶鸣,衬得室内的气氛更加压抑、紧绷。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而这股邪恶的暗香,竟已悄然蔓延到了国之北门,与边关烽火、将士鲜血,交织在了一起。
“陛下已有密旨,”良久,凛若寒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冰冷,决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命我即刻前往北境,彻查忠勇侯遇刺一案,肃清军中‘圣教’余毒,稳定边关。沈大人留守京城,继续清查朝中、宫中暗桩。至于‘靖香司’……”
他的目光,转向予娘,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倒映着她苍白而震惊的脸,也倒映着窗外那片炽烈到令人眩晕的、盛夏的天空。
“你随我,一同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