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无月。浓墨般的天幕,将整座京城,连同其西南角那片早已被遗忘的、象征着前朝倾覆与深宫怨望的废宫区域,一同沉入最深、最沉的黑暗。夜风呜咽,穿过断壁残垣,穿过疯长的荒草与藤蔓,发出如同冤魂泣诉般的怪响,更添阴森。
凛若寒亲自带队。除了陈伯,另选了十名大理寺中最精锐、也最沉默寡言、如同影子般的黑衣好手。所有人都换了深色劲装,脸上涂抹了特制的、可吸收微光的灰黑色油膏,兵刃、弓弩、飞爪、短铲,一应器械皆用布条缠裹,行进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如同一支沉默的、来自幽冥的军队,悄然潜行在夜色与废墟之间。
予娘被护在队伍中央。她穿着与其他人相似的黑色劲装,长发紧紧束在脑后,脸上同样涂抹了油膏,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她手中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废宫泥土的陶罐,鼻翼微动,如同最警惕的猎犬,捕捉着夜风中每一丝细微的气味变化,与记忆中那股“本源恶臭”进行比对、指引方向。
废宫占地极广,昔日也曾是殿宇连绵,亭台无数。然而本朝定鼎后,此地被视为不祥,宫人内侍尽皆迁出,只留少数年老宫人看守门户,实则形同虚设。百年风雨侵蚀,战火波及,加上无人维护,早已是断壁颓垣,杂草丛生,狐鼠出没。白日里都少有人敢靠近,入夜之后,更是鬼气森森,传闻常有宫人怨魂游荡,哭泣索命。
凛若寒对此地地形似乎并不陌生,手持一份极其简略、墨迹已有些模糊的前朝宫苑残图,带领众人,避开几处相对“完好”、可能仍有看守的殿宇区域,专挑荒僻、坍塌的小径、巷道穿行。脚下是湿滑的苔藓、破碎的琉璃瓦、腐朽的木料,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杂了尘土、霉菌、植物**、以及某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陈年的、令人不快的阴湿气息。
予娘的鼻子,在这片混乱而浓郁的“废墟背景气味”中,艰难地工作着。那陶罐中的“本源恶臭”,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虽然微弱,却始终指引着一个大致的方向——废宫的西北角,那片据说是前朝冷宫集中、也是传闻中“阴气”最重、闹鬼最凶的区域。
越往西北走,周围的景象越发破败荒凉。高大的宫墙倾颓了大半,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如同怪兽巨口的殿宇骨架。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在夜风中如浪起伏。空气中那股阴湿的陈腐气息也越来越重,其中开始夹杂着一缕缕……更加具体的不祥——是动物尸骸腐烂的腥臭,是某种奇特菌类散发的、带着甜腻的腐朽气,是地下渗水上涌带来的、铁锈般的腥气,以及……一种极其淡的、若有若无的、仿佛无数人低语、哭泣汇聚成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怨念”之感。
寻常人到了此地,恐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但予娘却只是微微蹙眉,全神贯注地分辨着。她鼻尖萦绕的,始终是那股“本源恶臭”的微弱牵引。它像一条无形的、冰冷滑腻的毒蛇,在错综复杂的废墟气味迷宫中,缓慢而坚定地,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方向。
终于,他们穿过一片几乎将路径完全掩埋的、疯狂蔓延的、开着惨白色小花的藤蔓(予娘从那花中嗅到了一丝极其淡的、类似“腐心草”的辛辣甜腥),来到了一座格外高大、却也格外破败的宫院前。院墙虽未完全倒塌,但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灰黑的砖石,墙头上长满了枯死的荆棘。两扇巨大的、早已没了门板的宫门黑洞洞地敞开着,如同巨兽张开的嘴,里面是更深、更浓的黑暗。门楣上,一块残破的匾额斜挂着,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幽”字。
是“幽兰殿”?还是“幽闭宫”?予娘对前朝宫闱旧事所知甚少,但这名字,配上此地的阴森,已足以说明一切。
而到了这里,手中陶罐里“本源恶臭”的气息,与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邪恶阴冷,几乎完全重合、共振!源头,就在这宫院之内!甚至,可能就在这宫院的地下!
“就是这里。”予娘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身侧的凛若寒道。她能感觉到,自己说出这几个字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越来越清晰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令人灵魂都感到刺痛的邪恶气息,正从那黑洞洞的宫门内,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
凛若寒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过宫门内外,又侧耳倾听片刻。除了风声、虫鸣,并无其他异样。但他并未放松警惕,打了个手势。两名黑衣好手立刻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宫门,隐没在黑暗之中,前去探查。
片刻,其中一人返回,在凛若寒耳边低语几句。凛若寒眉头微蹙,对予娘道:“前殿坍塌大半,中庭荒草丛生,后殿……似乎相对完整,但门户紧闭,窗棂破碎,不像有人。但地下……有风,很弱,带着土腥和……一丝极淡的、类似硫磺的燥气。”
地下有风,有通道!而且,有硫磺气?是炼丹?还是……别的什么?
予娘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几乎可以断定,这后殿之下,必有乾坤!
“过去看看。”凛若寒不再犹豫,一挥手,众人呈警戒队形,迅速而无声地穿过前殿废墟和中庭荒草,来到后殿前。
后殿比前殿略小,但结构似乎更加坚固,虽也破败,门窗凋零,但主体框架犹在。两扇厚重的、包着铜皮的殿门虚掩着,门轴早已锈死,留下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缝内,是无尽的黑暗,和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灰尘、霉烂、以及……予娘瞬间捕捉到的、与陶罐中一模一样、甚至更加浓烈清晰的——“本源恶臭”!
找到了!就在这扇门后!
凛若寒示意众人警戒,自己则上前,用剑鞘轻轻拨开虚掩的殿门。门轴发出极其轻微、却刺耳的“嘎吱”声,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清晰。一股陈腐阴冷、夹杂着那令人作呕的恶臭的空气,扑面而来。
殿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众人手中特制的、蒙着黑布的、光线极其微弱的“气死风灯”,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借着这微弱的光,可以看到殿内空空荡荡,只有几根粗大的、漆皮剥落的柱子,和地上厚厚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灰尘。正对着殿门的墙壁上,似乎曾有一幅巨大的壁画,如今也已斑驳脱落,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颜色暗沉的色块,隐约能看出是些扭曲的人形和怪异的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予娘的鼻子,却在进入殿内的瞬间,就死死锁定了恶臭最浓的方向——是殿内东北角,一根巨大的柱子后面!那气味,如同有生命般,从柱子后的地面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寒与潮湿。
凛若寒也察觉到了,示意众人围拢过去。柱子后,地面似乎并无异样,只是灰尘略薄些,仿佛时常有气流拂过。一名擅长机关的好手蹲下身,用手指细细摸索地面砖石的缝隙,片刻,在一处不起眼的砖缝边缘,触碰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砖石同色的凸起。
他轻轻一按。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声响,在死寂的殿中回荡。紧接着,柱子后,大约三尺见方的一块地面,悄无声息地向下沉去,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阶梯入口!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阴寒、也更加邪恶的、混合了“本源恶臭”、硫磺燥气、陈年血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无数怨魂哀嚎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气息,如同地底毒龙的吐息,猛地从洞口喷涌而出!
找到了!地下入口!那邪恶巢穴的通道!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凛若寒眼神冰冷,打了个手势,两名好手立刻持灯先行,小心翼翼地踏上向下的阶梯。阶梯是粗糙的石质,湿滑,长满滑腻的苔藓,盘旋向下,深不见底。空气中那邪恶的气息,随着每一步下行,都变得更加浓稠、更加具有压迫感。
予娘跟在凛若寒身后,一手紧紧抓着冰冷的石壁,另一只手,则始终按在怀中那枚“鉴香令”上。令牌冰凉,仿佛能镇住她狂跳的心脏,也提醒着她此行的目的。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也许几十级,也许上百级。阶梯终于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加深沉的黑暗与邪恶吞噬。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又经过人工开凿扩展的、地下洞窟。洞顶高阔,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几盏悬挂在洞壁、不知燃了多少年、散发着惨绿色、幽蓝色诡异光芒的、仿佛用人骨或某种奇特矿石雕成的灯盏,提供着极其微弱、却足以勾勒出这地狱般景象轮廓的光线。
洞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仿佛用无数粘稠血液浇筑而成的、不断“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散发着浓烈铁锈甜腥与硫磺恶臭的血池!血池周围,耸立着数十尊形态各异、却无一不狰狞扭曲、充满邪恶亵渎意味的、用黑色石头或某种暗沉金属雕成的神魔雕像,它们或怒目圆睁,或张口嘶吼,或手持利刃,或怀抱骷髅,所有的雕像,都面朝血池,仿佛在进行某种永恒的、疯狂的献祭仪式。
而在血池的正上方,洞窟最高处,倒悬着一株巨大无比的、完全由“厌火金”铸造而成的、枝叶如同无数触手般张开的、与图腾上一模一样的、那株“血焰明尊”的本体!这株金属怪树,在惨绿幽蓝的灯光映照下,流淌着冰冷而邪恶的光泽,它的“根部”深深刺入洞顶岩石,而无数“枝条”的末端,则垂下一缕缕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不断滴落“血珠”的粘稠丝线,落入下方的血池之中,发出“滴答、滴答”的、如同死亡倒计时般的、令人心神崩溃的声响。
空气中,那“本源恶臭”已然浓烈到了极致,混合着血腥、硫磺、金属、腐朽、怨念……形成一种足以让任何正常人瞬间疯狂或崩溃的、实质般的邪恶力场。予娘只觉得脑中嗡鸣,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全靠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这里,就是“圣教”的核心祭坛!是他们供奉邪神、炼制“圣血”、进行最邪恶仪式的地方!那血池,恐怕就是用无数“祭品”的鲜血混合邪术材料炼制而成!那株“厌火金”怪树,就是他们沟通“邪神”、储存邪恶力量的“神器”!
“戒备!”凛若寒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在予娘几乎崩溃的意识中炸响。她猛地回过神,只见洞窟四周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数十个穿着破烂黑袍、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如同从坟墓中爬出的尸鬼般的身影!他们手中拿着奇形怪状的、仿佛用人骨或兽骨磨制的武器,或是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类似“厌火金”碎片的东西,无声地将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团团围住。
而在那些黑袍人的最前方,血池的边缘,站着一个身形佝偻、穿着深紫色绣满扭曲符文祭袍、头发灰白、面容枯槁如骷髅、唯有一双眼睛在幽暗光线下闪烁着疯狂与怨毒红光的——老者。
正是失踪多日的吴老道!
不,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那个仙风道骨、言辞玄妙的钦天监官员。他浑身散发着比这洞窟中任何事物都更加浓烈、更加纯粹的邪恶与疯狂气息,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圣教”恶念的化身。
“凛若寒……还有你,宁远侯府的小丫头,不,现在该叫‘御前鉴香使’了……”吴老道的声音,沙哑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的诡异腔调,在这空旷邪恶的洞窟中回荡,“你们终究……还是找来了。可惜,太晚了。血池将满,圣树将成,明尊即将降临!你们,还有这污浊的人间,都将成为迎接明尊的……最美味的祭品!”
他张开双臂,仰天发出如同夜枭般尖利疯狂的笑声。随着他的笑声,那血池中的“血液”沸腾得更加剧烈,那株“厌火金”怪树垂下的“血丝”滴落的速度也骤然加快,整个洞窟中邪恶的气息疯狂飙升,那些黑袍人也如同得到指令,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挥舞着手中的骨制武器和诡异光芒,如同潮水般,朝着凛若寒和予娘他们,猛扑而来!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而这暗香源头最深、最恶、也最疯狂的巢穴,终于,在他们面前,彻底掀开了它血腥、狰狞、与死亡的真容。
最后一战,在这象征着百年罪恶与邪恶信仰的地下祭坛,在这血池与怪树的见证下,轰然爆发!
吴老道尖利疯狂的嘶吼,如同地狱的丧钟,瞬间点燃了这深埋地底的罪恶祭坛。数十名黑袍“信徒”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挥舞着惨白骨刃、闪烁着幽光的“厌火金”碎片,如同饥饿的尸鬼潮水,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猛扑而来!他们眼中燃烧着同一种疯狂的红光,动作迅捷却僵硬,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纵,带着同归于尽的、令人心胆俱寒的决绝。
洞窟中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随着血池的沸腾和“厌火金”怪树的诡异律动,如同活物般涌动、挤压,带来实质般的精神压迫,几乎要将人的理智撕碎。空气中弥漫的硫磺燥气、铁锈甜腥、陈腐怨念,与那“本源恶臭”混合,形成致命的毒瘴。
“结阵!护住鉴香使!”凛若寒冷峻的声音,如同冰刃切开粘稠的邪恶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手中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已率先迎上从正面扑来的三名黑袍人。剑光如电,迅捷无伦,没有丝毫花哨,每一剑都直奔要害,带着冰冷的杀伐之气。两名冲在最前的黑袍人骨刃尚未递出,咽喉已被洞穿,哼也未哼便委顿在地,伤口处流出的竟是粘稠的、泛着暗金色的、散发着甜腥气的“血液”!而第三人的骨刃被凛若寒反手格开,剑势不停,顺势斜削,将其半个肩膀连同一条手臂齐根斩断!那黑袍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断臂处同样喷涌出暗金色血液,身体踉跄后退,撞入身后同伴怀中,引发一阵混乱。
十名黑衣好手早已默契地结成一个小型圆阵,将予娘护在中央。他们显然受过最严苛的训练,面对这诡谲场景和狂信徒的冲击,虽惊不乱,三人一组,互为犄角,手中劲弩、短刀、飞爪配合无间。弩箭带着破空锐响,精准地射入黑袍人眼眶、咽喉等要害,即便不致命,也足以迟滞其动作。短刀则如同毒蛇吐信,在近身搏杀中,专攻关节、肌腱,不求一击毙敌,但求迅速瓦解对方战力。飞爪更是神出鬼没,或勾绊,或锁拿,扰乱敌阵。然而,这些黑袍人悍不畏死,即便中箭受伤,只要未及要害,依旧嘶吼着前冲,骨刃挥舞,带起阵阵腥风。更麻烦的是,他们身上那层破烂黑袍,似乎经过特殊处理,寻常刀剑劈砍上去,竟发出类似金铁交击的闷响,难以轻易破开。而他们手中那些闪烁幽光的“厌火金”碎片,一旦划破皮肤,伤口立刻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并伴随着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异甜腻感,显然带有剧毒或某种邪恶的侵蚀之力。
圆阵在狂信徒的冲击下,如同怒涛中的礁石,虽稳守,却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断有黑衣好手被骨刃划伤,发出压抑的闷哼,阵型开始缓慢却不可逆转地向洞壁方向移动、收缩。
予娘被护在中心,手中紧握着“鉴香令”,冰冷坚硬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她看着周围惨烈的厮杀,闻着那越来越浓烈的血腥、甜腻、邪恶气息,心脏狂跳,却强迫自己冷静。她的“战场”,不在刀光剑影之间,而在那无处不在的、致命的“气味”之中。她能清晰地“看”到,那株倒悬的“厌火金”怪树,正随着血池的沸腾和吴老道疯狂的吟诵,散发出越来越强的、如同实质的、冰冷而邪恶的“恶念”波动,这股波动如同涟漪,影响着每一个黑袍信徒,让他们更加狂躁、更加不畏死亡,也隐隐压制着己方众人的心神。而吴老道身上,那股混合了丹火、陈腐、以及那“本源恶臭”的邪恶气息,更是如同风暴中心,不断向四周扩散着令人心智沉沦的恐怖威压。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想办法打断那株怪树和吴老道的“仪式”!否则,己方迟早会被这无尽的、被邪恶加持的信徒潮水淹没,或者……在精神崩溃前,被那无处不在的邪恶气息彻底侵蚀!
可如何打断?那株怪树高悬洞顶,吴老道站在血池边,周围簇拥着最狂热的信徒。强行突破,难如登天。
就在此时,一名黑衣好手被两名黑袍人拼死缠住,第三名信徒从侧面突入,手中一根尖锐的、仿佛用某种兽类腿骨磨制的骨刺,带着腥风,直刺圆阵中心、被严密保护的予娘!那骨刺尖端,闪烁着一点幽蓝的、与“厌火金”同源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小心!”旁边另一名好手目眦欲裂,挥刀格挡,却慢了一线!
予娘瞳孔骤缩,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她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体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柔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骨刺的锋芒,同时,右手闪电般从怀中掏出蔺茹儿所赠的那个、装着“辟秽香”的鎏金小球,用尽全力,朝着那名突袭信徒的面门,狠狠砸去!
“啪!”
小球正中面门,碎裂开来!浓烈到刺鼻的艾草、雄黄、麝香混合气味,如同引爆了一颗无形的、充满“破邪”意味的炸弹,瞬间在那信徒脸上、以及周围小范围空气中爆发开来!
“啊——!”那信徒发出一声凄厉至极、仿佛被烙铁烫伤的惨叫,双手猛地捂住了脸,骨刺“当啷”落地。他脸上、身上那层仿佛有生命般的、混合了邪恶气息的“气场”,在接触到“辟秽香”浓烈气味的瞬间,竟如同冰雪遇见沸油,发出“嗤嗤”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冒起缕缕带着甜腥焦臭的黑烟!他踉跄后退,撞倒了身后两名同伴,引发小范围的混乱。
有效!这混合了多种“破邪”药材、又被蔺茹儿以秘法特制的“辟秽香”,对这些被邪恶气息浸透的信徒,竟有奇效!至少,能造成强烈的干扰和痛苦!
这个发现,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予娘的心猛地一跳,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战场。那株“厌火金”怪树,那股“本源恶臭”,吴老道身上的邪恶气息……它们都是“气”,是某种“场”!而“辟秽香”,恰好是这种“场”的克星,至少是强烈的干扰源!
“用香!用驱邪避秽的香药!能干扰他们!”予娘对着护在她身侧、正与一名黑袍信徒缠斗的凛若寒,用尽力气喊道。
凛若寒闻声,剑势一缓,随即眼中精光爆射。他显然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他猛地一剑逼退对手,身形向后一跃,同时厉声喝道:“陈伯!火油罐!砸向血池和那怪树!其他人,身上若有驱虫避瘴的药粉、香囊,全部砸出去!往人多、往那老道身边砸!”
陈伯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圆阵边缘,此刻闻言,毫不犹豫,从背后迅速解下两个用油布密封的、拳头大小的黑色陶罐,用火折一晃点燃罐口的引信,双臂发力,如同投石机般,将两个燃烧的陶罐,朝着洞窟中央那沸腾的血池和上方倒悬的“厌火金”怪树,狠狠掷去!
“轰!轰!”
两声沉闷的爆响。陶罐精准地砸入血池边缘和怪树垂下的“血丝”丛中,猛烈炸开!粘稠的火油混合着硫磺、硝石等物,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焰是明亮的橘黄色,带着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焦臭,与洞窟中那惨绿幽蓝的诡异光芒、以及无处不在的邪恶甜腥气息,形成了极其鲜明、极其“不协调”的对比!
血池中粘稠的“血液”似乎极其易燃,火焰迅速蔓延,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冒出更加浓烈的、混合了焦臭与甜腥的黑烟。而那株“厌火金”怪树垂下的“血丝”,被火焰一燎,竟也如同活物般剧烈抽搐、卷曲,发出尖锐的、仿佛无数人临死前哀嚎的、直刺灵魂的声响!整个洞窟的邪恶“场”瞬间剧烈动荡起来!
与此同时,得到命令的黑衣好手们,也纷纷掏出随身携带的、用于野外行军驱虫避瘴的、气味浓烈的药粉、香囊(其中不乏雄黄、艾叶、苍术等物),不管不顾地朝着周围密集的黑袍信徒群,以及吴老道站立的方向,奋力砸去、撒去!
“嗤嗤嗤……”
各种“破邪”药材的辛辣、苦涩、刺鼻气味,混合着火焰的焦臭,瞬间在洞窟中弥漫开来,与那原本浓稠的邪恶甜腥气息激烈冲突、对抗!空气变得极其浑浊、呛人,但对于凛若寒等人来说,这浑浊之中,那股令人心智昏沉、灵魂战栗的邪恶压迫感,却明显减弱了!而那些黑袍信徒,在接触到这些“破邪”气息,尤其是被药粉、香囊直接砸中、撒中后,反应比之前被“辟秽香”砸脸更加剧烈!他们如同被泼了硫酸,发出痛苦的嘶嚎,动作变得迟缓、僵硬,眼中疯狂的红光也黯淡、混乱了许多,甚至出现了短暂的、不知所措的停顿。
“就是现在!破阵!擒贼先擒王!”凛若寒眼中寒光如电,身形骤然加速,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趁着黑袍信徒阵脚大乱、邪恶“场”被严重干扰的宝贵间隙,手中长剑化作一片冰冷的光幕,朝着血池边、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破邪”气息冲击得身形微晃、脸色骤变的吴老道,直刺而去!剑光所向,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意,仿佛要将这百年的罪恶、连同这邪魔的化身,一同斩于剑下!
吴老道脸上那疯狂怨毒的表情,在凛若寒剑光及体的刹那,骤然扭曲,化作一种混合了震惊、暴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计划被打乱的惊惶。他猛地一挥手中那根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闪烁着幽暗红光的、类似“厌火金”材质骷髅头的骨杖,迎向凛若寒的长剑,同时口中发出一连串急促、诡异、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咒文!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巨响,在洞窟中轰然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骨杖与长剑相交处,爆开一团暗红与银白交织的、充满毁灭气息的光晕!凛若寒身形剧震,向后滑退半步,握剑的手微微发麻,眼中掠过一丝凝重。吴老道则踉跄着连退数步,撞在身后一尊狰狞神魔雕像上,才稳住身形,脸色更加苍白,眼中红光却越发炽盛,仿佛要滴出血来。
“你们……竟敢亵渎圣坛!干扰明尊降临!罪该万死!”吴老道嘶声咆哮,骨杖重重顿地。那株“厌火金”怪树仿佛受到感应,猛地一震,所有垂下的“血丝”骤然绷直,尖端对准了凛若寒和予娘等人的方向,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凝练、仿佛集合了洞窟百年积郁的所有邪恶与怨念的、冰冷刺骨的、带着实质杀意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海啸,朝着众人狂涌而来!
同时,血池中燃烧的火焰,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制、扭曲,迅速黯淡下去。而那些原本被“破邪”气息干扰、陷入混乱的黑袍信徒,在接收到这股更加狂暴的邪恶冲击后,眼中红光再次大盛,发出更加疯狂、更加整齐的嚎叫,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兽群,不顾一切地再次猛扑上来,攻势比之前更加凶猛、更加不计伤亡!
形势,瞬间再次急转直下!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而这暗香源头的最后反扑,其疯狂与酷烈,远超想象。
予娘站在圆阵中心,看着那再次席卷而来的、更加恐怖的邪恶狂潮,看着凛若寒挺剑迎向吴老道和那无形精神冲击的、孤直而决绝的背影,感受着怀中“鉴香令”冰凉的触感,和鼻端那越来越浓的、混合了血腥、焦臭、甜腻、以及无数“破邪”药气的、复杂到了极致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惨烈的厮杀,不再去听那疯狂的嚎叫。
她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了那唯一一点上——她的鼻子。
在这片由无数种邪恶、混乱、对抗气息组成的、如同炼狱般的“气味风暴”中心,她摒弃了一切杂念,如同最虔诚的朝圣者,追寻着那最初、也是最深的指引——陶罐中带来的、“本源恶臭”的源头。
它在哪里?在这沸腾(即使被火焰烧灼)的血池深处?在那株倒悬的、散发着恐怖波动的“厌火金”怪树核心?还是在吴老道那根镶嵌着诡异骷髅头的骨杖之中?亦或是……更深、更隐蔽的地方?
她的意识,如同最灵敏的探针,穿透层层叠叠的、混乱驳杂的气味帷幕,向着那“恶臭”最浓、最“纯粹”、也最“古老”的深处,缓缓沉去。